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萧酌清今日虽来,却没有夺魁的心思。

吟风弄月总要斟酌字词,要造句遣词、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后案牍劳形,今日又要盯着王远以防他再生变故,没余下多少吟咏山水的心思。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位“娇客”呢。

今日天朗气清,在场众人提议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风为题,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众人便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的面前,便由谁饮酒作诗,供众人品评。

萧酌清见惯了这样的场边,便高坐泉边只是静观,眼看着溪上的杯盏摇摇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头低声,与“盛隐”闲谈。

从曲水流觞的规则、到酒盏停下时、酒盏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这条溪涧蜿蜒的地形。

说到这里,萧酌清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这个位置,是我让亭朗特意为我留的。”说着,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对“盛隐”说。

“此处看似溪流横斜,但水下暗有玄机。流过这里的水流比别处更快些,无论什么样的杯盏,都会顺流而过,不会停在我们面前。”

他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狐狸,侧目觑向“盛隐”时,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摇来晃去的大尾巴。

“盛隐”喉结一滚。

“你不喜欢作诗?”他问。

萧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么魁首,都没你重要。我猜,你也没兴趣与他们争一字一词的短长,倒不如干脆躲个清静,我们也好说说话,不是吗?”

说着,他在条案下轻轻握了握“盛隐”的手,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过松间,落在“盛隐”的眼睛里,一时晃了他的神。

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在桌下攥紧了萧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萧酌清这样可爱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据为己有。

曲水流觞的地点通常十分讲究,既要地形复杂、使杯盏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缓,不至于让其上飘荡的美酒倾覆水中。

萧酌清就眼看着那只酒盏飘飘荡荡,各处落座的宾客起身吟诗,有人博得满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辞藻的高下争执不休。林前的乐工在松风里奏乐,渐渐的,杯盏飘到了凤绛与王远的面前。

王远一言不发。他的那本中学语文必背诗词早已经被萧酌清公之于众,现在连街上的三岁小儿都会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凤绛今日心情本就差劲,见到祁婉,似乎又对她很不满意,杯盏停在面前,也不出声,只冷着脸坐在那儿喝酒。

萧酌清低头看向他们,却见凤绛也在此时抬起头来,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萧酌清脸上。

萧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

王远等人是在曲水流觞之后落入的溪涧。

曲水流觞的杯盏飘飘摇摇地从溪头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夺得了魁首。诗会之后便是宴饮,宾客们结伴在山中玩乐,各自在玉舟山中散开了。

听见王远落水,萧酌清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边的“盛隐”。

“盛隐”果然点头,继而倾身而来,低声对萧酌清说起方才山涧中所发生的事。

原来今日祁婉穿着劲装出行,本来就是想去登高观景的。诗会之后,她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侍婢随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远等人拦住了去路。

王远看着祁婉如花似玉的面庞,只觉得一阵肉疼。

当时看到祁婉,他简直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有什么用?人家是尚书千金,顶级白富美,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穷吊丝放在眼里。

王远接近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来还想再找找机会,结果廉王先替凤绛看上了她。

王远真恨,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界。

现在,祁婉仍旧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王远心里暗骂漂亮的女人都是势利眼,面上却愈发倨傲,下巴一扬,仍旧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势,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来,是替世子见你的。”王远说。“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运气。今天世子殿下会来这里,可都是给你面子,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祁婉却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

王远和黄天华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祁婉高傲地说:“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对世子殿下什么态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

就连“盛隐”的暗卫都听不下去他的“叼丝宣言”了。

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们脚下松动的石块,随之飞溅起的碎石间,几枚暗器隐藏其中,重重击在几人的膝弯之下。

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王远等人接二连三地掉入了山涧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涧边,低头垂眼。

溪涧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复杂,接二连三的瀑布、深谷与暗流,通往的是滚滚东去的邺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道:“小姐,他们掉下去了!!”

祁婉看见了。

王远等人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着那几个被波浪卷走、不停挣扎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却是方才隔着一条清溪,王远在廉王世子身边胁肩谄笑的模样。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况且,王爷才吩咐过,您为了大业考虑,忍忍就过去了……”

大业?

祁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边,侍女急匆匆地说:“小姐别怕,奴婢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却打断了她。

在侍女惊慌的目光中,祁婉转过身来,十分淡然地朝着溪涧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应让萧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远被急流卷走,她毫不惊慌,甚至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就这样继续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远的命实在大得离谱。

他被急流冲走,原本应该被一路卷入邺江的支流之中,尸骨无存的。

可他们几人竟然没漂多远,就撞上了山涧中一棵横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几人就这么狼狈地挂在那块木头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终被凤绛的随从找到了。

究竟还是没有死成。

回程的马车上,听见这个消息的萧酌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剧情如此,他也并不沮丧,只是对身边的“盛隐”说:“也罢,只当是他命大吧。”

旁边的“盛隐”却有些走神。

“盛隐?”

见他出神沉默,萧酌清偏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几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么?”萧酌清问他。

“盛隐”默了默:“凤绛对你敌意很重。”

哦,这个啊。

萧酌清浑不在意:“他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会他。”

“盛隐”却不出声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复杂,让萧酌清看不明白。

不过下一刻,“盛隐”便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差点被那四面八方拥来的坚硬肌骨压得喘不上气。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抬手,回抱住“盛隐”的背脊。

“盛隐”不出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躬起的后背像匍匐的猎豹,背脊在萧酌清的手掌下绷出紧韧的线条。

萧酌清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山门前,凤绛与“盛隐”的那场暗潮涌动的冲突。

他好像明白了。

萧酌清抬手覆住“盛隐”的背脊,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用尽量温和而柔软的语调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有我在,凤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即便是在前世,凤绛想要对付他这个累世勋贵的燕国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听见他的安抚,“盛隐”的情绪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继而把脸使劲地埋进萧酌清的颈窝里,声音被萧酌清的胸膛堵住,传出来时带着闷闷的震动。

“嗯,好。”

他说。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办一件事。之后这些天,我们可能会很难见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决定,似乎让他更难接受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都很难与萧酌清相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酌清拍着他的后背,“盛隐”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萧酌清疑惑之余,难免担忧“盛隐”的处境。

而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日之后,变故居然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白露雅集结束的五日之后,少帝凤元羲在曲台遇刺,身受重伤。

消息深夜从宫中传出,惊醒了包括萧酌清在内的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