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廉王会送他什么“好姻缘”?

萧酌清不用想也知道。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只有那几位。在此之下的小官廉王不会拿来说嘴,而家中尚有千金待字闺中的大人,不是朝中权臣就是世家望族,廉王不会好心到让他们结为秦晋、同气连枝。

除此之外,那还有谁?

只有凤紫嫣了。

在抬眼看向廉王的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廉王看不惯自家女儿待字闺中、和那个叫王远的小吏搅和在一起,于是起了嫁女的心思。

想必是他在朝中上下翻检之后,相中了自己给他做女婿。

萧酌清心下无语。

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的。

毕竟《踏王侯》的剧情摆在这里,让王远的“后宫”嫁给他这个炮灰,只恐他答应了、老天爷也不会答应。

况且凤紫嫣与王远打得火热,以她的脾气秉性,只怕宁愿吊死,也不会进他萧家的门。

于是,在廉王暧昧的目光里,萧酌清过耳一听,继而微微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向廉王追问。

他没有在这件破事上和廉王缠绕的心情。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萧酌清怔然出神,都在想那另外一件事。

廉王要给凤元羲选妃……

君王的妃嫔代表着后嗣与外戚的支持,这是好事。

可萧酌清却笑不出来。

他的理智还在主动地替他筹谋,告诉他,只要花些心思,很轻易就能打听到入选贵女的名册。

廉王不会放心让凤元羲娶到世家与权臣的女子,他应当从中斡旋,在廉王之前先替凤元羲谋划。正确的皇后会带给凤元羲强大的外戚势力,一旦入宫,绝对能够让他如虎添翼。

但萧酌清现在却没剩下几分理智。

他靠坐在马车上,穿过扬起的帘幔,冷眼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他想,即便是他的那些好友,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段、两段的露水情缘。

聚散有时,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平民百姓如此、公侯世家如此,而像他们这样的君王与朝臣,自然会有更多的考量与掣肘。

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即便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又能如何呢。

即便他不甘心、不情愿,即便他想要与时局相抗,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为人师长、为人臣子,真的能自私到要君王与国祚去成全他的私心吗?

可是,凭什么不能呢。

“……公子,公子?”

待到拂雪担忧地唤了他好几声,萧酌清才觉察。

马车已经在府门前停下了。拂雪和家丁都凑在车前,可他只顾着发愣,竟全然没看到他们。

“公子,您这是……”

“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晕。”

萧酌清垂下眼眸,快速打断了他的关切。

对,他只是饮了酒而已。

醉后的人总不大清醒。他需要去睡一觉,让这阵让他变得退缩、犹疑、甚至几欲丧失理性、意图毁坏大局的酒劲,尽快地度过去。

只有他清醒了,才能重新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才能想起自己为臣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

此后数日,萧酌清一如往常。

廉王暗中交派给他的任务让他忙碌起来。虽则在他领命的第一天,凤元羲的隐卫就将密函递送到了他的桌上,从各地收受章年嘉贿赂的官员名册、到他们藏匿财物的地点都一应俱全,但萧酌清的职责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的廉党,清查的先后顺序十分重要,既要循序渐进,又要防止留有后手者闻风而逃。

而为了保密,萧酌清能够动用的人手也较为有限。他需要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尽快将这些物证过了明路,让它们在廉王的眼中,是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数日忙碌,倒让萧酌清没有精力多想。

而每一天的清晨,他仍旧按照既定的时间入宫为凤元羲讲学。

曲台殿通常有数十宫人往来,他与凤元羲一切如常,也没什么私下相会的机会。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回到正确的路径。

萧酌清在强迫自己适应。

只是偶尔,他在曲台殿前为凤元羲讲学时,偶一抬头,总会对上凤元羲愈发幽深、复杂的目光。

只是每次他都尽快避开,这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一直到这日课后。

正午日光朗照。东君足上的金链没有拴牢,在萧酌清正要离宫的时候,它忽地飞离了鹰架,挡住了他的去路。

巨大的金雕撒着娇要他摸头,张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曲台的宫人们见状,都怕被这恶鸟啄掉眼珠,纷纷四散而逃地躲了出去。

殿内很快就没了旁人。

一片寂静里,萧酌清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清晰缓慢,是君王步下陛阶,正在朝他走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对于他与凤元羲的关系。

可是,幽微的沉水香气从身后靠近,萧酌清竟有种凤元羲的呼吸、温度和皮肤在贴近的感觉。

他的后背绷直了,庄重的官服下凸起一道清癯的脊梁。

“先生。”

凤元羲在他身后半步停住,带着叹息的声音很低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些天这么忙,就没有一点见我的时间吗?”他问。

“是不是我擅作主张,惹了你不高兴?”

萧酌清背对着他,面前是在他手心里蹭动尖喙的大雕,他被夹在中间,一时连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凤元羲在问什么。

这些天,“盛公子”也经常造访。但他吩咐了结庐院的下人,无论盛公子何时来,都说他不在。

这是个很蹩脚的谎言,萧酌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瞒住凤元羲。

他就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拒绝。

“不是。”他说。“陛下倚重微臣,委以重任,臣万分感激。这些时日不见您……只是因为,臣不想见。”

他面对着啾啾撒娇的东君,没有回头,背对着凤元羲的身姿挺拔卓绝,松姿鹤骨般的身形凛然峭立着。

“……先生?”

他身后的凤元羲像受到了某种重击。

“你不想见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身后沉默片刻,萧酌清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廉王在给我选妃。”

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宛如实质,萧酌清的后背滚热一片,仿佛被凤元羲的目光灼穿了。

他听见凤元羲平缓的声音。

“选看的日子定在小重阳赏花宴那天,先生可听说了吗?”

萧酌清背对着他点头:“听说了。”

“我……”

“那日廉王寿诞,他约臣在书房中单独见面,说起陛下的婚事,曾问过臣的意见。”

身后凤元羲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艰涩到仿佛万分难言。

“那你的意见呢?”他问。“是什么?”

手心里的大鹰兴致勃勃地拿脑袋挨蹭他,凉冰冰的鹰喙在萧酌清的手心里撞来撞去。

萧酌清垂眼看着东君。

“臣没有意见。”他说。“臣万分赞同。”

这是这些天,他在脑海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身后没有声音了。

下一瞬,他听见了凤元羲快速迫近的声音。

“臣以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萧酌清飞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强求,欲让臣如何自处呢。”

“……”

背后的凤元羲停下来。

他没说话,萧酌清却听见了一声略带颤抖的喘息。

片刻,他听见凤元羲微微发着抖问:“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还不明白吗?”

萧酌清垂眸,狠着心、缓缓收回了覆在东君脑袋上的那只手。

“陛下说过您离不开臣,但您身为一国之君,总有无数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萧酌清说。

“臣希望陛下开心,可臣更宁愿大商天下熙洽,国祚昌隆。”

背后的凤元羲没有说话,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东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坚硬的喙去贴萧酌清的手背。

萧酌清狠了狠心,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这些话本就是应该说的。

这样的决定,也本就是早该做的。

他是臣子,是师长,他有着对抗天命的宏愿,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双手,此时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

回到府中,萧酌清远远便见萧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折子摆在她手边的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只一边与身侧的侍女闲聊,一边低头绣着手里的绢帕。

看到萧酌清回来,她笑着放下绣绷,朝着萧酌清招手:“澈儿。”

萧酌清脑中还有些浑噩,安静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礼:“长姐。”

萧泠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好了,又不是见堂官。”

侍女忙给他搬来椅子,又奉了茶。萧酌清接过茶来,萧泠使了个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鱼贯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树上鸟鸣啁啾,温热的秋风拂过。

萧酌清后知后觉地看向周遭:“长姐有话要说?”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折子。

“这是……”

萧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给陛下大选后宫,我也在名册之中。”

“这如何使得!”

萧酌清急得站起身,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热茶登时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萧酌清没感觉疼,萧泠倒是被他吓坏了。她也顾不得烫手,匆匆抢过萧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细检查过他的手背,看见皮肤通红一片,急得训他。

“你急什么呀?廉王府送了钧命,我已经回绝了。”

痛意后知后觉地从手上传来,萧酌清这才意识到他姐姐在说什么。

他很惊讶,看向萧泠。

记忆中,她还在他前世的梦里无措地哭泣,忍辱负重地踏入王远身后的囚笼。

但现在,她云淡风轻地站在这里,全然未把廉王的钧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绝?”他问。

“还能如何。”萧泠一笑。“我说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没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宫选看,让他先把钧命送去给父亲与祖父。”

萧师呈的骨头比垂拱殿的大梁还硬,廉王哪里敢呢。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刚才在急什么。

眼下萧家门庭煊赫,谁能逼得了他姐姐?

萧酌清又不说话了。萧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人,她想见你。”萧泠说。

“谁?”

“祁婉。”

“……什么?”

萧泠说:“此番入宫待选的世家贵女共有二十余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写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亲,主动送交到廉王手里的。”

萧酌清怔然地看向萧泠。

方才在宫中,他狠心朝着凤元羲放了一番狠话。

凤元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而他自己头脑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他还没糊涂。

他姐姐的话说到一半,他已经知道祁婉要做什么了。

他直直看向萧泠。

果然,他姐姐叹了口气,对他说:“她说她想入宫,但廉王绝不会让她如愿。故而她请我问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说到这儿,萧泠也有些担忧。

“朝中局势复杂,我不算了解,却也知道廉王难缠。你不必一定答应,若不想见,我替你回绝……”

但是,她很适合啊。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却没能说得出口。

他知道,满朝勋贵,祁婉就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

她有清醒明晰的头脑、有名动京城的才华,还有一位身为清流柱石、且爱女如命的权臣父亲,若说天生凤命,无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萧酌清的头脑有些眩晕,混沌之间,他抬起眼,望向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时,命运垂怜,将一位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

苍天……

今日之前,倒未见它如此慷慨地、眷顾过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