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萧酌清看过很多次焰火。

宫中每逢年节,总会有这样的表演。宫里一放焰火,几乎全城都能看到。

萧酌清小时候爱看,但是又嫌宫宴繁琐无趣。他家世太高,又过于早慧,别家官员的那些孩子总围在他身边,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讨他的欢心,总弄得他很疲惫。

他儿时入宫,曾看过几回焰火。再之后,他不喜欢来宫里,父亲就替他请了旨,逢年节都在府里过,到放焰火的时候,就带着他在府上的庭院里看。

当时的燕国公府热闹极了,萧酌清对焰火所有的印象,也是热闹而炽烈的。

可他看过那么多回,却从没有任何一回,是像现在这样的。

他与君王并肩站在高耸的宫殿顶上,皇城在他脚下,而漫天烟花盛放。

彩色的火焰遥遥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他与凤元羲很自然地吻到了一处。

气息炽热,连漫天的星辰仿佛都燃烧起来。凤元羲吻得很深,萧酌清能看见他漆黑的、深邃的眼眸,能看见他身后漫天的星辰与焰火,还有在他不断地深吻、索取、纠缠之际,他的眼眸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烟花放了许久,殿下隐约有群臣与廉王交谈的声音,萧酌清听不大清。

而凤元羲压根没有去听。

他搂着萧酌清深吻了一通,稍稍退开了些许,一手抱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侧,托着他的脸颊,手指描摹过萧酌清的眉眼与嘴唇。

简直像梦一样。

此前的每一年,凤元羲的生辰都是在这里过的。

朝中廉王掌权,通常没有他的位置。而在群臣面前,他即便再不受关注,却还是要时刻警觉着不露破绽。

他嫌太麻烦,每到此时,干脆逃出来。

从宴会上逃出来容易,但偌大的皇城,他无处可去。

于是年少时,他对千秋节的记忆,就是沉重空荡的袍服在宫里四处游荡着,像一道装饰华美的孤魂野鬼。

终于,十一岁那年,他武艺渐长,终于能够爬上这座宫殿的屋顶。

站在成片的琉璃瓦上,他第一次回头,看着远处天空绽放的鲜艳的焰火。

他当时倒没什么感觉。

奢华美丽的东西他见多了,所有人都说他富有四海,是天下之主,但他自己清楚,他什么都没有。

这座皇城不是他的,身下的龙椅不是他的,就连这临华池对岸年年都会绽放的千秋节焰火,同样也不是他的。

但是这里明亮,明亮又清静。

于是,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一边看着这些本该属于他、却被旁人瓜分的美景在他面前盛放,一边在心底里冷冰冰地盘算着,计算着他的棋走到了哪一步。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他在焰火下看着萧酌清被焰火照亮的面容、被他吻得濡湿晶亮的嘴唇,还有被他的倒影占满的眼睛,头一次对这漫天盛放的焰火有了实感。

它实在美丽,实在盛大,实在应当映照在萧酌清的眼睛里,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

因为这是他的,这是他的萧酌清。

焰火在他背后,他多一眼都没有去看,只是专注地看着萧酌清,看着萧酌清在焰火之下的模样。

忽然,萧酌清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

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一时竟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推了推凤元羲的手臂,凤元羲退开了些,便见萧酌清埋头在衣袖里翻找。

很快,修长如玉的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洁白莹润的玉,翻过来,上头惟妙惟肖地雕刻着一只蜷缩的小狐狸。

比起纯熟的工匠,这雕工实在太生涩了,反倒让那只小狐生出了一种稚拙的可爱。

它盘着巨大的尾巴,一双耳朵机灵地立着,眯着狡黠的眼睛,躺在萧酌清的手心里,与凤元羲对视。

“今日在殿上进献的,是大理寺卿献给皇上的贺礼。”

凤元羲抬起眼,便见另外一只小狐狸托着玉,抬头冲他笑着,被明灭的焰火映照得无比清俊。

“这个,是萧酌清送给凤元羲的生辰礼物。”

萧酌清鲜少这样与人说话,难免生涩,却万分认真地看着凤元羲。

“望凤元羲的十七岁时和岁稔,长乐无极,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凤元羲一时没能发出声音,他袖子下面的手正紧握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心跳占据了,他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覆在萧酌清捧着玉的那只手上。

连带着他手心里的小狐狸、和他的那只手,凤元羲一并握在了手心里,像盘卧在珍宝之上的、狂喜又小心的巨龙。

“……萧酌清。”

“嗯?”

凤元羲有很多的话想告诉他。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愿望,所有的意外之喜,都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以前只想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与权柄,是因为天理道义本该如此,也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而不是因为什么愿望。

但自从认识了萧酌清……他渐渐多出了许多的心愿。

世界仿佛渐渐有了色彩,他从无趣的黑白中走了出来,而牵着他、将他领出来的,是萧酌清伸进黑暗里的那只手。

现在,他所有的心愿都与萧酌清有关。

可是他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着,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他看见萧酌清笑了。

“嗯,我明白的。”他说。

他明白什么?

却见暖融融的玉被塞进了凤元羲的手里。紧跟着,萧酌清回握住了他的手,仰起头,伸手抱住了凤元羲宽阔的肩背,闭上眼,主动地吻向了他。

“我也爱你。”

柔软的嘴唇落下的瞬间,凤元羲听见萧酌清这样对他说。

“凤元羲,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与你一样,我同样很爱你。”

——

焰火渐止,殿前的群臣又纷纷回到延庆殿中。管乐声起,推杯换盏,宫宴又热热闹闹地继续起来。

而那只小狐狸,已然悬在了凤元羲的腰间。

“这个位置不好。”凤元羲和萧酌清并肩坐在殿顶上,低头打量着在衮服侧摆上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对萧酌清说。“坐卧起身都会碰到,会碰坏的。”

夜风吹拂,萧酌清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针扎般的细细刺痛。

他扭头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失笑道:“怎么会碰坏?玉坠哪里有那么娇气了。”

凤元羲却不舍得,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还是把它解下来了。

洁白温润的小狐狸躺在他的掌心,他挨着萧酌清重新坐下来,仔细摸着那块玉,上面的刻痕清晰可见,越看越显得可爱。

“你手上的伤,就是做这个弄的?”他问萧酌清。

萧酌清不由无奈:“小伤而已,你还记着?”

他可没忘记凤元羲好多次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受伤,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痛一般。

凤元羲却不依不饶,把他的手拉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星光映照下,修长如玉的手指被他托在手心里,指节上的那道伤早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像束在白玉上的一条红线。

凤元羲不吭声,只是把萧酌清的手一把握进手心里,埋头扎进了萧酌清的怀里。

这样大的一个人钻过来,萧酌清堪堪抱住他宽阔的肩膀,有些吃力,像抱着一只撒娇的大老虎。

凤元羲挨着他,把那玉佩又摸了一遍,说:“还是不能挂在身上。”

萧酌清忍俊不禁:“行,那你说放在哪里?”

凤元羲低头找了找,最后硬是扯开了自己的领口,把小狐狸塞进重叠繁复的衣襟,把它挨着心口放了起来。

只是帝王服制庄严而服帖,玉佩棱角分明,塞在那片紧扣的衣襟里,顿时让凤元羲的胸膛很突兀地鼓出一块。

硬邦邦的,显得奇形怪状,把他衣襟上的龙纹都顶得变了形。

萧酌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看见萧酌清笑,凤元羲也跟着笑,还拉起他的手覆在心口上,让他摸自己胸膛上挤着的那只小狐狸。

“像不像你?”他问萧酌清。

想起那小狐狸憨态可掬的模样,萧酌清不大认可:“哪里像我。”

凤元羲很笃定:“就是像你,它跟你一模一样。”

隔着君王冕服厚重华美的纹路,凤元羲把萧酌清的手按在他胸口的小狐狸玉坠上,摸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说:“它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呢。”

倒不知凤元羲竟有说情话的天赋。萧酌清错了错眼,感觉耳根有些红烫。

“……嗯。”

凤元羲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他。

漫天星斗映照,萧酌清与他依偎在夜空之下,皮肤泛着微微透粉的光泽。

凤元羲觉得心跳得厉害,口中也开始发干,这样看着萧酌清,仿佛身体都被火焰烧起来了一般。

想吻他,想得到他,想比现在更近、更剧烈地拥有他。

但是夜风静静的,萧酌清也安安静静的,这让凤元羲一时间不忍心破坏,即便他的身体都要烧得坍塌下去。

于是,他开始想要听萧酌清说话。

“再跟我说一遍吧。”他对萧酌清说。

“说什么?”

凤元羲从他的怀里直勾勾地抬起头,萧酌清被他盯得后背痒痒的,轻声问道。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话。”

凤元羲偏过头去,朝着萧酌清的颈窝里挨了进去。

“说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那件事。”

凤元羲哑着嗓子撒娇。

“再说一遍吧。”

“凤元羲……”

“先生,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