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江南冬季多雨水,这样的雨是常有的。只是江南的河流四季都不结冰,每逢冬季下雨,总会涨水泛滥,河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
萧酌清立在窗前,仰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天色阴沉,连绵的细雨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他的事情办成了,拿到的账册正是章年嘉留下的那条“后路”,可雨水连绵,却阻断了他的去路。
滞留在暨阳,短短两日,他的门槛已经要被暨阳的地方官踏破了。
章年嘉本就是暨阳望族出身,在朝为官多年,暨阳章氏早已树大根深。章家与本地的官吏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其间交易往来更不必提,章氏若是倒台,他们恐怕也不能善了。
忽然搜出了这样一本账,不止章家,暨阳官场上下皆是胆战心惊。
但幸而天降好雨,替他们留下了这位原本即刻就要动身、回京复命的钦差大人。
接连两日,萧酌清应付了一茬又一茬的试探与贿赂,难免身心俱疲。
可这雨淅淅沥沥,哪里有要停的架势?
“萧大人。”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了。
“进。”
只见隐四推门而入。看见萧酌清开着窗、立在萧瑟的夜雨窗前,他微微一愣,继而走上前来,笨拙地替萧酌清关上了窗子。
“大人,主子吩咐过,冬日寒冷,您……”
看隐四背书一般僵硬笨拙地复述凤元羲的命令,萧酌清默了默,体贴地打断了他。
“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隐四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在萧酌清面前站得身姿笔直。
“回大人。您要的行装、快马,都已经齐备了。另外通知了回京沿线的几处城隍,都为大人准备好了备用的马匹和行李,您随时都能够上路。”
隐四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
“只是大人,这雨只怕两三日内都不会停。您骑马赶路,恐会淋雨受寒。”他说。“是否需要属下去准备车驾?”
“一点小雨而已。”
萧酌清扭头看向窗外。
他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孱弱书生。江南的雨下得连绵不止,却胜在不算剧烈,在这样的天气下赶路,他有把握。
“可是……”
“可是,再有十日,就要过年了。”
萧酌清看向隐四。
“我们带回去的物证,你知道有多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
更何况,他答应了凤元羲,一定会在年前赶回去的。
大雨阻隔了行程,即便他是钦差,递一封折子而已,也不必这么急着赶回。
可京城尚有风雨如晦的局势等着这本账册破局,皇城里……还有他的凤元羲,在等着他回家。
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隐四眉目一凛。
他朝着萧酌清打了个手势,继而单手按剑,侧目看向窗外。
下一瞬,凌厉的暗器破窗而入。
“大人!”
在隐四的惊呼声中,萧酌清飞速地侧身。
一枚飞镖掠过他的发丝,穿透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猛地钉在他身后的书柜之上。
——
雨夜,被飞镖穿透的窗子猛地灌入了冷冽的风和雨。
刺客的影子从窗外透入,接二连三地闯进了这处庭院。
隐四一声呼哨。
顿时有十来个暗卫从暗处现身,与刺客厮杀起来。
而他护在萧酌清面前,单手握剑,击落了朝着萧酌清飞来的、接二连三的箭矢。
箭雨很快停了,门外传来厮杀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大人。”隐四率先出外查看,继而对萧酌清说。“刺客都解决了。”
萧酌清推门而出。
隔着驿站的回廊,他看见了庭前被雨水冲刷洇开的血。
三三两两的黑衣刺客倒在青砖地上,而酆都的暗卫们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他们的尸体。
很快,又有两个潜藏的杀手被隐卫搜出来,五花大绑地捆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看着刺客的面容,却没多言,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清理干净。”
他说。
“驿馆的人马上就要赶到了。”
隐四上前。
霎时,鲜艳的血溅落在满地雨水之中,最后两名刺客也随之倒地。
“你的人留下一半。”萧酌清又说。
“是。”
果然。隐四刚刚命令隐卫们回到暗处藏身,远处便传来喧嚣的声音。
是驿馆的官吏带着随从和官兵,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萧酌清所住的院落。
萧酌清站在廊下,衣袍被冷冽的风吹得鼓动扬起,发丝翻飞间,他淡淡看着赶到庭中的驿官。
“这,这……”
驿官诧异地看着满院倒伏的尸体。
“是刺客。”
萧酌清嗓音凌凌地开口了。
“大人,数十名刺客行刺本官,你们官驿的守卫,竟然全无察觉吗?”
驿官吓得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大人……属下冤枉啊!定然是这些刺客擅长潜行,又武艺高强,这……”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暨阳的官吏相互包庇勾结,自然不会放任他拿住章年嘉那么大的把柄。
接连两日软硬兼施,他都无动于衷,他早猜到了这些人要动手,不过早晚而已。
驿官装疯卖傻,分明是得了上峰的命令,默许刺客潜入,又迟迟才赶来救援。
但是,不重要了。
萧酌清在这里逗留数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罢了,大人。我不是这里的刑狱官,您的责任也轮不到我来审。”
他说。
“若非我的随从武艺高强,今日萧某只怕身死此处。暨阳的官驿我也是不敢住了,我今夜就动身,回金陵去。”
“……啊,啊?”
驿官傻了眼,继而连忙劝道。
“大人请恕卑职失职!只是今夜雨下个不停,赶夜路太过危险!大人不如先留一夜,等到明天雨小一些,再……”
“本官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插手吗?”
萧酌清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
“这……”
“来人,打点行装,备车。”
他冷冷看向驿官。
“本官今夜就要回金陵的萧府,我看还有谁有本事,敢在萧家动我分毫。”
——
这个雨夜,萧酌清带着“随从”登车,在濛濛的雨雾里,很快消失在驿馆官兵的视线里。
简单的车队朝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隐四。”
“属下在。”
摇晃的马车中,萧酌清单手掀开车帘,细密的雨迎面落下,打在他清俊的面孔上。
“大人您……”
隐四正要阻拦,却见萧酌清抬眼,眸光清明。
“隐四,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他说。
“大人请讲。”
“南下之前,你的主子嘱咐过你。一直到回京之前,你、以及你手下的所有暗卫,全都听从我的调遣,不可违令,对吗?”
隐四心口一跳,一种危险的感觉从他心底涌现起来。
“……是。”
“那你听好,今夜遇刺之事,不许回禀凤元羲。”
“……”
向来听命行事的隐四神情空白了一瞬,怔愣地看向萧酌清。
“我手里的账册事关重大,只要风声一旦透露,沿途必然有人设卡追杀。”萧酌清说。
“你们能护佑我的平安不假,但是你们有任务,我也有职责。我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份关键的证据,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平平安安地回到凤元羲的手上。”
说到这里,他直直看向隐四,不容置疑地说。
“所以,从刚才那件事情开始,接下来的每一件事,你们都要听从我的命令,不许透露给凤元羲分毫。”
隐四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明白,萧大人说得没错。
但是……为什么不能告诉主子?
一瞬间,他想起了离京之前面见主上时、他所看见的、自家主上的模样。
“保护好萧酌清。”
那双一贯冷冽、淡漠,理性到几乎不通情理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思绪与克制,以及近乎偏执的情绪。
“绝不允许让他有任何以身涉险的机会。”
主上说。
“他的性命,比你们要办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更重要。无论如何,安全地给朕把他带回来,记住了吗?”
一瞬间,隐四理解了。
如果遇刺的事情让主上知道,主上一定会发疯、会暴怒,会方寸大乱,以至于让全盘的布局毁于一旦。
他是隐卫,听命行事是他的天职。
但是……
当年,他们听先皇的命令,不惜任何代价地保住少主,如今,他们又听少主的命令,必须听从萧大人的调遣。
“……是。”
片刻,隐四点了点头。
车厢里的萧酌清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接下来的话,我说你听。”
他对隐四说。
“再往前20里,我们就会赶到北上的官道。你留下几个人,扮作我和我的随从,仍旧跟着这辆车,把这驾马车、以及我带走的全部行李送到金陵萧府,此后数日,就都留在萧府之中,由金陵的城隍照管。”
“是。”
“萧府戒备森严,我祖父又早已离开。你给这里的城隍留信,一切便宜行事,最重要的,就是保护住萧府里的那个‘我’。”
隐四明白了萧酌清的意思。
金蝉脱壳,在金陵留下一个活靶子。借着连绵阴雨和突然的刺杀,所有人都会以为萧大人是被吓破了胆,龟缩在金陵城中,不敢回京复命。
这样一来,暨阳各方都会松懈,即便再想什么办法对付他,也会投鼠忌器,小心谋划。
萧酌清本人也就可以安全地行动自如了。
可是……
“那么大人,您呢?”
阴沉的天空中闪过道闪电。银白的亮光中,萧酌清被雨水染湿的眉眼俊朗又清冽,仿若风雨之中潇潇而立的青竹。
“我?”
他淡淡一笑。
“我们不是有你主子特意添置的冬衣吗?”
他说。
“二十里后,下车换马。我们百里加急,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