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凤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边的钉子没拔干净。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年开春,酆都规模渐起,时机已成,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台打扫干净。

他的曲台里长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对他从杀心深重、到提防戒备、再到如今的不屑与无视,靠的就是曲台这一个个随时紧盯着他、向廉王汇报动向的线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与势力关注着宫中的情况。他们在廉王的压制下期待着,期待宫里的君王是个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让他们诱哄作为旗帜,让他们挥舞着,去抢夺廉王手中的权柄与威势。

于是,为了扫清他们,凤元羲借着时修杰的死,在曲台做出了一桩闹鬼的疑案。

他这么做其实很冒险。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们头上动刀,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到异常,更不可能不揣测鬼怪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但世间计谋本就难有完全之法,凤元羲只得从中经营着、谋算着,让他们尽可能晚地起疑,尽可能怀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没有起疑。

他步步打扫了曲台,一直到最后一个眼线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没有怀疑过作祟的鬼魂有可能会是人为。

直到这桩疑案草草了结之后,廉王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此后数月,都没再试着往曲台塞人,仿佛被杀死的眼线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曲台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让凤伯廉放心地抛弃那些被“鬼”杀死的棋子,让他无心深究杀人的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

因此那桩案件之后,凤元羲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动着,防备着曲台除了隐卫之外所有的宫人。

除了罗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样,同样隐瞒着罗合裕,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留给他的罗公公,卷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之中。

凤元羲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会对领着饷银、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与下人产生什么超脱血缘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记得,当年的罗合裕原本有很多次离开曲台,自谋出路的机会。

凤元羲直直地看着罗合裕,隔着蔓延的火,两人谁也没有走,仿佛谁都没有求生的念头。

罗合裕嗓音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他承认道。“否则奴婢要怎样在宫中活得下去?”

凤元羲没有说话。

罗合裕接着说。

“当年先帝走得仓促,临终托孤,曾让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见,没了先帝,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像个牲畜,死了也是一滩烂泥。”

年迈的太监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经找过奴婢。威逼利诱,他用了多少种办法,对付了奴婢多少年。财帛金银,风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撑着没有动摇,时日长久,早没有知觉了。”

他对凤元羲说。

“但是奴婢总想着,熬一熬,等陛下长大了,总有熬出头的一日。可是陛下,这些年您这副模样……奴婢看着,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头呢。”

火焰蒸干了罗合裕脸上的水汽,只剩一双通红的老眼。

凤元羲俯视着他,静静看着这个抱着他长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怆地指责他没有给他希望。

他说他在绝望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未来,他被捧高踩低的宫人与威逼利诱的廉王磨尽了心气,熬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先帝。

至少没有对不起凤元羲。

凤元羲静静看他立在火里说着话,思绪被蒸腾的热气与逐渐腾起的火光占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错吗?

眼下大业将成,他的隐瞒、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如果,他死在这十年之间的任何一天呢?

一时间火光冲天。

在凤元羲的目光里,罗合裕终于惭愧地、仓皇地错开了眼睛。

他说:“事到如今,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的确是那个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从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银、终于在宫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着宅院里雕画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始终跟在他膝下的那几个孩子、是为了凤元羲能早得解脱、是为了朝野上下能维系太平。

但这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事实是,人内心的欲望,永远不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减。

他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身形佝偻,可他仍然被从云端坠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怀念着、怀念着从前在先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权柄与富贵。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凤元羲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温热发烫的龙椅,然后缓缓地靠上去,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间少有让他无法站定的时刻。

而在他的面前,罗合裕与他四目相对,惨惨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说。“奴婢若是不做,奴婢与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极刑、死无全尸,我想陛下又痴着,也未必能够善终。奴婢若做……总归也已经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随陛下到了地下,再请先帝降罪责罚吧。”

凤元羲坐在那把滚烫的龙椅上,垂眼看着罗合裕。

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但凤元羲没有说。

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罗合裕一怔。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罗合裕笑着。

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好,好啊。”

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

他缓缓地往后靠。

灼热的火焰四下围合,錾金的龙椅被热气灼得很烫。龙椅太大了,他的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往后靠了许久,才触碰到身后的椅背。

他靠在龙椅上,朝后仰起头。

漫天的火海舔舐着崩塌的金殿,冲天的火光里,他仿佛看着一片坚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其实没有强大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如果他可以进化掉所有人性,真的变成金殿里岿然不动的三清神像、变成柱石上怒目圆睁的五爪金龙,他也不会妄图在一个太监身上流连家人的温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罗合裕的异样无所察觉。

酆都建成那日,他让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台的每个人,除了罗合裕。

但真的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漫天的神祇和瑞兽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烧成残骸,露出描金彩绘之下丑陋的木纹与漆黑的灰烬。

他平静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却在这时,隔着噼啪燃烧的大殿,隐约的呼声从殿外传来。

凤元羲猛地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是错觉吗?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