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也一眼就看到了王远。
或者说,早在王远在外头顶着烈日排队递送奏折的时候,就已经有内侍将他的姓名、职务,以及要报送的奏折内容知会了阁内的各位大人。
“田亩作物关乎大商的万万生民,‘化肥’此物若的确属实的话,整个中原、江浙就可空出至少一半的农田来。”
几个阁臣喝茶休息的间隙,袁承望说起那个王远,对其他几人说道。
“只是这王远是廉王的女婿,未曾科举,是廉王世子给他安排的官位。”他有些犹豫。“此人用或不用,还需拿到御前商议,请陛下定夺啊。”
其他几人皆是忧心忡忡的点头,倒是萧酌清放下茶盏。
“也未必有这么复杂。”他说。“此物究竟是否可用,还需我等先问讯清楚、检验明白。”
“萧大人的意思是……”袁承望连忙问道。
几人纷纷看来,萧酌清却是淡笑摇头。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祁大人身在户部,知道各地的农税想要提高一毫一厘,都是难于登天。土壤要轮休、百姓要育种,丰年尚且如此,千百年来更是未曾变过。”
祁煦连连点头。
“我也犹豫。”他说。“想要亩产提高一倍,哪有这么简单?”
萧酌清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等的责任了。”他说。“此物如果是真,那便是天下万民的幸事,区区一个王远,他要官职、要爵位,若真立此大功,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赏赐。但若此物不过是拿来招摇撞骗的……”
萧酌清的神色严肃起来。
“各位,那么一旦让它扩散至各州四境,非但劳民伤财,更有可能毁地伤田。真到那时,饿殍遍野、动摇国本,那就是我等万死难辞的罪过。”
萧酌清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小说里,大商就是在今年闹的灾荒。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王远就是趁着这样动摇国本的时候混入叛军,用他的那些种子喂饱了灾民,再用灾民组成的叛军推翻了大商。
而现在,大商各地风调雨顺。这样的年岁,怎么可能发生灾荒?唯一的变故,只有王远拿出来的这个“化肥”。
众人都知萧酌清所言不虚,闻言都肃穆了神色。萧酌清也不再多说,平心静气地喝完了那盏茶,静静等着王远入内。
见到他,王远果然很意外。
廉王府倒了,廉王一蹶不振,连大朝会都没资格再来。王远靠着郡马的身份做了一段时间的富贵闲人,眼下忽然山崩,他一时两眼一黑,成了不知春秋的虫豸,再不知外头如何风云变换。
萧酌清佯作什么也没看出,风轻云淡地垂着眼,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只是心里在说,蠢物,那二两心思竟全往脸上写。
惊讶了一会儿,王远终于回过神来。其余几个阁臣对他没什么态度,萧酌清更是视而不见,这反倒让他轻松起来,更起了打脸的心思,打算让这些古代人看看自己有多牛逼。
于是,王远开始侃侃而谈,将“化肥”的效用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其余几个阁臣渐渐被他吸引的注意力,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无不写着疑问——
真有这么神?
王远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是得意,余光却一个劲地去瞄萧酌清。
可萧酌清却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微微偏着头,垂眼看着他,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样。
王远在心里急了,偷偷地骂他装逼。
可是他在心里再怎么骂,萧酌清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所以王远只好将“化肥”夸得愈发天花乱坠,仿佛天赐神物一般。
最后,他将手里的奏章往前一放,对他们说。
“总归,只要将化肥推广到全国各地,那有一半的农田都可以改种其他的东西了。什么经济作物,什么蔬菜水果,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阁臣。
袁承望率先看向了萧酌清。
他为陛下做事已经有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像萧酌清这样的大臣。他看得出来,萧酌清是在浑然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效忠的陛下,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陛下对他也尤其的亲近与信任。
他想,萧大人或许早有主意,又或许已经得了陛下的圣旨。
果不其然。
在他看向萧大人的时候,萧大人也平淡地抬起了头,望向阶下的那个王远。
“‘化肥’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远差点笑出声了。
“就是肥料。萧大人不会不知道肥料吧?它叫化肥,那是因为他不是普通肥料,而是化学肥料。你知道什么是化学吗?化学就是……呃……”
王远被他自己问住了。
什么是化学?
以他脑内的知识含量,尚不足以解释这种程度的词汇。
好在他虽然支吾着卡壳了,但萧酌清并没有纠结在“化学”这个词语上。
他“嗯”了一声,继而继续问道:“去年十月,你就已经靠着化肥种出了双倍产量的黍米。但是已经两月过去,为什么你现在才研制出化肥?那你当时使用的,又是什么?”
王远:“呃……我那是,那是自己机缘巧合研究出来的!但是不是说了要量产吗?那我就又研究出来了可以大量生产使用的化肥,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萧酌清风轻云淡。
“那跟我们讲讲吧,化肥此物,用的是什么原料、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王远:“……”
故意为难人是吧。
他又答不上来了。
就他空间里找出来的那些化肥,他连袋子上的配料表都读不明白,还谈何生产?
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他还送什么外卖啊!
“这,这是用……”
“答不上来?”萧酌清平淡地打断了他。
“这……这些内容是保密的,保密,你知道不?”
“荒唐!”
这次不必萧酌清开口,袁承望先打断了他。
“要送到各州郡县、给各地百姓使用的肥料,谈何机密?更何况你的奏章里不是说,要大量生产吗?连如何制作都是机密,你让谁去给你生产?”
“我……”
王远哪里答得上来!
台上几位大人都面露不虞之色,看向他的眼神有不解、有怀疑,还有深深的不信任。
却唯独还是那个萧酌清面不改色。
他淡淡笑了笑。
“王大人仰仗岳丈,初入朝堂,有些律例条令只怕不清楚。”他说。
“你想要生产此物,那么它的材料、配比、生产流程,都不能对朝廷保密,否则若是你要盐要铁、要兵甲、要火药,莫非朝廷也能允许吗?王大人,你若要保密,此物你就做不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王远的反应。
“我,可是……”
“啊。”萧酌清似是惋惜。“王大人仍旧想要保密吗?”
王远这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而萧酌清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眉峰一扬,问他:“又或者说……就连王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化肥此物是如何生产的?”
“你血口喷……”
“莫非从前的化肥,也是你机缘巧合而得,因为世所罕有,所以将之剽窃为己所有,到处声称是你研制的?”
在王远气急败坏、又无从辩解的神情里,萧酌清笑了笑,轻飘飘地说道。
“毕竟王大人曾有前科,曾经剽窃诗文,引为己有。王大人,以您的为人做派,本官不得不心生疑虑。”
——
于是,萧酌清大手一挥,直接将王远原地扣了下来。
他做了将近一年的刑狱官,威慑力信手拈来。
“来人。”他面色一沉,语气生冷。“将此人押下去,审。”
旁边几位大人都是人精,几人一唱一和的,眼看就要把王远下大狱严刑拷问,直吓得王远松了口,说那些化肥是他机缘巧合从西域买来的。
萧酌清却仍不松口,一直到王远哆哆嗦嗦地交出了那些化肥,萧酌清才暂时“放过”了王远,命人将他丢出了宫去。
“幸好萧大人明察秋毫!”
在场几个阁臣听见王远吐口之后,皆是心有余悸,想到这不学无术的无赖真生产出“化肥”推至各州郡使用的后果……几人心知肚明,他们几颗脑袋根本不够填这么大的篓子。
而萧酌清却是垂眼淡笑:“我哪里有什么本事。”
若非他早熟知《踏王侯》的剧情,又知道王远有怎样的异世空间,清楚他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样的货色的话,谁能猜到王远为什么能拿得出“化肥”,又竟有这样包天的胆子,敢拿全天下生民的性命开玩笑?
识破了王远,几人皆是额手称庆。
萧酌清恰好开口,面露愁容:“只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化肥’此事,我们斥退了王远不要紧,但是对其他同僚,多少还得有个交代……”
祁煦一拍胸膛。
“这有何难?”他道。“此小儿将天下生民视若草芥、儿戏人命,我等尚且没有定他的罪,莫非还让他在外逍遥?奏折由我来写,萧大人尽管放心!”
看他这义愤填膺的模样,萧酌清心里偷笑,面上却一片肃穆。
“祁大人深明大义。”
所谓化肥就这样不了了之,由于王远靠着此物招摇撞骗,祁煦写了那封奏折,还不忘启奏圣上,革了王远的官职。
王远入朝,本就是仰仗他的岳丈和那个死了的妻兄。于是陛下金口玉言一句话,王远又被灰溜溜地赶出了朝堂。
而萧酌清则直接将那几袋化肥送入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有的是精通天文地理、历法术数的老学究。萧酌清一将此物交给他们研究,那些老学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向萧酌清保证,一定会将此物研究得明明白白。
离开翰林院的路上,萧酌清心想,事已至此,该尘埃落定了。
没有化肥,今年的南方就能够风调雨顺。丰年哪里会有动乱?没有叛军,王远的皇帝梦也就碎在今日。
至此,《踏王侯》的情节,再也没有修正的可能了。
“萧大人,陛下就在宣室殿等您呢。”
引路的内侍笑眯眯的,萧酌清也回以一个轻松的微笑:“走吧。”
可是二人刚走到宣室殿前,忽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从前朝而来,满面惊惶。
“报——”
“怎么了?”
内侍一头撞进宣室殿前,抬头见是萧酌清,一把伸手,抓住了萧酌清的官服下摆。
“萧……萧大人……”他道。
“兖州传来急报,说……说泰山,地动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泰山地动?小说里,这件事明明发生在半年之后的秋天,泰山地动、江南歉收……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什么时候?”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内侍。
“泰山什么时候地动的?”
“正……正月初八!”
萧酌清的手一抖。
正月初八……
正是王远推行化肥的计谋被他识破,黄粱梦碎的那一日。
在这个瞬间,萧酌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道。
天道为了帮助王远……竟连泰山地动这样国本动摇、天命有变的大凶之兆都能够随意操控。
所以说他没有猜错。在小说里,那个让南方颗粒无收、让江浙百姓饿殍遍野继而揭竿而起的罪魁祸首,就是王远这个蠢货的灵机一动!
所以说……是他识破了王远,所以天道勃然大怒,遂令泰山动摇?
所以他以前的所为……通通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所以天命难违……
他和凤元羲,都逃不开这样既定的命运吗?
“……”
“萧大人,萧大人!”
萧酌清眼前一黑,在惊惶混乱的叫喊声里,坠入了一道熟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