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数日之后,凤元羲定下了东去兖州、祭山敬庙的日子。

君王东巡,这是朝野上下最重要的大事。内阁商议了数日,拟定随行的官员足有数百人,除却留在京城代为辅政的祁煦之外,就连凤彰、凤引华那两个宗亲世子,以及亲王凤伯廉都在随行之列。

凤彰与凤引华随行,那是天经地义。自从廉王倒台,他们二人入王府玉牒之事也搁置起来,没过几日,凤元羲就给他们各自封了郡王,并为他们在京中开设府邸,让他们二人留居邺京。

这对凤彰和凤引华来说是好事。

风口浪尖的众矢之的摇身一变成了没有实权的富贵闲人,二人皆是千恩万谢,更是对凤元羲马首是瞻。

但凤伯廉随行,却是他自己求的。

泰山地动三日之后,凤伯廉向宫中递呈奏折,千余字的奏章洋洋洒洒,痛陈历数自己这些年是如何权欲熏心、不敬君上,又是如何辜负太宗与先帝的托付云云。

奏折最后,他叩请凤元羲携他一同东去兖州,他想要亲自祭拜山神,向苍天请罪乞罚。

一本奏折写得痛心疾首,凤元羲把它拿给萧酌清看,萧酌清刚读了三行,就认定这不是廉王亲手写的。

翻完一整本奏章,他的心里也只剩下一个疑问。

凤伯廉想要干什么?

凤元羲留了他一条性命,虽说查抄凤绛贪墨所得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把廉王府也搜刮了一通,但廉王好歹保下了权位性命,有亲王的身份在,他至少能够善终。

廉王不是善茬,泰山地动,他不可能这样热切地替凤元羲揽责。

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另有筹算。

萧酌清拿着奏折沉思着。小说里,王远位极人臣、推行化肥、甚至被调任南下与叛军相遇,全都是廉王的手笔。

作为王远最大的金手指,廉王此时的争取,难道还能是为了他自己吗?

以萧酌清对他的了解,凤伯廉没有这样百折不挠的心气。

那么……

想起他父亲那夜观星的结果,萧酌清的心脏咚咚鼓动着。

他想,应该允许廉王伴驾。

既然他占了先机,又窥得天命,何必还要束手束脚?他父亲说那枚顽石就要陨落了,那么待到小说里的重要剧情完全走完的那日,是不是也说明,王远的死期也将到了?

此人只要留在大商,萧酌清就不能完全安心。这让他反而不想躲了,他想要迎头而上,看看那个世界的人,究竟有怎样改天换日的神通……

“过去。”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扭头看去。

是东君,巨大的一只金雕鬼鬼祟祟地缩着大翅膀往他身边凑,可鸟喙还没有碰到萧酌清的手臂,就被凤元羲一把捉住,调转了个方向,整只鸟都被推到了一边。

“你欺负它干嘛?”

萧酌清伸手,受了委屈的东君顿时啁啾鸣叫着,撒着娇朝着萧酌清贴过来。

羽毛冷硬的大雕足有半人之高,它一靠近,凤元羲就被它挤到了旁边。

凤元羲皱眉,冷脸看着它:“等我们启程,就把它留在宫里。”

萧酌清不解:“为什么?”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东君,只觉那颗在萧酌清手心里拱来拱去的鸟头碍眼,可开口却是道貌岸然:“我们去兖州是办正事,它太娇气,随行只恐碍事。”

东君……娇气?

萧酌清曾亲眼见过这只金雕猎杀一头成年山羊,对凤元羲的评价,他有些不敢苟同。

“那东君呢?”于是他温声去问东君。

“东君想不想去?”

金雕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萧酌清轻声细语地仿佛在哄小猫,东君十分受用,叫得愈发殷勤,翅膀兴奋地张开,一把就将凤元羲挥到了一边。

凤元羲:“……”

死鸟。

他冷眼看着蹭了萧酌清一身鸟毛的东君,在心里冷酷地想。

等着吧,到时大军启程,就把它锁在宣室殿里面。

——

正月十六,浩浩荡荡的东巡队伍启程那天,巨大的金雕振翅盘旋,远远高飞在队伍的上空。

凤元羲坐在车舆里,抬眼看着天空中的阴影,不大高兴地收回目光。

死鸟会撒娇得很,以至于萧酌清对它格外宠爱。

今早临行时,他已经把东君锁在了架上。结果就因着它可怜兮兮地哼唧了几声,萧酌清就不忍心,替它打开了锁扣。

“东君一向听话,不会惹什么乱子的。”萧酌清说。“况且你从前不是也常用它?无论送信还是传递消息,东君都办得很好。”

像是附和一般,大雕挨着萧酌清娇滴滴地直叫。凤元羲被它叫得头疼,可对上萧酌清的目光,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干脆两步上前,也像东君当日一样,利落地把它到了一边。

萧酌清:“……?”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而那位仿佛在跟鸟争宠的陛下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一会儿你上我的车,我们一起走。”

萧酌清迟疑:“这不合礼制……”

“没关系。”凤元羲道。“我的书还没有读完,一会儿我会宣召,就说让你上车来侍奉我读书。”

萧酌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然后就见凤元羲身后,张着翅膀的东君露出半个殷切的鸟头来……

凤元羲很不经意地侧过身,施施然挡住了它望向萧酌清的视线。

——

凤元羲在看窗外,萧酌清也在看窗外。

君王乘着玉辂六马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周围的随侍、重甲兵与旗仗望不到尽头,亲王、郡王及群臣的车驾紧随其后。

穿过重重的仪仗与华盖,萧酌清远远看见廉王的车驾旁跟着几个不算起眼的随从。

随从们都骑着马,其中一个明显不太会骑,坐在马上歪歪倒倒的,萧酌清一眼就看到了他。

王远。

萧酌清的目光闪过微光。

他果然没有猜错。

东巡兖州的山高路远,如果他们不是另有谋划,便是廉王催着打着,王远也不可能情愿充作随从,跟在车驾旁边。

所以,他们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那个世界当真有这样的神物,竟能令山川为之震动、令白虹贯穿天日?

“在看什么?”

凤元羲忽然在旁边问他。

萧酌清回过头,身侧的君王冕服逶迤,金线罗织的大氅上是熠熠生辉的山川日月。

但在晃动的冕旒后,一双凤眼如同小狗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看凤伯廉。”说起这个,萧酌清又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我看到他带了王远来,与我所想不差,他们定然另有……”

“好啦。”

凤元羲拽过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忘记了,我们去兖州是去做什么的?”

萧酌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去祭山?”

“不对。”凤元羲凑过来。

“我们是去同游山水,顺便看王远与凤伯廉是如何取死的。”

“可是……”

“先生,之前四叔还说,你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没有带我一起去看看。”

凤元羲眨眨眼,又是那副无辜的可怜模样。

坐在凤元羲的皇舆里,萧酌清一时语塞。

“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我讲的。”凤元羲说。“我只是想要先生别管廉王了,我在这里,你还是看看我吧。”

说着,他伸手抚过萧酌清微蹙的眉头,替他拂去了忧虑的神色。

他姿态庄重地仿佛在做什么大事,对上他专注的神色,萧酌清也难免忍俊不禁。

“好,看你。”

他依言正了神色,还真就在车驾里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日光折射在七彩的冕旒上,映得两人的眼睛皆是熠熠生辉。

萧酌清看进那双眼里,呼吸本能地微微一滞。

再之后,连他都忘了是谁先动的。

垂坠的旈珠被拂开在一旁,宛若被掀开的盖头。

而在那之下,交缠的亲吻滚烫炽热,与剧烈的心跳交融在一起。

——

那天之后,凤元羲还真的如他所说,一门心思带着萧酌清游山玩水。

不过按他所说,是萧酌清在领他去玩。

向兖州行进的队伍因此慢了下来,每过一州一郡都要停留,仿佛君王真的是外出东巡的一般。

萧酌清因此倒真的没有精力去思虑廉王与王远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着急,担心拖慢的脚程会耽误要紧的正事。

可是几日下来,他逐渐发现王远似乎比他还急,朝周围的御林军打探了好几回行程,仿佛去兖州有什么急事一般。

萧酌清反而不急了。

于是,他真就安心地跟凤元羲一路游山玩水、探查民情,顺带将沿路的田亩、气候暗中探查了一番,以防天道作祟。

只是每次处理公务,他都得背着凤元羲。

凡让凤元羲发现,手头的奏章与报呈都要不保。凤元羲夺走了这些,还要将他抵在车舆里,一边问他出来是做什么的,一边作势要罚他,好几次将萧酌清吻得嘴唇都肿了,引得拂雪担心,问他是不是水土不服,以至内热上火。

萧酌清无法回答,只说“没有”。

于是仪仗一路东去,终于在这日到达了兖州。

抵达兖州当夜,夜空晴好,漫天繁星。

凤元羲的仪仗停在兖州行宫,萧酌清仍旧与他同住,刚和衣躺下,凤元羲却换了一席劲装,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怎么了?”

萧酌清坐起身来,就见凤元羲将另一件漆黑的劲装递给他,神色神秘。

“走。”他说。“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萧酌清拿起那件衣服。深色的衣袍分明是夜行衣的制式,不像是去看星星、看山水的。

有要事!

他立马肃穆了神色,在凤元羲的注视下飞快地换上了衣装:“走!”

“走吧。”

凤元羲单手环住他的腰身,避开宫人的视线跃出殿外,很快与他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

兖州冬夜的风凛冽寒凉,掠过萧酌清的面颊,拂起他扎成马尾的长发。

他与凤元羲在夜色里潜行,很快便潜入行宫附近的那片山林。

脚步声隐在细碎的风里,很快,萧酌清便被凤元羲带到一棵树后,巨大的树影笼罩其上,将两人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萧酌清靠着树,一路夜行,难免气息不稳,压抑着声音悄悄平复着呼吸。

却在这时被凤元羲抬起了下颌。

“怎么了?”山林里空寂无声,萧酌清略有些紧张。

却听得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亲一下。”

“……?”

萧酌清诧异地抬头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目光灼热,死死盯着他微微喘息的嘴唇。

“你……”

他话未出口,凤元羲已经俯身,偏过头来,在他柔软的嘴唇上辗转着吮吸亲吻下去。

萧酌清:“唔……你夜半带我来此,就是为了……”

“嘘。”

凤元羲单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看那边。”

萧酌清顺着他的力道扭过头去。

与此同时,一道奇异的风声从林间掠起,猛地撞入了萧酌清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