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鸦很少做梦。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梦里, 他回到了天骄大比的时刻。
那是最重要的转折点,然而他不仅没能赢下第一,反而输了。
于是迎来了疾风骤雨的指责。
江家其余人的嘲讽和嗤笑铺天盖地, 江云归和卓清遥失望的看向他:
“因为你输了,我们布置了这么久的计划全都白费了,全部得推翻重来。”
江寒鸦不知所措。
他从少主府邸搬出来, 失去了所有的待遇。
没有实力的人当然一无是处,什么资源也不配分到。
新分配给他的院子是江家边缘的小院。
忽然下了暴雨,屋子漏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打湿床褥和桌椅。
他被这雨逼得无处安身,只剩最后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人从窗外经过,嘴里说着新少主上任,语气里满是欢欣鼓舞:“这下可好了,我忍之前那个废物很多年了。”
江寒鸦浑身发冷, 喘不上气来。
他猛地惊醒。
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他大脑空白了一会,才从梦中恢复过来。
窗外也下着雨,急促的雨点敲打玻璃窗,和梦中的雨声如出一辙。
“做噩梦了?”
耳畔传来殷栖迟低低的声音。
江寒鸦低低地“嗯”了一声。
被子里很温暖,他又几乎被殷栖迟的龙尾缠住,长长的龙尾并不冰凉,也许是殷栖迟做了什么,反而温暖无比。
温热而有些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压在江寒鸦的眼尾, 慢慢地来回抚摸。
殷栖迟问:“做了什么梦?”
如果是一开始,江寒鸦绝对不会说,而是简单几句含糊其辞。
但来了现代玄学世界有一段时间了,江寒鸦虽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但也慢慢说了出来。
“那是最重要的转折点。”
江寒鸦声音平静:“如果我失败了,一切就完了。”
这是江寒鸦心中最深的梦魇。
可以说,他去寻找殷栖迟,这也算是一个直接原因。
尽管江寒鸦出类拔萃,天赋出众,自身也刻苦,实力能够碾压江家内部所有同代子弟。
但在几乎所有人的不看好和冷言冷语中,他也难免会对自己有些怀疑。
那本《玄武至尊》的出现,像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虽然结局时江寒鸦在争夺大帝机缘时输给了殷栖迟,但相比于死亡而言,最先引起江寒鸦注意的地方在于,他成功修炼成了伪帝。
三百年就修炼到了伪帝,就玄武大陆的普遍情况而言,算得上是飞快。
和江寒鸦对自己的期许也差不了多少。
有那么一瞬间,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书上的内容不知真假,江寒鸦却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去寻找书上描述的各种机缘,每一次都能成功找到。
一次又一次,佐证了书中的内容。
在反复翻看的时候,江寒鸦对殷栖迟也有了某种特殊的移情。
虽然书中的殷栖迟,就性格而言是江寒鸦很不愿意接触的那种,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存在,象征着江寒鸦能够成功渡过天骄大比,越过转折点。
他把殷栖迟的机缘全部恢复原状,不拿走,也是出于某种类似的原因。
把东西留下,就好像有一种殷栖迟未来真的会走到这里,按着书上的情节拿走属于他的机缘一样。
可如果江寒鸦把东西拿走了,那么一切也许会不发生。
江寒鸦想见他。
如果殷栖迟这个人真的存在,那就说明书里关于未来的描述是真的。
然而如果情节仅仅只是在最后的大帝机缘争夺中输了的话,江寒鸦再想见见殷栖迟,他也不会行动。
偏偏结局是殷栖迟成为大帝之后,放任世界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于是理由有了。
江寒鸦终于能够说服自己。
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某种更宏大的理由,他必须去见殷栖迟。
在看到真人的那一刻,江寒鸦心中的情感复杂而喜悦。
他得到了某种切实的肯定,此前对自己的些许怀疑骤然消退。
江寒鸦感到安稳,踏实,且快乐。
从一开始,殷栖迟对他来说就是特殊的。
他像是一道迟来的肯定,毋庸置疑地扫除了其他人对江寒鸦的种种质疑。
“……当时我想了很多。”
江寒鸦轻声道:“我应该把你的存在,以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家族,但我没有。”
“我想万一是假的,家族杀错了人怎么办,万一你成功逃脱,反倒和江家结了仇怎么办……很多理由,都很冠冕堂皇。”
“但实际上只是我的私心。”江寒鸦低声道:“我只是想去见你。”
“从你身上看看未来的我自己。”
殷栖迟把江寒鸦的手包裹进他的掌心。
两人靠得很近,寂静的夜晚,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
殷栖迟低声笑了。
怪不得从一开始,江寒鸦对他的态度就有些不一样。
他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故意的。
之前的自己还真是煞费苦心。
“之前我一直很担心。”江寒鸦说:“我没和其他势力的优秀子弟交过手。”
“天骄大比之前,我一直在江家的势力范围内活动,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防止其他势力截杀。”江寒鸦声音低低:“这算是一部分吧,其实还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让江家的流言能够继续传下去。”
江寒鸦迟迟不和其他势力的天才子弟交手,那么流言就能继续传播。
否则如果江寒鸦能够像打败江家家族大比擂台上对手那样,轻而易举的打败其他势力的天才子弟,那流言就没法传播下去了。
殷栖迟没问为什么要保持流言。
他很清楚。
因为他曾经就做过类似的举动。
在一开始进入修真界的时候,殷栖迟有一个剧本。
其中有一个步骤就是放任自己被黑,等到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再洗白自己。
就能达到受益最大化的效果。
套路差不多。
江云归要清洗江家,必须借助江家人的民意。
民意沸腾,他才能借助大势,给臃肿的江家刮骨疗毒。
用怨恨和被欺骗的愤怒,让绝大部分江家人被情绪裹挟着,站在他那一边。
“我的实力是最重要的一环。”天骄大比之前,江寒鸦明面上是尊贵的少主,实际上他脚下踩着的一切都是虚的。
只有他的实力是他唯一的依仗。
如果他连实力都没有了,那他会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
会像刚刚的噩梦里那样,瞬间从云端跌入地狱。
所以江寒鸦对实力一直有一种病态的追求。
只是他天赋太高,本人又足够刻苦,远远超出了所有同辈的天才。
这种程度的赶超让他的心里有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所以此前他的症状并不明显,反而看起来镇定自若,举重若轻。
从小到大,实力一直是江寒鸦唯一的依仗。
是他这个人存在的地基。
如果地基消失了,整栋华美的高楼会瞬间轰然倒塌。
只剩一地残骸。
“少主的身份,资源的倾斜,外界的名声……”江寒鸦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如果我的实力没有了,我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实力……”
江寒鸦从未对他人说过这些。
这种话语太过软弱。
然而殷栖迟让他感到了绝对的安全。
于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语,也借着黑夜的幕布轻巧地现身。
殷栖迟安静地听着,然后道:“我在这里上学,这里的语文课本里有一句话: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可以通过外物弥补自身局限。”
他说:“在你恢复之前,我来当你的实力,好不好?”
“我来当你的剑,我来当你的盾。”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轻微的白噪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龙尾把江寒鸦卷得更紧了一些:“我的大少爷,你也善假于物一下,怎么样?”
殷栖迟顿了顿,然后带着点笑意:“有没有玩过宠物小精灵?”
“到时候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就扔一颗精灵球出去,然后说:就决定是你了,结果一条黑色巨龙飞出来,吓死你的敌人。”
他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江寒鸦被他逗笑了。
先前的惆怅也消失了。
江寒鸦轻声说:“殷栖迟,我好高兴可以遇见你。”
“当初决定去找你,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其实我很好奇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江寒鸦说:“我问过天道,天道说是祂给的。”
“祂没说原因,但我还是很感激祂。”
殷栖迟垂下眼,也笑了:“我也很感激祂。”
其实殷栖迟也尝试过体悟天道,但没有一次成功。
后来成仙了,再试图去接触玄武大陆的天道。
殷栖迟没了记忆,想问问天道记不记得一些什么。
被对方单方面拒绝了。
按理来说,面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至强者,正常情况下,天道多少都要接触一下。
确定一下对方的来意,以免对方对自己的世界造成破坏。
就算殷栖迟有玄武大陆的同位体,但他成仙后,已经和修真世界绑定了,算是外来者。
然而……玄武大陆的天道根本懒得理会殷栖迟。
一副很不待见他的样子。
但厌恶排斥也说不上,就是单纯不想理殷栖迟。
殷栖迟:“……”
要是不出意外,上一次他大概率还帮玄武大陆升等了呢。
真是忘恩负义,用完就扔。
唉,果然好事做不得,容易遭报应。
随口感叹了一下玄武大陆的天道不行,殷栖迟把江寒鸦缠得更紧。
江寒鸦慢慢的适应了现在的情况。
天长日久,他不安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还是会做些噩梦。
然而一睁眼,发现殷栖迟在身边,他的不安就会瞬间骤减。
有某种新的存在缓慢的填补着他现在空洞的地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现在不再焦躁了。
江寒鸦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绕着的小黑龙编织手绳,拨弄着让它转了几圈。
非节假日,寺庙里的游客不多。
他们出来玩,随大流走到了网红打卡点姻缘树。
树上垂下了密密麻麻的红牌子,据说未婚的人在这能求到好姻缘,有情人把双方的名字挂上去,能被保佑白头偕老。
“假的。”殷栖迟悄悄对江寒鸦说:“就是一棵普通树,一点灵气也没有。”
江寒鸦点点头,原本想在木牌上写字的动作停住了:“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写了。”
殷栖迟:“别呀,来都来了。”
江寒鸦忍俊不禁。
他提起笔,端端正正的在红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有游客笑着说:“听说挂的越高,越容易被神灵保佑,等下我们挂高点。”
殷栖迟眨眨眼,拿过红牌子,攀着树干矫健地往上爬,把红牌子挂在了最上方的枝条。
他的动作引来一片惊叹,还有游客问能不能帮忙挂。
殷栖迟耸耸肩:“一棵普通的树而已,挂高挂低都一样,没必要太认真。”
亲眼看着他把红牌子挂到最高处的游客们:“……”
江寒鸦:“……”
他低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