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这段时间,对于江寒鸦来说,有点像是他人生的一次脱轨。

他的人生轨迹一向四平八稳,按部就班的修炼,感悟武道,处理事务,日子平静而又重复。

江寒鸦自己的情绪也一向是平淡的。

很少有事或人能够牵动他的情绪,他的理智总是占据着高地,几乎不会被情绪所裹挟。

然而……殷栖迟却打破了他原本平稳的,循规蹈矩的人生。

江寒鸦在殷栖迟这里几乎总是生气,他的情绪几乎总是被殷栖迟牵动着,殷栖迟总是能惹江寒鸦生气,却又把江寒鸦的怒火吊在半空,让江寒鸦没办法彻底和殷栖迟撕破脸。

殷栖迟从来不拿江家来威胁江寒鸦,然而江寒鸦清楚,以殷栖迟做事不择手段的风格来看,如果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江家下手。

他仿佛没有任何顾忌,如同一团无序的狂风,搅得江寒鸦心烦意乱。

前不久江寒鸦给了殷栖迟一耳光,那是江寒鸦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情绪如此牵动,做出这么不理智的行为。

放在以往,这是极为严重的错误,会带来十分糟糕的后果。

然而在殷栖迟这里,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殷栖迟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十分欣喜,似乎江寒鸦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也的确给予了江寒鸦十分明显的正反馈。

殷栖迟终止了江寒鸦不喜欢的情事。

江寒鸦无法理解他。

就得来的情报而言,殷栖迟并非是什么喜欢受辱的人,他十分睚眦必报,而且相当记仇。

不仅如此,他的报复可以用杀人诛心来形容。

挑选的报复时间段更是被报复的对象要走向新生活,或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

殷栖迟就专挑这种对方对未来满是向往和憧憬的时刻下手。

他曾经亲口说过:“让他看到希望,再送去绝望,这时候他们的表情一般都很有意思。”

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制造这一时刻。

有两个人曾经谋算过殷栖迟的性命,殷栖迟当时按下不表,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他通过某种渠道得知这两人是父子关系,精心设计了一整套桥段,最后,在感人的父子相认环节出场了。

父子二人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他们要重新回到故乡,去修缮他们的老屋子,弥补缺失的时光。

就在这个时候,殷栖迟提着剑笑嘻嘻的出现了:

“抱歉打断一下,但是很可惜,你们的愿望不能实现了。”

父子二人为曾经谋算殷栖迟的性命付出了代价,就这样倒在了美好未来的前夜。

极度的不甘和悔恨让两人死不瞑目。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相似的事件还有很多。

殷栖迟的做法,说是极其恶毒也不为过。

就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容许,甚至是鼓励江寒鸦对他动手?

江寒鸦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宝贝。”殷栖迟跨门而入,将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礼盒放在桌面上:“打开来看看?”

江寒鸦打开盒子,柔软的红色衬垫上放着一把匕首。

刀刃是骨白色的,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异常,匕首柄则是金色的,带有鳞片般的纹样。

“怎么样?”殷栖迟兴致勃勃地问。

江寒鸦没有伸手去动那匕首,只在匕首那明显的骨质刀刃上凝目看了看,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殷栖迟回答:“你上次不是说想要杀了我吗?”

他的笑显得有些病态,语气柔和甜蜜:“但我比较特殊,普通的武器弄不死我的,所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把趁手的武器,随手就能用,怎么样?”

“你可以一直试。”殷栖迟说:“但是你每失败一次,我就要好好惩罚你一次,怎么样?”

殷栖迟走到江寒鸦的身后,两只手轻轻按在江寒鸦的肩上:“怎么样,开心吗?”

他说的是实话。

人反正都是要死的,大帝理论上长生不老又怎样,被杀了不还是一样会死?

反正都是死,死在江寒鸦手里,不是挺好的吗?

如果江寒鸦杀了他,那从此以后,江寒鸦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了。

江寒鸦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荒谬。

自从被殷栖迟掳掠而来,江寒鸦总是会时不时地感到极端的震惊和茫然,这一次也一样。

他冷声道:“这不好笑。”

殷栖迟:“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拿起匕首稍微掂了掂,然后道:“为了表示诚意,你现在捅我肩膀一刀,怎么样?”

江寒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一切实在太过离奇。

就在这时,殷栖迟补充道:“对了,等一下。”

江寒鸦以为他要收回这话,稍稍安心了点,没想到殷栖迟说的却是:“得先拿个杯子,把血接一下,大帝的血,直接流到地上还是有点浪费。”

他这么说,也的确这么做了,拿出一个玻璃杯放在了桌面上。

那把匕首被殷栖迟硬塞到了江寒鸦的手里。

看似小巧,实则落在手里非常沉重。

江寒鸦抬起眼,对上了殷栖迟充满期待的表情。

桌上的玻璃杯晶莹剔透地反着光,那光刺到了江寒鸦的眼里,他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周围的一切都太过荒诞,殷栖迟就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他的余光扫过手上沉甸甸的匕首。

那骨质的刀刃让江寒鸦想到了什么,他先是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看向殷栖迟:“这骨头……是你……”

殷栖迟痛快承认了:“嗯,用我手臂的骨头做的,还不赖吧?”

他觉得没什么,人骨饰品和人骨用具一向都很受人欢迎,地下区的人喜欢,天空区的人也喜欢。

殷栖迟虽然对此无感,但也已经司空见惯,觉得很普通,没什么大不了的。

得到了准确的回答,江寒鸦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条件反射地扔掉了手上的匕首。

再看殷栖迟,江寒鸦从心底升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殷栖迟虽然披着和所有人一般无二的,人类的皮囊,可在那皮囊之下,却是一个扭曲的,陌生且未知的存在。

江寒鸦不知道什么是伪人,什么是恐怖谷效应,然而此时此刻,他在殷栖迟身上感受到的,就是类似的感觉。

殷栖迟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寒鸦的反应太大,殷栖迟困惑地看着他,他的困惑是那么普通且直白,却让江寒鸦感到一阵阵发冷。

“不喜欢吗?”他听见殷栖迟问。

江寒鸦的表情非常复杂:“你究竟是什么?”

殷栖迟听了,笑着道:“想让我来个自我介绍?好吧。”

“我是不同世界的流浪者,是玄武大陆的大帝,是殷栖迟。”

他朝着江寒鸦走来,“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亲爱的。”

殷栖迟甜腻地道:“最重要的是,我是你的伴侣,不论你承不承认。”

他皮囊依旧光鲜亮丽,然而皮囊之下的灵魂却早已彻底腐烂,似人非人。

殷栖迟朝江寒鸦走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递给江寒鸦:“试一试这把匕首,嗯?”

江寒鸦没有伸手,殷栖迟就一直保持着递匕首的动作。

他看了殷栖迟半晌,仍旧没有接过,而是摇了摇头:“不。”

殷栖迟真心实意地发问:“为什么?”

“你不是想杀我吗?”他说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大少爷。”

“就算你失败了,我的惩罚也不会很过分的,就是来点花样而已,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殷栖迟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双赢。

“遗产我也分配好了,都是你的。”

江寒鸦沉默了。

他极其复杂的看了殷栖迟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缄默地离开了。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的背影,皱起眉头。

怎么搞的,又失败了?

这也不行?

他自言自语:

“啧,大少爷可真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