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风波过后,宫泊本以为,楚沨会找机会闭关巩固修为。
没想到,这小子却一改从前克制作风,恨不得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疯狂刷脸。
不是在功法上有所困惑,就是有什么招式使不明白,每天的问题多得层出不穷;
除此之外,他还反复跟刘银讨论给宫泊治病的方子,在雷邙山就地取材,熬出一堆一看就是打算谋财害命的苦药来,当个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还非要亲眼看着宫泊喝下去才放心。
刚开始时,宫泊还有耐心应付一二。
等发现这小子又开始给他没事找事,冷笑一声,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把人踢了出去。
“修为神识长进,正需要大量战斗,去吧,徒儿!争取早日进阶金丹,为师在山谷里等你的好消息。”
听着宫泊冠冕堂皇的话语,楚沨总有种师父把自己当宝可梦,迫不及待想要放生的感觉。
离开前,他频频回头张望着山谷入口处的阵法,嘀咕着“师父肯定又要喝酒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一旁的刘银见他这副没出息的师宝男模样,已经不想说话了。
虽然前辈跟她讲的是,自己也要通过实战方能冲击筑基,但刘银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一定是被楚前辈连累,才被前辈扫地出门的!
刘银满腹怨气,奈何小命要紧。
见楚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不得主动出声问道:“楚前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道:“雷邙山异兽众多,你小心为上,若真遇到难缠的,我恐怕顾不上你。”
但毕竟相处了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刘银的确教给他不少丹医之道,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他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几张符咒,递给刘银。
“拿着,关键时刻记得保命用。”
“多谢楚前辈。”
刘银也不客气地接过。
但在看到其中一张符箓时,她轻咦了一声,抬头问道:“前辈,这是什么符?”
“瞬光符,是我在轻身符基础上改良而来。”
楚沨面不改色地说道。
早在兽潮当日,他心中就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要是有种打不过就跑的符箓就好了。
使用符箓远比法宝少消耗灵力,如果有方便逃命的符箓,师父也不至于一路强撑着驾驶青羽舟,最后身体被那花粉蚕食,亏空至此。
刘银骇然望着他。
要知道,轻身符,可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几种符箓之一!
几千上万年间,不知经过多少修士的反复实践检验,可以说再增添或是减少一笔,都是极为困难的。
而面前这位,居然能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创出速度更快的新符箓?
如此天赋,简直……简直是怪物级别的!
“我现在好像知道,前辈为何会收你为徒了。”她由衷道,“楚前辈,您果真是天才。”
楚沨瞥了她一眼。
“我这点微末天赋,不及师父万一。”
他抽出背上的青伞,“行了,闲话少说,我们就在此别过吧。等一个月之后再回来找师父,记得别往强大异兽的地盘去。”
“知道了楚前辈。”
“等你回来之后,”楚沨忽然声音低沉了些,“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刘银不解,但还是点了下头。
待他们分别后,木屋内的宫泊也收回了神识。
他坐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寂寥山谷,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宫泊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地走到水潭边上坐下。
学着那小子平日里的习惯,往水里扔了几颗石子,盯着那一圈圈荡起的涟漪,又觉得自己八成是闲出了病。
青竹笔灵趁势飘过来:“主人,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宫泊懒洋洋问道:“怎么,你也待得无聊了?”
“也不是,不过,主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山谷里吧。”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确实,他已经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了。
其实几年前,他本就应该离开的。
但当时楚沨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他便想着,等这小子出关后再说吧。
正好趁此机会,再稳固一下自己的修为和身体状况。
结果楚沨出关后,又拿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向他请教;请教着请教着,又到了双修的日子;双修之后,楚沨又接着去闭关……
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天。
当然,在此期间,除养伤调息外,宫泊也干了不少事。
在目睹楚沨引天雷,却意外融合骨血炼化万年灵藤的全过程后,他心中就有了个相当大胆的推想:
既然上辈子有神话人物用莲藕塑身,重获新生的传说,他又精通傀儡之术……
那为什么不试试同样的办法,用世间这些天材地宝,炼成一具只能由自己操控的“傀儡”,作为崭新的身体使用?
若这个方法可行的话,自己不仅可以治愈伤势,恢复修为;
甚至,还能彻底摆脱这副炉鼎之躯的困扰!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可以说是古今未有。
类似夺舍,却并非魂魄融入身体,而是把肉身作为一件法宝,由神魂来操控。
也因此,听上去十分天方夜谭——
魂身两不相容的状态下,该怎么保证神魂稳固?两者之间会不会出现排斥?
就算暂时稳定,又该怎么吸收灵力、提升修为?
众所周知,修士能改变外貌形态,体质却被刻录进神魂,除非投胎转世,否则,后天几乎没有逆转可能。
纵然夺舍,或是滴血重生千百遍,也难以更改。
要是动辄灵根能增添改变,体质也能随心意变幻的话,这修仙界早就天才怪物满地跑了。
但宫泊这人,向来不拘于常理。
他想,此法人类走不通,异兽化形时,却能凭借天材地宝、灵力与天雷的洗礼,自行塑造灵根、丹田乃至于四肢百骸的血肉。
纵使难于登天,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不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塑肉身吗?
以上种种,都还仅是理论的推演。
可若是真能干成,宫泊心想,怕是那四大仙尊宁可拼得修为跌落,也要联合起来派分身下界,亲眼见到他神魂俱灭才能安心。
因为本质上,自己想要做的,是将傀儡术再次提升,变成真正的、接近神之领域的——
创造复生之术。
楚沨闭关期间,宫泊就利用谷中的傀儡和异兽实验了近百次。
基本全部失败。
唯一的例外,也出现了神魂缺失的症状。
其中一次尤为凶险,害得他险些被反噬,昏迷了几天。
万幸没什么大碍,被他用喝酒搪塞过去了。
就是把那小子吓了一大跳,连着好长一段时间都神经紧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吵个不停。
宫泊总结了一下失败的原因:
首当其冲,就是材料不行。
万年灵藤不是大白菜,随处都能找。
雷邙山里的珍贵灵植灵草,年份最多也就数百上千年,强度和韧性远远不够支撑一位元婴修士的神魂,更别提仙君级别了。
所以说,他无奈暗叹。
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得去昆仑宗的仙府里抢资源啊。
“主人?”青竹笔灵疑惑道。
说着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了?
“你说得对,确实得走了。”
宫泊回过神来,随口说道:“等那小子……”
他刚想说,等这次楚沨突破金丹后一定离开。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愣。
他阎傀仙君,什么时候,也开始迁就别人了?
对自己来说,现在最紧要的,不该是尽快去昆仑宗附近打探消息,筹备进仙府的各项事宜,好早点恢复修为打上玉京山吗?
就连当初跟含轩一起周游大陆,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硬将对方拉上的。
虽然那混蛋才随他走了半程,就被家族召回去了。
但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人,旅程之中,宫泊自娱自乐,倒也没觉得孤单。
在把整个大陆搅得鸡飞狗跳之后,他用百年时间,成功飞升上界,成为了乾坤大陆万年来晋升最快的散修。
玉京山上再次见面时,含轩捏着厚厚一沓通缉令,头疼地问他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些;
他则笑嘻嘻地回答对方,说自己前半辈子过得够憋屈了,要是都飞升成仙了还收敛,那他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含轩无言以对。
半晌,叹了口气道,宫兄,还是收敛些吧,再这样下去,怕是天下没人能护得了你了。
宫泊对此毫不在意。
他今日的名声、修为和法宝等一切的一切,难道是靠躲在哪位大能修士羽翼下,苟且偷生得来的吗?
谁叫这帮不长眼的,天天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自己不削他们削谁!
但过惯了仇人满天下的潇洒日子,偶尔宫泊也会想,要不找个人陪着也好。
不管是道侣亲朋,还是弟子传承,亦或是别的什么关系,至少,还能有个可以交托信任、无聊时一起说说话的人。
这个念头刚生出不久,含轩的事情,就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
自己这招灾引祸的体质,还是更适合孤身一人修炼。
只是命运弄人,就在他已经彻底死心时,老天倒是把另外一个穿越者,以宫泊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丢到了他面前。
都说人活久了,容易回忆往昔。
宫泊看着楚沨初来乍到,在陌生世界里跌跌撞撞摸爬滚打,难免会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刚穿来那会儿。
那时候的自己,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蠢得令人不忍直视。
虽然宫泊不太想承认,但楚沨这点做的确实比他强。
这小子不但不蠢,心眼子还多过头了!
只不过,有些坑,是这小子能靠小心谨慎能避免的;
有一些,则是必须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能窥见的残酷真相。
因此,他总是忍不住好为人师,在边上提点两句。
宫泊直到飞升至仙君,又在玉京山上混迹了数十年后,才彻底明了,这个世界的天道和居于顶端的那些老怪物,究竟对天下修士怀揣着怎样的恶意与算计。
那是连骨血神魂都要彻底榨干、不会给予半点仁慈的压迫。
由生到死,从凡至仙,无一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甚至可以说,整个修仙的过程,就是一场恐怖而精密的设计,芸芸众生皆为其中一环,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背叛或是意外而毁灭。
就像是刘银的哥哥,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窥见了这个人潦草而悲剧的一生命运。
在这世上,悲剧的开端或许有所不同,但结局总是一致的。
仙宫不会在意他的背叛,更不会在意他的生死。
当初那仙宫二代如此气愤,也不过是因为他的死,代表着有人正挑衅自己和仙宫的权威,自己还因此丢失了两条珍贵的万年灵藤。
那剑修也正是明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自爆。楚沨那时还没办法理解,宫泊能理解,却无法苟同。
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
也是对宫泊的无声乞求。
“主人,你的灵气又不稳定了!”
青竹笔灵忽然惊叫起来。
宫泊倏忽回神。
感受着体内激荡的灵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沉浸在过去回忆中太深,甚至到了影响心境的地步。
啧,修行数百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感慨一声,立刻收敛心神,开始静心打坐起来。
一晃便是数十日过去。
宫泊再睁眼时,日月轮转,谷中早已再度恢复了热闹。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自窗外传来。
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正在和楚沨对战。
刘银边打边哭:“楚前辈,你简直是混蛋!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让让我吗?”
楚沨疑惑:“什么时候?”
“你刚坦白你杀了我哥!”
“你哥是自爆的,禁制是仙宫下的。”
楚沨很实诚地说。
“而且我已经让了,不然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我把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你在我手底下也走不过三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从刚才你开始哭的时候,招式章法就乱得不成样子了,赶紧把眼泪擦擦吧,要是按照这种水平算,我一招就能解决你。”
刘银险些被他的大实话气出了鼻涕泡。
“楚前辈,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王八蛋!”
“嗯,”楚沨漫不经心地应下了王八蛋的称号,随后又严肃起来,“嘘,小声点,别打扰了我师父闭关。”
“…………”
见外面声音还真矮下去了,宫泊不禁歪头一乐。
这俩小家伙,从某方面来说,还真挺……该怎么说,挺互补的?
他起身推门出去,打趣道:“哟,本座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打得这么火热呢?”
刘银一看见他,立马跟看见了救星一样,毫不犹豫地甩下楚沨,红着眼睛就要扑过来:“前辈!我——”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楚沨眼疾手快地自后方拽住了她的衣领,把人推到边上,自己则第一个挤到宫泊面前,甚至不惜动用了灵力和身法。
刘银都看见他身上冒出的一缕电弧了!
楚沨正色拱手道:“师父,您闭关这段时间,徒儿已经彻底将修为稳固在了假丹境,还完善了之前的新招式……”
刘银站稳身子,听着一向在她面前惜字如金的楚沨,这会儿滔滔不绝地向宫泊说着这些天来自己历练的经过,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无耻!卑鄙!
离了师父就过不了的混蛋!
哥哥败在这种人手上,简直是……
一想到哥哥的死,她的眼圈刹那间又红了起来。
宫泊望向她,楚沨也识趣地停下话头。
他向师父传音:“师父,我觉得她的表现还好,虽然暂时情感上接受不了,但理智还在,没有把仇记在咱们头上的意思,应该不需要灭口。”
宫泊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楚沨睁大眼睛回望,表情一派正经。
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不是。
宫泊有些费解:
人人都骂他阎傀仙君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他自己也默认了这个称号,毕竟死在他手上的修士,着实不算少;
可他现在怎么感觉,面前这浓眉大眼一副正派魁首之相的小子,才是真正的潜力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