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这边发生的事情,正在闭关参悟铭文的宫泊一概不知。
他抚摸着青铜片上的古朴图腾,闭上双眼,试图与其上仅存的微弱波动产生共鸣。
此种感觉,玄之又玄。
几乎等同于用身体去感受平静湖面之上,一处极为微小的波澜,只要外界有一丝波动,或是稍有片刻分神,便会……
“轰!!”
宫泊额角青筋一跳。
该死,忘了设静音法阵了。
话说,那小子又在捣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宫泊按捺住怒气,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
无事,重头再来一次罢了。
调整气息后,他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努力探寻这千万年前,道蕴法宝残片的无上奥秘……
“呯!呯呯!!!”
宫泊猛地睁开双眼,面色狰狞地想:
他这次,一定要扒了那小子的皮!
但暴怒的神识扫过,却意外发现了一行不速之客。
宫泊怒不可遏的神情渐渐淡去,看着楚沨努力把这帮人往山谷外的陷阱中引,却因为那领头金丹的固执和谨慎屡屡失败的场景,他越看越乐呵,最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棋逢对手吗?
这小子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还能碰到个跟他不相上下的!
而身处战局之中的楚沨,就更加郁闷了。
这金丹怎么回事,怎么乱七八糟的法宝这么多?
虽然阶位没他的高,但奈何数量庞大,着实烦人,招式更是滴水不漏,还看不出功法的根脚来。
本以为是出身正道大宗,再不济也是修仙世家,可战斗间野路子的风格又十分明显。
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楚沨一个晃神,被宫瞬一脚踹到腹部,身躯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幸好他肉身强度过关,又提前用灵力防御,还有随身携带的金蚕软甲,这才没受太重的内伤。
宫瞬冷喝道:“和本座打居然还敢走神,小子,我看你是狂妄太过了!”
山谷内,宫泊霎为认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
楚沨抿唇不语,单手撑地,在半空中翻转侧身,躲开对面筑基修士掷来的无数飞刀。
这次,的确是他失误了。
但因为受伤行动不便,饶是他努力躲避,左肩仍旧被一柄飞刀凌空擦过。
尖锐的撕裂疼痛自神经末梢传来,楚沨却只是眉头一跳,死死盯着紧追而来的一行人,反手握紧了伞柄。
终于上当了!
伞身滴溜溜一转,无数怨魂鬼哭自林间响起。
轰然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声让宫瞬猛然回首,入目所及,是无数血淋淋的丝线和腾空而起的庞大阵法。
一名筑基中期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捂着断肢跪地哀嚎起来。
因为灵力运行岔路,失去了防护的皮肤被毒粉侵蚀,还出现了大面积溃烂,乍一看之下,几乎都快不成人形。
这简直……不对,这分明是魔修手段!
还是魔修之中,最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的那一类!
“不要落单了!这小子早有埋伏!”
宫瞬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阵外靠着树干喘息的楚沨:“好啊,枉本座谨慎小心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被你这扮猪吃虎的小子算计了!但以一敌七,你当真以为,自己凭借这阵法就能困得住我们?”
楚沨随手抹去唇边的血迹,低笑一声。
“那不如来试试看呢?”
他拄着青伞,冷淡道:“还有,谁说我是以一敌七了?”
说罢,楚沨抬起手,打了一记响指。
山谷的入口处涌出密密麻麻的异兽傀儡,实力都在炼气期左右,只有少部分能达到筑基。
本不足为惧,奈何数量着实庞大,几乎一眼望不到边际。
阵法之中的众人霎时面色惨白。
只能背靠着背,竭力抵抗这几乎堪比小型兽潮的攻势。
灵力不断被消耗,傀儡却好似无穷无尽,不知伤痛。
很快,那几个实力低微的筑基中期就开始支撑不住了,陆陆续续出现了伤亡减员。
“宫长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知道!”
宫瞬也满心烦躁。
他哪里想得到,这小子的诡谲手段居然如此之多?
关键是,他还一直暗中提防着这小子的师父暗中出手,不敢使出全力。
能教出如此难缠徒弟的师父……哼,想必定也是个阴险狡诈的货色!
但宫瞬咬牙看了看身边伤的伤残的残的同伴,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赶紧摆脱这劣势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翻手掏出一副五官模糊的斑驳面具戴在脸上。
顷刻间,宫瞬周身灵气剧烈波动起来。
面具色彩变幻,最终定格至不祥的血红。
他的修为也在刹那间暴涨至金丹中期,宫瞬低喝一声,抬手便轰碎了脚下的困阵!
楚沨见势不妙,赶紧操控阵盘变幻阵法,同时掏出摄魂镜,直直对准了宫瞬。
宫瞬的确晃神了一瞬。
但他脸上面具的血红色彩飞速褪去,变为惨白,几乎是同时,宫瞬的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这回是幻阵吗?”
他不屑一笑,挥手便叫眼前的幻觉尽数散去,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神识铺天盖地地朝着楚沨压去!
横跨一个大阶位的差距,让楚沨重伤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
若不是自己修炼了《泛灵诀》,他后怕地想,眼下尚且还能支撑片刻,恐怕得当场晕厥过去!
“小子,看好了!”
宫瞬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冷冷一笑,“在这乾坤大陆,不是只有你才会玩傀儡和丝线的!”
“猿魔,去!”
楚沨瞳孔骤缩。
一具足足有三米多高、皮肤铁青的巨人傀儡闪身出现在他面前,轰然一拳砸下!
该死的,这金丹初期的家伙,居然有一具肉身实力相当于金丹中期的猿魔傀儡! ?
楚沨心中苦笑,感慨自己这次的确是托大。
师父说得一点没错,自打晋升筑基之后,他就有点儿太飘了。
死在他手上的古席长老也是金丹没错,但那时是被师父封印了修为;
后来的蛟龙,也是他靠着元爆符和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勉强重伤。
严格意义上讲,他从来没跟一个金丹正面交战过。
面对猿魔来势汹汹的重拳,楚沨咬牙用青伞横挡在面前,万年灵藤缠绕手臂形成臂铠,硬接下了一招。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山正面砸中,身躯颤抖着,强行咽下了涌上喉头的鲜血。
宫瞬眯起双眼,打量着苦苦坚持的楚沨:
居然这样了都不肯逃跑?
看来他身后这山谷里,定有猫腻!
“小子,本座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冷冷抬起手,“既然你执意要挡本座的路,那就别怪我跟你动真格的了!”
密密麻麻的傀儡线自空中一闪而过。
猿魔怒吼一声,巨拳哐哐擂胸,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楚沨嘴里发苦。
理智告诉他,自己是绝不可能胜过眼前之人,应当立刻退回山谷寻求师父的帮助;
可不知怎的,脚下就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
万一,万一师父正在闭关的紧要时刻,被他打扰到,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楚沨咬紧牙关,抹去唇边的血迹,死死盯着宫瞬和那猿魔傀儡:
“来!”
猿魔的拳风呼啸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楚沨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睁大双眼。
看到白念的身影,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冒出了些怨气——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锤爆了!
“慢死了,怎么才来?”
他抱怨着,四下搜寻着可乐的身影。
但却没看到火狼出现。
楚沨的表情顿时悚然:
等下,面前这个,该不会是……?
果不其然,白念冷笑一声,转身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把楚沨踹飞到了边上的草垛里。
楚沨被踹得当场吐出一口淤血。
但身子倒是一下子轻松不少,落地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立马清澈了。
“师父!”
“闭嘴,”白念,或者说是宫泊头也不回地冲他说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本座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楚沨乖巧地应了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宫瞬十指操控着猿魔,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宫泊:“金丹中期?你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虽然本座现在不太想承认,但恐怕是的。”宫泊冷淡道。
楚沨垂下头,攥紧双拳。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漆黑双眸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唇线绷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宫泊的视线扫过那具猿魔傀儡,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你是宫家第几代,旁支还是嫡系?”
宫瞬一愣,随即深深皱眉。
“听道友这意思,还与宫家有旧?”
“有旧……也算是吧,”宫泊漫不经心道,“本座也姓宫呢。”
宫瞬眸光一闪,顿时装作放松地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热切笑容来:“原来是本家的前辈!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不知前辈名讳?”
虽然表面亲近,他暗中对傀儡的操纵却没有半点放松。
宫瞬思忖着,此人金丹中期修为,虽然自己有猿魔在,也不是不能与之一战……
但从他徒弟身具法宝和身手来看,对方肯定还留有后手。
修道至今,宫瞬都是靠着审时度势四字安身立命。
像这种没好处的战斗,他可是从来不掺和的。
至于那些个毙命于此的筑基修士,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修仙界,向来实力为尊。
谁叫他们实力不济,还狂妄自大不听指挥的?
就是其中还有个仙宫的眼线,稍微麻烦了些。
然而,纵使宫瞬心中转过千般算计,甚至都想好了待会该如何套近乎,奈何却碰到了个油盐不进的。
宫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答反问:“本座方才问的问题,你回答了吗?”
宫瞬的眼神阴沉了一瞬。
心中暗骂: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拽什么拽。
叫你一声前辈,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脸上却笑容不变,语气还带着一丝傲然:“在下是宫家第一百一十三世孙,虽出身旁系,却是同辈之中修为数一数二之人。”
宫泊点了点头:“宫家世代修习的聚仙成道法,的确称得上是凡界顶尖功法之一。”
闻言,宫瞬心气一下子顺了不少。
此人虽然态度恶劣,教出的徒弟更是穷凶极恶之辈。
他想,但好歹还算有些见识。
刚要开口,就听宫泊继续道:“加上本座的傀儡术和仙宫投喂的大量资源,就算是头猪,几百年下来,也该到元婴了。”
在宫瞬铁青的脸色中,他歪了歪头,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疑惑:
“可你怎么,才金丹初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