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流,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悉。”
宫泊陷入了沉思。
毕竟,自己可是很少记男修人名的。
见状,楚沨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先不提什么有来无回的狠话,能让师父有印象,就说明此人从前,定然与师父有过交集。
想到仙宫对师父的通缉追杀,他的眼眸微暗:
难道说,是很棘手难缠的角色?
片刻后,宫泊恍然道:“哦,想起来了!当年本座飞升前,此人不过一届金丹散修,不足为奇,但本座记得,他有个特别漂亮的老婆,号称乾坤大陆第一美人。”
说着,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可惜啊,本座不久后就飞升了,如此佳人,无缘得以一见。”
楚沨:“…………”
他就知道!
宫瞬也未曾意料到,如此关乎身家性命和毕生修为的大事,宫泊居然丝毫不放心上,反倒岔开话题,提起了什么大陆第一美人。
须知,对于修士来说,美丑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他不禁沉思起来:
难道传言说得没错,阎傀仙君,其实有好人妻的癖好?
“师父,”楚沨忍不住提醒,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搞清这甘流究竟派人押运了什么宝贝吗?还有他为何认为,您会去那什么昆仑宗的秘境?”
“这个,”宫泊慢吞吞道,“或许他是和本座心有灵犀吧。”
“师父!”
“行吧,本座确实有去昆仑宗的打算,至于为什么,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宫泊偏头淡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谷里去吧。”
楚沨张了张嘴,想说师父,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避开他,用那种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借口打发自己离开。
可唇舌间漫开苦涩,他看着宫泊,一时竟提不起勇气开口。
要怨师父处处欺瞒提防他吗?
他的修为和见识,都远不如师父,就算宫泊坦然告知,他又能如何?
还是说,是该怨自己修为不济、太过弱小吗?
但这点楚沨已经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才会十年如一日,拼了命地苦修、炼体、学习各种炼气和阵法知识,只希望关键时刻,自己不要再给师父拖后腿。
然而,每每当他想向师父证明,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却总是换来宫泊的摇头和不以为意的调笑。
楚沨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一直不服气。
直到今日宫瞬的到来。
此人的老奸巨猾、招式百出,不仅狠狠给他上了一课,更彻底敲醒了沉浸在自己变强幻觉中的楚沨。
其实师父从来没有错过,他默然心想。
错的一直只有自己。
最终,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宫泊,转身脚步沉重地返回了山谷。
他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
迫切需要找些事情做,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想找刘银询问那仙宫东域行走的事情,但走到一半,楚沨才想起来,刘银正在闭关冲刺筑基。
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许久后,他在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回神。
楚沨遥遥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谷入口,漆黑瞳仁深处,血色一晃而过,他却丝毫未觉。
最后,青年敛去眸中的异样神采,面无表情地攥了一下拳头。
*
宫泊从宫瞬那儿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关于仙宫的,也有关于那弑仙道的。
尤其是那位一手开创弑仙道的神秘盟主。
宫瞬说自己未曾见过对方,但宫泊从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已经对此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当然,他也大可以不那么麻烦。
就像之前对白念那样,直接搜魂宫瞬,再将其炼化成傀儡即可。
对他而言,不过随手之举。
但数百年前,宫泊曾承过一位宫家人的情。
他对整个宫家没有半分好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憎恶。
不过,看在那一位的面子上,在飞升前,宫泊还是大度地给宫家留下了一线生机。
就算被仙宫当成待宰的猪圈养,也总好过被灭族,不是吗?
至于宫家人自己是怎么想的,那宫泊可不在乎这个。
“把储物戒指交出来吧。”他居高临下地对宫瞬说道。
用的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好歹也是干打家劫舍勾当的,这么多年下来,总该攒了些好东西吧。”
宫瞬一怔,赶忙双手奉上:“是晚辈愚钝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前辈请自取。”
他心里肉疼得快要淌血,面上却一派殷勤笑容。
一副恨不得把宫泊当亲爹来孝敬的姿态。
宫泊哼笑一声,神识探入储物戒指,发现了那条蛟龙的神魂和长乐无极辇,顿时眉眼舒展开来。
“虽然品阶不高,但倒也算是个好东西。”
他垂下眼眸,用修长的指尖拨弄着那条蛟龙的神魂。
蛟龙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在宫泊的灵力炼化下,无意识地发出阵阵嘶鸣。
它神识和魂魄,从此永远被时间凝固封存。
不入轮回,不得超脱。
对于这畜生的悲惨遭遇,宫泊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波动。
形状优美的唇角,却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丝恶劣的戏谑弧度。
宫瞬不得不承认,这位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上尊大人,的确有着一副能冠绝四域的好样貌。
那位仙宫东域行走的妻子他也见过,美则美矣,却太过柔顺,眉宇间还萦绕着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忧愁。
缺少了几分阎傀仙君睥睨天下的霸气,和来自于自身强大实力的云淡风轻。
而眼前这位上尊大人,不仅苍白明艳的容颜夺人眼球,炼化傀儡的动作更是举重若轻。
犹如逗猫戏狗一般,带着几分随性恣意,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残忍。
像是一朵……自尸骸污泥之上,幽然盛放的艳丽魔花。
宫瞬微微晃神。
随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的悚然。
他赶忙低下头去,心想:
阎傀仙君,这名号,果真取到了精髓!
“这长虫畜生,之前惹了本座,”宫泊悠悠道,“本来我那徒弟是打算将它扒皮抽筋炼成傀儡的,没想到,倒是被你抢先下手了。炼成傀儡后,用来拉这辇车,倒是正好。”
宫瞬点头哈腰:“不愧是前辈,果真名师出高徒,那位小友……不对,是那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已晋升假丹境界,在前辈的谆谆教导下,元婴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笑话,你都金丹了,还能不知道元婴以上和元婴以下,对于修士来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吗?”
宫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拍马屁也不是这么个拍法。
天才如他这般,当年为了晋升到元婴,也是九死一生,花了足足一百六十多年才突破。
金丹之后,修士们才真正进入了“悟道”的阶段,动辄闭关十几甚至是几十上百年,跟前期的小打小闹根本不能比。
宫瞬真心实意道:“这不是有前辈您在嘛,以您的本事,这点小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顿了顿,他又壮起胆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您看晚辈如何?晚辈虽是双灵根,但悟性和斗法都远超同龄修士,若您不弃的话……”
“打住!”
宫泊头疼道:“怎么一个个都想拜本座为师?本座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宫瞬很想说有啊。
以阎傀仙君的名声阅历和修为,要不是仙宫通缉在身,估计那位东域行走自己都恨不得冲上去拜师呢。
“还有,”宫泊忽然低头看他,语调陡然冰冷,“宫家的小辈,谁允许你,在本座面前得寸进尺的?”
元婴期的神识威亚之下,宫瞬的双膝触地,身体蜷缩卧伏在宫泊脚下,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宫泊冷淡道:“若不是本座恰好需要一个修为尚可的人替我跑腿,凭你今日所作所为,你就不可能活下来。”
“是……是。”
宫瞬再不敢多言。
炼化完毕后,宫泊随手挑了几样宝物和灵石收进自己的戒指里,便将储物戒指还给了宫瞬。
他还有几样重要的法宝,留在飞升前闭关的宗门内。
在进入仙府之前,必须要派人取回来才行。
宫泊一向雁过拔毛,但也知道,此去千里迢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总得给人留点御敌的法宝。
不然话还没传到,传话的人不明不白死了怎么办。
唉,说到底,还是穷啊!
就算打劫了几次仙宫,还有那金灵门的上供,宫泊依然觉得自己穷得要死。
他在渡劫和仙君阶段使用的高阶法宝,现在几乎一样不剩,统统都被他引爆在玉京山上了;
至于下界后得来的,宫泊也基本没几个能瞧得上眼,干脆全塞给那小子,权当垃圾回收处理了。
他吩咐了几句,收下宫瞬献上的魂血,又随手给这人的神魂打上契约烙印后,便将人打发走,转身招呼白念进了山谷。
让他来看看,那小子在干什么……嗯?
宫泊诧异地看到楚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给种植的灵草浇水,不禁挑了挑眉。
“师父,”楚沨注意到他回来,立刻放下水壶,“接下来,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那倒没有。”
宫泊随口道:“本座刚闭关参悟到一半,就闹出这等幺蛾子事来,后面自然是要继续回去闭关了。”
楚沨的眼神暗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仿若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打扰师父闭关,是弟子的过错。此次与外来修士交战,我……弟子……”
话说一半,他忽然止住,颇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之后弟子准备再炼一批傀儡,就用那些筑基修士的尸身作为材料。”
对于他的打算,宫泊不置可否。
“别又吐了,小子。”
“不会。”楚沨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这次保证不会了,师父。”
“……随你吧。”
宫泊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楚沨正在走神。
这小子,十年间的确成长了不少。
心思也更加深沉隐晦了。
换做从前,经历这么一遭,哪怕宫泊罚他,楚沨也肯定是表面恭敬,面服心不服。
低头不是听话,而是为了隐藏他眼睛里的那股叛逆劲儿。
每次宫泊一见他这样,就会愈发蠢蠢欲动,想尽办法逗弄这脑后生反骨的小子。
直到楚沨彻底炸毛为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小狐狸身上,那股刺头般的倔劲儿消失了。
在他面前,楚沨变得越来越顺从、听话。
仿佛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乖巧傀儡,无论宫泊说什么,他都会欣然照做执行。
但一个能自主行动和思考的人,怎么可能是傀儡呢?
青年沉默或独处时,脸上那陡然变得淡漠冷寂的神情,作证了宫泊所想的并非错觉。
这小子,的确变了。
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魔修。
也是够能忍的,宫泊心中冷笑。
毕竟整整十年,他都未曾正式闭关过。
扪心自问,就连宫泊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次闭关,对楚沨来说,绝对是个难得的下手机会。
修士闭关修炼,若是被强行打断,严重者,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但他此次闭关,目的是参悟青铜圆片上的意境,与寻常修炼又有所不同。
也因此,被打断后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这小子一直憋到现在,才试探着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估计这会儿不说话,要么是因为懊恼下手没成功,要么是在想着,该怎么清清白白地把自己摘出来吧?
当然,以上这些,不过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断。
今日之事,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楚沨的变化,也可以用日久生情来解释。
——虽然但是,宫泊自个儿都被这个词恶心到了。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
括弧,是战友情和师生情的情。
但这种不切实际的天真妄想,他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
在玉京山上。
宫泊漠然地扯了下嘴角,忽然觉得何其无趣。
罢了。
管这小子因为什么原因,在没彻底翻脸之前,他也懒得戳破。
他没有再去看楚沨,而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径直进了木屋。
楚沨愕然抬头。
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竟然连罚都不罚他?
“师……”
话音未落。
木屋的门在他眼前呯地关上。
楚沨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彻底慌了。
师父这态度,相比起重拿轻放,倒更像是在刻意远离避开自己!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忽然想到了先前宫瞬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瞧着自己时,眼瞳中一闪而过的隐晦嫉恨。
那时的楚沨,只是冷笑着与他对视。
这种眼神,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师父选择他,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不服?不服憋着!
可时至今日,楚沨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神情仓皇无措,忽然就没有那份毫无遮掩的自信了。
是不是那宫瞬跟师父说了自己的坏话?
还是说,师父只是单纯的……对他失望了?
“明日双修。接下来,无论本座参悟成不成功,三月后离谷。”
正当他惴惴不安之时,宫泊传音突然自耳畔响起。
他的声线平静得没有半点波动。
“其他杂事,你自行安排好。”
再次得到师父的特别叮嘱,楚沨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这证明师父还需要他。
可楚沨只觉得嗓子处像是糊了一团浆糊,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胸膛深处那团血肉,更是酸酸胀胀的。
像是泡在某种带有腐蚀性的酸性溶液里,徒劳挣扎着跳动。
过了许久,他垂下头,艰涩地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来: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