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的。
若这少年当真是师父,听到这句话后定然会勃然大怒。
届时自己虽然大概率会被收拾得很惨,但至少能确定是师父本尊。
若此人别有用心,为了接近他,肯定也会答应拜他为师。
到时候,再把这小子私下带走审问搜魂也不迟。
毕竟对方的确对蓬莱宗有功,所以明面上,楚沨也没有亏待对方。
在说完那句话后,众目睽睽之下,楚沨还很大方地掏出了一件低阶灵宝,说若是答应拜他为师,这就当做拜师礼赠与对方,顿时引来全场一阵羡慕至极的吸气声。
不愧是仙尊大人啊!
世人皆知楚沨还没收过徒弟,仙尊亲传弟子的分量,自然不必多言。
而且这还没正式拜师呢,见面就送低阶灵宝,出手的阔绰程度,已经不能用大方来形容了——
这少年,当真是撞上大运了!
喧嚣声中,楚沨一双血瞳死死盯着少年紧抿的唇瓣,和直勾勾落在他手中那柄青伞上的眼神,不知究竟是希望对方点头,还是吐出“逆徒”二字。
至于宫泊……
被无数人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他现在的心情异常平静。
平静得什至都快要笑出声了。
好,很好。
无端折腾他留下的傀儡,此乃一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谆谆教导的恩师,此乃二罪;
倒反天罡还想反过来收他为徒……罪无可恕!死刑!立即执行! !
看着宫泊眉宇间萦绕的澎湃怒气,楚沨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果然是——
突然两人齐齐变色,宫泊感应到体内神魂的剧烈震荡,险些眼前一黑栽倒,被楚沨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你……”
他张了张嘴,血色瞳仁中倒映着少年惨白的面孔,宫泊一把攥住楚沨的衣襟,一字一顿地传音质问他:
“混账东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楚沨身躯一震,险些落下泪来。
没错,错不了。
这个措辞,这个咬牙切齿的语气,真的是……真的是师父!
看着楚沨狂喜愣怔的模样,再加上神魂震荡导致的阵阵眩晕,宫泊用力闭了闭眼睛,也顾不上先收拾这逆徒了,急切传音让他赶紧带自己去傀儡身边。
楚沨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糟糕了,本体还在举行结契仪式!
他立刻抱着宫泊撕裂空间,朝着本体方向赶去,甚至都来不及丢下只言片语,徒留满场宾客和一众年轻修士面面相觑。
仙尊大人就算新收了徒弟高兴,也不至于这么急不可耐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等着入洞房呢。
明荣作为现场唯一知晓内情的,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唉声叹气地坐在座位上,不断揉着眉心,但愁眉苦脸之中,又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狰狞笑容。
“终于,终于,”他喃喃道,“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天可怜见,这烫手山芋,终于有人管管了!老夫再这样操心下去,起码得提前百年坐化……”
含闲坐在他边上,看着师父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脊背挺直,大气也不敢出。
“咳,这个,”一片寂静中,一位渡劫修士试探着出声道,“是不是,该恭喜楚仙尊喜得爱徒?”
明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正要反驳,想起宫泊和他这徒弟这些年来给他添的麻烦,以及不远处仙宫修士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明荣咽下了到嘴边的否认,笑容可掬地点点头:“那就多谢盛道友了。”
“方才小秘境中发生的事情,诸位也都看见了,仙尊携灵力耗尽的弟子先行离去,本座便代替他,在此宣布考核结束。”
他垂眸望向下方一众忐忑不安的年轻修士,心情甚好道:“介于诸位在秘境中的通力合作和优异表现,此次蓬莱宗会破格将全员收录为弟子。具体分配去向,等典礼结束后,本座和长老们会根据诸位在秘境中的表现重新评判。”
下方的年轻修士们一愣,随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明荣大手一挥,宣布道:
“本次蓬莱宗千年庆典,正式开始!”
*
恶尸带着宫泊,刹那间跨越空间,来到了道坛之上。
身为本体的楚沨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恶尸的到来,而且他还带了另外一个陌生少年。
见状,他顿时沉下脸来:“关键时刻,你又发什么疯?”
在注意到那少年的长相后,楚沨更是眸中杀意毕现,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一道雷刺劈了过来。
“你疯了!!”
恶尸瞳孔一缩,刚要揽着宫泊避开,就被怀中少年扭身躲开。
宫泊望着前方那两道以红线牵系,似乎正在拜天地的逆徒和“自己”,又看了眼头顶逐渐汇聚而成的血色漩涡。
感应到其中极度危险的邪魔之气,和周遭混沌的法则真空场,少年发尾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唇角狰狞地跳动了一下,遥遥抬手。
“啪!”
楚沨的脸侧到一旁,脸颊上陡然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原本安静乖顺的傀儡,又猛然扭头看向正借着神魂烙印,强行夺取傀儡操控权的宫泊。
刚要说话,就察觉到腕上一紧。
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红线断开,傀儡以最快速度远离自己,飞向高空,黑衣男人血瞳骤缩,脑海中的理智刹那间清零——
“住手!!!”
他不顾一切想要扑上去。
但还是太晚了。
爆炸前的最后关头,一道无常丝卷住了他的脖颈,把楚沨硬生生地从空中拽了下来,身躯重重地砸在道坛之上,扬起漫天尘埃。
“咳咳、咳……”
身怀龙族血脉的仙尊之躯,这点程度,都不足以让楚沨擦破皮,但他半跪在地上,脖颈被无常丝勒得通红,目光却空洞一片,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生机和希望。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尘埃渐散,楚沨僵硬的身躯动了动,勉强抬起头,望向宫泊。
但因为动作太慢,宫泊“啧”了一声,一把掐住男人的下颌,逼着楚沨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他的目光挑剔地从楚沨狼狈的面孔,和眼尾的湿红上扫过,不无恶意地勾起唇:“逆徒,都修到仙尊了,哭什么?难道以为哭本座就……”不找你算账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被拽入了一个剧烈颤抖的拥抱之中。
男人的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血之中。
宫泊难得没有挣开。
只是半阖着眼,冷哼一声,顺便丢给边上的恶尸一个“本座等着你们解释”的眼神。
恶尸面色一僵,脸上露出了像是面对一百个仙尊联手的凝重神情。
“在认出本座的速度上,你倒是比边上那个蠢货快速些,”宫泊说,“但你这些年干的蠢事,是不是应该也如实道来?”
楚沨低笑一声,倒是没有像恶尸那样忐忑,他甚至没有问为何宫泊会突然变了一副样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哑声道:“好,师父想听哪些?这边不方便,要不师父去徒儿洞府里,徒儿再跪着慢慢说给您听?”
每次在说到“师父”二字时,楚沨都会刻意清晰自己的咬字,尾音含在唇舌间,像是在享受一样。
宫泊把人推开,仔细看了他一眼。
楚沨脊背挺直,用一种专注而炽热的目光回望过来,仿佛一秒就接受了宫泊的死而复生,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倒真像是个规规矩矩孝顺师父的弟子了,宫泊心想。
他一把掐住了楚沨的脖颈,一点点用力,直到楚沨不得不半跪着仰起头,半个身子都被他从地上提起来,因为窒息而脸色涨红、发青,甚至额角都暴起了青筋。
但男人仍是一副乖顺欣喜的模样,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小子,”宫泊冷声说,他手又有点儿痒了。
“你真是没救了。”
楚沨唇角弧度不变。
“师父说的都对。”
恶尸不舍地看了一眼宫泊,又不动声色地瞪了眼本体,注意到周围因为爆炸撕裂的空间裂缝,骂骂咧咧地飞走去处理了。
另一边的会场。
晴空之下,绚烂烟火炸开。
宾客们望着头顶的花瓣漫天,灵鹤翩飞,只遗憾不能亲眼目睹楚仙尊的大婚现场——据说这次楚仙尊的结契道坛,连蓬莱宗内部的长老和弟子都没邀请。
只是蓬莱宗对外放出风声,说是楚沨要和阎傀仙君,也就是他的恩师结为道侣。
众所周知,阎傀仙君早已失踪多年。
很多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方才小秘境之中,还又冒出来一个,虽然大概率是冒牌货,但真真假假,风言风语,本就惹人好奇。
这会儿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居然还主动给在座每位宾客送上了一杯喜酒,说是要庆贺楚仙尊双喜临门。
很多人都心中不屑:
第一喜是收徒,第二喜算什么,跟死人结契吗?
介于此,不少修士都压根儿没碰那杯酒。
因为觉得晦气。
要不是楚沨修为远超在座众人,恐怕早就有人站起身嘲讽他大逆不道,荒唐不经了。
然而下一刻,歌舞声声中,现场包括明荣在内的高阶修士,却不约而同地霍然起身!
“众长老,随本座结阵!”
面对那耀目的爆炸光芒,明荣心中大骂一声——师叔祖啊师叔祖,您老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他不敢独自托大,赶紧联合蓬莱宗在场的全部渡劫、元婴长老结起防御阵法,加上会场本身的固有结界,这才勉强扛过了爆炸的余波。
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忽然又有人尖叫:“空间裂缝!蓬莱境要塌了!”
明荣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还好,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楚沨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只一个“定”字,就让蓬莱境中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静止不动。
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将其中几条最大的修补完毕,然后给明荣丢下一句传音:“明宗主,本座还有要事,剩下的就麻烦你处理了。”
明荣:“…………”
老夫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师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