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随便打扰人恋爱是会被马踢的。”
一直到进入地xue深处,楚沨都还在怨气满满地念叨:“师父好不容易出关,都没能跟我好好说上两句话呢。”
龙干怒道:“你当老夫想听你俩腻歪?”
“前辈自己封印一下听觉不就好了,”楚沨理直气壮地回答,看似是在闲聊,但他一直没放松过警惕,神识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环境,边走边说道,“这是起码的自觉。”
“臭小子,你——”
“差不多行了,”宫泊打断这两个大龄儿童,真是没一个靠谱的,“都少说两句吧。楚沨,你确定白昊的本体在这儿?”
在进入地xue前,他就用神识将整个洞窟扫过一遍。
但除却某些被阵法屏蔽的黑暗角落,宫泊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更遑论如今他们在地下走了这么长时间,连只耗子都没看见,脚下还有海水漫灌过的痕迹——这绝对不正常,他心想。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正经了几分神色:“师父,上次我与那混蛋见面时,的确就是在此处……稍等。”
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双眼。
神识犹如风暴般,以楚沨所在地为圆心,顷刻间扩展开来,瞬息间蔓延到地下近千米之处。
宫泊略有些不解:“我方才都已经查探过了,什么都没有,你还在找什么?”
楚沨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霍然睁开双眼,面色凝重道:“师父,这里的地形变了。”
“……什么意思?”
“原先它就像是一处心脏,地下有一处巨大的空洞,连接着周围四通八达的支脉血管,但现在,那处空洞消失了。”
楚沨抬起手,轻轻覆在墙壁上,突然猛地握拳成爪,用力在黏腻潮湿山壁上扣下一块石胎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宫泊死死盯着那剥落的岩石表面之下,那片犹如心脏般收缩跳动的猩红血肉,大脑尚且来不及思考,便本能地抬手想要抓住楚沨。
但楚沨比他更快一步。
扣在腕骨间的大手犹如铁箍一般,勒得生疼,黑暗中,两人脚下坚实的地面顷刻间“活”了过来,似巨兽蠕动的肠道,上下起伏,掀起幅度恐怖的波动。
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间,楚沨一把将宫泊拽入怀中,反手将青雷伞插入地面。
刺目的青蓝色电光自两人脚下炸开,宫泊微微侧首,看到楚沨黑发飞扬之下,冷凝如刀的眉眼。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楚沨自然松开扣在宫泊腰间的手,任由宫泊按住他的肩膀,越过楚沨,凌厉视线直直朝身后望去。
两人背对背站立在混乱的黑暗洞窟内,混沌虚空中,成千上万的吸血蝙蝠朝他们扑来,黑青蓝与青绿的两道灵力光芒交错融合,将潮水般的虚空生物统统绞杀殆尽。
“这东西,气息诡异得很,不像是乾坤大陆的产物,”百忙之中,宫泊还抽空给楚沨传音,“小心点儿,不要沾染上了。”
“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楚沨的护体金光一刻未曾懈怠,甚至还能抽空帮宫泊分担些——他总担心师父刚出关未来得及稳固修为,骤然调动大量灵力,恐怕会出问题。
但似乎宫泊并没有这样的困扰,每次出手,都狠辣刁钻得让楚沨暗暗咋舌。
就连身处乾坤鼎内看好戏的龙干,都忍不住开口:“悠着点,宫小子,别把这地方给弄塌了。”
“不会。”宫泊言简意赅。
事实上他还在冷静思考,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地,以及白昊弄这一出,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里显然与楚沨先前所到的地底空洞截然不同,也不知是被白昊改造过,还是故意设下的埋伏陷阱。
眼看着那蝙蝠源源不断,虽然不足以突破两人的护体灵光,但这样消磨灵力也太过烦人,宫泊啧了一声,干脆直接大笔一挥,将他们所在领域内的时间法则凝固了一瞬。
为了控制灵力的消耗,他尽可能地将这段时间压缩至极致,短暂到甚至不足千分之一一秒。
但楚沨几乎是瞬间抓住了这个机会。
金符之下,无数蝙蝠霎时停滞于半空,又被一道电光击落,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视野之中。
“师父对时间法则的控制又精妙了许多,”楚沨收起青伞,为了这出和宫泊完美的配合,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看来您突破时收获不小。”
宫泊握拳敲在他脑袋上:“没大没小,这话该你说的吗?”
楚沨摸了摸脑袋,一点儿也不疼。
龙干见他嘴角压抑不住的弧度,没忍住,在乾坤鼎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瞧这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但见宫泊和楚沨这对师徒的互动,再加上眼前这出歪门邪道,显然是那叛徒故意为之,龙干心中又难免愤恨低落:
从前自己与那叛徒,也曾有过一段和睦时光。
那时邪魔入侵愈演愈烈,他甚至还想过,将来若是自己不在了,就让龙昊代替自己,继续为龙族保驾护航。
哪怕以龙昊的血统当不上族长,若是他按照自己的布置,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单论贡献,也能平息族内大部分谤议流言,胜任大长老之位。
但现在龙干只觉得自己可笑。
感应到乾坤鼎内老龙动荡的心绪,宫泊眼神一动,暗道这样看来,老龙和白昊应该还未见过面。
他一直担心老龙会趁自己闭关时,偷偷去找白昊私下对峙,还好,这位脑子还算清醒,知道不能如此莽撞。
至于当初那段封印的记忆,究竟还有没有解开的必要,宫泊自己也不好说。
其实当时他翻阅古籍记载,对于邪魔之气篡改记忆进而影响现实一事,已经有了至少七成把握,正因此,才会开口同龙干提起。
只是老龙那时眼神,着实让宫泊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都有些不忍心了,于是才委婉地提出了封印记忆的建议。
不过,话说白昊知不知道老龙还活着这件事?
宫泊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本打算询问龙干,但想想还是算了,先让着老家伙自己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吧。
“徒弟都是孽债啊。”他轻叹一声。
却不料被楚沨听进了耳朵,还以为师父是真生气了,赶忙绷紧一张脸跟宫泊道歉,顺便不动声色地一跺脚,将无数细小电流打入地下,逼着白昊赶紧现身,帮他逃过这一茬。
宫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哼笑一声,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毕竟这地方黑咕隆咚又潮又冷,实在不是什么可以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还不出来吗?”他淡淡道,“处心积虑谋划那么久,你应该不是为了在玉京山底下当钻地耗子的吧?”
声音回荡在幽暗地道内,许久后,一声轻笑在宫泊耳畔响起:“有时候,本座还真挺佩服你们的勇气的。”
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起来,两人眼神一凛,本以为白昊又要故技重施,却不料就连头顶的山体都开始发疯,似乎是想要将他们彻底挤压在岩石之中——现在想再撕裂空间逃遁,已经来不及了!
楚沨当机立断,一把握住宫泊的手,万年灵藤自掌心疯涨而出,化为球体将两人裹在其中。
狭小空间内,宫泊能清晰听到楚沨的喘息,外部的空间挤压之下,两人被迫紧贴身躯,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接着灵力的微光,宫泊注意到楚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呼吸也逐渐急促,显然应对得并不轻松。
但仅凭岩石和山体,是决计不可能对两名仙尊造成如此大的威胁的。
飞升之后,哪怕是仙君初期,也拥有着移山填海的实力,又何惧区区山石阻隔?
坏就坏在,这岩石之下,不知究竟藏的是什么东西。
宫泊试探着将神识探出,却发现几乎寸步难行。
那团血肉的韧性几乎堪比尚未炼化的万年灵藤,而且还对神识、灵力都有吞噬效果,如此说来,倒更像是……
“邪魔之气培育出的畸形活物,或者说,是它的载体,”老龙急促道,“这玩意儿本质上跟仙墓中的血海类似,没别的办法了,快用乾坤鼎封印!”
楚沨看向宫泊,但宫泊却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打算采取龙干的意见。
于是他也不再开口询问,抬手搂住宫泊的腰,继续用万年灵藤咬牙坚持。
龙干眼睁睁看着在山体挤压下,这处封闭空间越来越小,楚沨的灵力也在快速消耗,宫泊却仍半阖着双眼,不为所动,不由得在鼎中跳脚急道:“宫小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犯什么倔?”
“赶紧的啊,乾坤鼎是唯一对付邪魔之气的道蕴仙宝,你们手里的那些笔啊伞啊的,统统不起作用!再不出手,难道你想跟徒弟一起被活生生压成肉饼吗?”
就在龙干传音的这会儿功夫,万年灵藤的内部空间已经缩小到不足一立方米了,楚沨和宫泊都被迫蜷起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的脸颊也因为缺氧,逐渐变得青紫。
但楚沨却还有心情开口跟宫泊调笑:“师父,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庞贝古城底下挖出来的小情侣?”
“谁跟你……”宫泊想到他俩好像现在确实是情侣,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但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点吉利的!”
龙干崩溃了:“不是,你俩要死啊?都快死了知不知道!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地方?”
“老龙,不是我说你,”宫泊慢吞吞道,因为姿势着实难受,又默默地把脚往楚沨肚子上挪了挪,被对方一把抱住,“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耐心还不如我们这些小辈呢?”
龙干瞪大了龙眼:“你在说什么鬼话?”
“本座的意思是——”
突然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只一刹那,他眼中金光大盛,反手抓住了那虚空中伸向自己脖颈的手腕。
宫泊五指捏紧,手背青筋毕露。
伴随着“咔”的一声毛骨悚然声响,手中的腕骨被他直接折断碾碎,无数道无常丝伴随着万年灵藤飞遁而出,霎时将那现身之人死死绞紧。
“嗡——”
乾坤鼎现身之际,形势于瞬息间逆转。
巴掌大的青铜鼎化为山岳,直接将周围的山体撑爆,寄宿着邪魔之气的狰狞血肉,也在青铜鼎身的碾压下化为污泥。
鼎中的龙干睁大双眼,看着宫泊抓着白昊扭曲弯折的手腕,不让对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而他对面的楚沨脸色沉穆,青雷伞一击贯穿白昊的丹田,还隐隐有青蓝电流于其上攒动。
似乎是怕方才那下捅得不够深,楚沨握紧伞柄,又再度用力一拧,叫白昊的身躯被迫往前踉跄走了一步。
鲜血喷涌而出,几息之间,便将那一尘不染的白袍浸染出大片鲜红。
——短短一秒钟不到,现场局势彻底逆转!
龙干惊叹的同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太阴了,这对师徒俩,简直阴到没边了!
他扪心自问,哪怕是身经百战如自己,估计也没法从刚才宫泊和楚沨那一套丝滑连招下全身而退。
步步杀机、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只有两个对彼此招式功法都无比熟悉,且有极强配合度与思考方式的修士,才能做到的完美逆袭!
但惨遭断腕背刺的白昊,却像是没察觉到自己重伤似的。
他甚至忽略了在场所有人,只是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浮在宫泊背后的龙干,不顾楚沨手上不断暴涨的雷电,忽然垂下头,身躯颤抖着低笑出声。
龙干忍着把他大卸八块的怒意,刚想开口问这叛徒你有什么可笑的,就听白昊突然止住了笑声。
白袍男人缓缓抬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猩红的眼眸中杀机必现——
“终于,”他哑声道,“找到你了。”
“我的好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