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专供病人进行术后专业护理的病房内, 入目的布置却不是冷冰冰的机械性,而是显得格外温馨和舒适。
即便是冬日,窗外看过去却也是郁郁葱葱的景色,
自从知道手术后的秦晴,现在很有可能感知外界的刺激醒过来后, 王阿姨那是毛衣也不织了, 东西也不收拾了, 她就守在床边哪也不去, 只是一直和躺在病床上秦晴说话。
病房里头的说话声时有时无。
而站在走廊上的宋枝月的电话就没断过。
打电话的这些人和宋枝月相对比较熟悉。
生怕影响《星途璀璨》这部电影的云洛青就不用说了。
就连在《近距离》这档综艺节目上和他关系不咋地的周晟都打来了电话。
等好不容易安抚下“炸毛”的枚少阳, 宋枝月又立即给桑醒回了个电话。
刚说了两句,宋枝月就赶紧开口劝桑醒保持理智。
“桑哥。”
“别!你千万别发文!”
“没有,没有。”宋枝月连忙道:“你还不知道我什么人吗?”
“我脸皮这么的厚——但凡有需要的话肯定不会和你客气。”
“可现在你真的不用沾这滩臭水......”
说到这的宋枝月很是无奈的笑笑。
“桑哥,我的粉丝现在为了维护我和那些人吵吵嚷嚷闹出的事已经够乱的了。“
“你和戚哥的粉丝群体都那么庞大。”
“要是你们再牵扯进来,嚯, 这事真的就没完了。”
“桑哥, 你放心, 我一没有偷税漏税, 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坏事。”
“有没有得病,一检查不就清楚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开口。”
挂了电话,口干舌燥的宋枝月盯着窗外,不由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精神紧紧绷着, 昨晚上一夜没睡, 又一口气忙到现在的宋枝月,看着窗外眼神都有些放空的时候,身旁却又多了一个身影。
人真的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敏锐动物。
特别是进行过身体信息的交换, 建立了非常亲密的接触关系后,这种感知的敏锐性就会更高。
同这些人来来回回,纠纠缠缠的这么久,即便眼睛不去看,可宋枝月却已经清楚他身旁站着的是谁了。
而面对高曜,宋枝月已经连点反应都懒得给了。
即便是走廊上也不怎么冷。
比宋枝月高出半个头的高曜穿了身灰黑色的外套,内里黑色的缎面内衬领口处的两颗扣子却松散的开着,戴着的带着点水绿色的配链,削弱了他不笑时那股的阴鸷气,而是变得有点轻佻的散漫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窗外。
半晌,高曜侧过脸,看着身旁无动于衷,对他视若无睹的宋枝月。
关于宋枝月那个十分“炸裂”又热搜,他们这些人,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老实说,对这个离谱的造谣生事感到非常无语过后,他们却又品出了点其他很是微妙的意味——这是不是个意外的机会?
宋枝月从来都不在乎他们。
对,他甚至就连“恨”这种需要浓烈感情来维持的情绪,都不愿意给他们给。
他就像是面对一贴狗皮膏药似的。
贴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嫌弃药膏黑糊糊的黏腻,又嫌弃味道刺鼻。
可一旦能揭下来的时候,他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就不会再记起。
这世上能拿捏宋枝月的事少之又少......他的“小青梅”算一个。
可拿着这事越是捏着他,宋枝月就越是在乎,刺激的他们也越是容易疯。
搞不好最后就是饮鸩止渴的下场。
而对宋枝月来硬的压根就行不通。
甚至你越是来硬的,宋枝月身上那股凛冽的桀骜不驯就越发的锋利。
恨不能千刀万剐似的扎的人鲜血淋漓。
那么......换个路子呢?
看看网上来势汹汹,对宋枝月满满当当的恶意——他独自一个人面对外头的这些风霜刀剑多难熬啊。
找个温暖又舒适的栖息地不是刚好吗?
“野火。”
高曜垂眸间,神情也带了点难得的温柔。
“你今天遇到的这事不难处理。”
“可谁能知道类似今天的事,以后会不会一直出现?”
“让人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让我来做你的靠山怎么样?”
高曜很是认真的道:“你不用再去看那些人的脸色。”
“你想要什么资源就可以得到。”
“你想要哪部电视剧,或者电影的主角都可以随便挑。”
“你还可以像从前在搞直播的时候那么自由随意,对着你不喜欢的那些玩意儿,可以直接当面吐槽......”
“只要你现在点点头。”
高曜定定地看着宋枝月,轻声却很是肯定的道:“你以后只跟着我。”
高曜的这些话动听吗?
真的很动听。
让“社会”赏的响亮巴掌,扇的想吐的宋枝月,做梦都恨不能抱着“金大腿”成为走路带风,到哪都牛逼的不得了的“关系户”。
可这些‘金大腿’踏马要的不是知情识趣的“狗腿子”啊!!!
而且甚至这些“金大腿”的态度瞅着越是带着点认真,越是不甘心似的要动真格的,宋枝月就觉得越头痛。
之前逼得宋枝月恨不能“鱼死网破”的时候,宋枝月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撞得头破血流的鱼死了,这些网肯定都还好端端的。
现在秦晴的手术顺利做完了,他真的,真的,真的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纠缠下去了。
他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更是打的人头破血流,骂的他们从刚开始的怒气冲冲,到现在完全都不痛不痒了......他还能怎么办?
“高曜。”
宋枝月叹着气的看着高曜。
“高公子。”
“我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
“还是个硬邦邦的臭男人。”
“你们三番两次的......玩也玩过了,要说什么新鲜也尝过了。”
“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宋枝月骤然间态度这么一软,高曜都忍不住微微的怔了怔。
注视着宋枝月的那双眼睛,高曜慢慢的挑起唇笑了起来。
他噙着笑,说话的语气怪亲昵的。
“野火啊,你给我在这玩三十六计呢?”
他们硬,宋枝月就硬。
他们软,宋枝月也软。
硬的软的都挡回去,横竖就是不吃一口。
看着高曜那副温柔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神情,宋枝月都麻了。
他很是真心实意的建议了起来。
“高哥,不然你们还是请个高人来看看?”
“看看是不是哪个小人作祟,在背后给你们下了降头,要害的你们这么断子绝孙?”
听着诚恳提出这“抽象”建议的宋枝月,高曜咬牙哼笑了一声。
他双手抱胸,看着宋枝月,打量似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下到上,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宋枝月的腰腹处。
开口间高曜脸上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
“别说,是得找人来看看。”
“不过不是给我,而是给你。”
“野火,你自己说说,我在你的身上折腾的费了多大的劲?”
“你的肚子但凡要是能争气一点,我现在都能当爹了。”
老天爷怎么没劈死这个断子绝孙的混账王八蛋!
“嗡——”
手机刚震动了一声,宋枝月吸了口气,扭过脸,接通了电话。
“文姐,是,我现在还在私人医院里,外头也没有什么媒体。”
听着文姐的话,宋枝月蹙了蹙眉:“小陈医生离职了?”
“野火,电话里三言两语的聊不太清楚,咱们得当面聊聊这个事了。”文姐说道:“我现在来见你方不方便?”
宋枝月回头看了眼病房。
谁知道那些疯狂的狗仔有没有跟踪文姐,他肯定不能在这见面。
“文姐,你给我个地址,我们去那见面之后去做检查?”
“好。”
*
沿着稍显狭窄的的小巷往里,就见一处贴着红油黑字的大门。
候在大门两侧的侍应生,微微躬身推开大门,又穿过个蓝底子金万字绞方椽头的垂花门就入了院落。
上了台阶,掀开门帘,落座的窗边糊着层明亮的玻璃纸。
垂在墙壁边的冬花春羽花枝细长又呈雪白色,随风拂过时像是落了雪花的柳枝微晃。
待一前一后的两人刚在红木桌前坐下,就听手机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提示,代泽就乐了。
他接通电话的时候,还乐呵呵的笑着道:“茂贞,你这电话来的可正是时候啊。”
“吃了没,不然过来到老胡同群儿的四合院里对付一口?”
“现在就我和明冲两个人,这不年节过完就乱七八糟得一堆事,刚忙活完......”
听着冯茂贞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代泽脸上的笑容一顿。
他蹙着眉道:“谁?什么病?!上了热搜?”
昨晚半夜三更才从外地赶回来,天亮后紧接着又开了一通会的翁明冲,正靠在椅子上端着茶喝。
听着代泽忽然提到了什么热搜,翁明冲一顿,尽管还没听清什么事,他却下意识的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眉头拧着的代泽目光很快落在了翁明冲身上,他听着电话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劝着点他。”
眼看翁明冲脸色越来越难看,更是直接气势汹汹的就要起身,代泽匆匆挂断了电话,连忙伸手拦住了翁明冲。
“老代。”翁明冲的脸色有点沉:“你是亲眼见过野火那个孩子的,你信这些不干人事的下作东西,说的这些狗屁倒灶玩意儿?!”
“我当然不信!”
这话说的很是斩铁截铁的代泽摇了摇头。
可他拦着翁明冲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明冲,要是野火他现在遇上什么性命攸关的要紧事,我还能拉住你在这废话?”
“肯定早就火急火燎的去搭把手了。”
“可野火他现在遇到的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代泽看着翁明冲,轻声却很肯定的道:“而且这件事,他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有个人出手会比你更合适。”
此刻代泽说的这个比他更合适的人是谁,不用问,翁明冲心里已然很是清楚。
翁明冲嘴唇颤了颤,很是勉强的笑了笑。
“他现在那么忙......这种小事哪里用的着他出手?”
“明冲。”
代泽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也是......”
“可裕之的脾气你也知道。”
“要是遇到了事关生死的大事,你有情有义只管闷头就上。”
“甚至就算野火当真是念着‘救命之恩’,于你‘以身相许’,裕之都不会说半句的不是。”
“可问题坏就坏在只是小事上。”
“明冲,上次姑且算是你先开的口,再加上野火自己也站了出来,横是把这茬给接了过去,这件事暂且就冷过去了。”
“可你不能非要这么贴脸的去刺激裕之不是?”
“你不要说只是为了什么朋友......这借口能糊弄过去谁?”
“那个小孩的脾气确实也是倔。”
“裕之能忍到现在,说实话,我都觉得确实有点意外。”
“说的不合时宜一点,这个机会八成就是老天爷给他们的呢?”
翁明冲有些怔怔然的看着代泽。
代泽也定定地看着翁明冲。
“退一万步来说,明冲,野火那孩子到现在也没朝你开口。”
“说不定,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事到底是找谁好呢?”
都是成年人,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透了。
都是男人,翁明冲自然也知道这种时候是个什么心情——他这么上赶着近乎去挑衅枚涞,到底是帮宋枝月,还是要赌气似的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
想着那双格外明亮又藏着不驯的眼睛,翁明冲垂下眼,他慢慢的松开了握住的手机。
见状,代泽也松了口气。
翁明冲这个莽夫从前也是个倔性子,如今这么听劝也是好事。
结果代泽才觉得放心的刚坐下去,却听翁明冲来了一句。
“老代,如果他没去找裕之,而是同我开了口......那就是我的事了。”
代泽:......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的。
真的翻着白眼仰头笑了两声的代泽看向了翁明冲。
他一面朝翁明冲竖起了大拇指,一面嘴上恶狠狠地骂道:“真就是鬼迷心窍。”
“你啊你,迟早就撞死在南墙上。”
......
天边西沉的夕阳落下的余晖却越发的耀眼夺目。
这般瑰丽的虹光从过道的窗户透进来,映的过道内的那面棕色的门上都沾上了一片炫目的金色。
拿着个文件走过来的王秘书让这光晃了晃眼。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又掏出手机看了眼。
眼见那个专属号码依旧毫无动静,王秘书摇摇头,将手机又重新收了回去。
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听到一声进来后,王秘书推开门走了进去。
站在书桌前,挽着袖子,提笔写着什么的枚涞没有抬头。
片刻的功夫,枚涞收了笔,顺手将笔搁在了笔架上。
王秘书适时的双手送上了文件:“先生。”
枚涞点点头,接过来就坐在了椅子上,打看了起来。
王秘书自然的上前收拾起了桌面。
他轻轻挪开那个红木印刻山水人物的镇纸,取起洒金的宣纸时略略的看了一眼。
前面的字迹,枚涞的笔触还稍显内敛。
待写到最后两句‘堵不如疏,堵则溢,疏则顺’时,却是金钩铁划,力透纸背。
王秘书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枚涞,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收拾好了桌面。
倒是这份压根就不算长的文件,枚涞看的却有些久。
待到要签字的时候,枚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庆典准备的怎么样?”
庆典?
王秘书微微愣了愣,这不是明年的事吗?
可马上就反应过来什么的王秘书,连忙说道:“已经开始要进行筹备了。”
“只不过,如今底下还为定下个什么章程有些发愁呢,先生可是有眉目了?”
枚涞不紧不慢的签着字,神情自若的随口的说道:“不然就拍部电影吧。”
“大屏幕上挑些形象气质好,比较优秀的年轻人做个表率。”
话说完,枚涞的字也签完了。
王秘书双手接过这份签好字的文件,笑着连连点头。
“好的,先生,我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通知。”
带着文件走出了书房,王秘书甚至都还没等回去,心里就活泛了起来。
他们先生和那位宋先生老是这么不上不下的卡着,算怎么回事?
趁着这个机会不是正好?
想到就做的,王秘书直接拨通了宋枝月的电话。
正在赶去和文姐他们汇合路上的宋枝月,看到王秘书的电话,心里就是一个突突。
这次的事不算难,毕竟有病没病的,检查结果一出来不就行了?
可要是劳驾这位出手,他还不得马上就把自己收拾着打包过去?
“宋先生,打扰了。”
听着王秘书很是客气的口吻,宋枝月也很礼貌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听着宋枝月这般稳得住的口气,王秘书的口吻带了点无奈。
“宋先生,老实说我看了今天的那个热搜后一直再等您的电话......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还请您不要客气。”
宋枝月连忙道:“王秘书,不过就是一件小事,真的不用麻烦您和枚先生了。”
听宋枝月这么说,王秘书就转了话题,他近乎明示似的提醒宋枝月。
“宋先生,为了明年的庆典,现在准备拍一部电影。”
“您看是不是可以参与这部电影的拍摄。”
“大概一个月后,官网上就会同步发布相关的信息,您看......”
一个月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宋枝月结束这次关于神经病的滑稽自证。
但凡他参演电影的消息在官网上公布......有这种背书,他的形象还需要发愁?
这么一张金光闪闪的大饼已经递到了他的嘴边。
只要他张口就能咬住。
“抱歉,王秘书,我的演技确实还不太好,需要进修,担不起大任。”
客客气气说着婉拒话的宋枝月,挂了电话之后,都觉得有些心累。
感觉他现在就和个小耗子似的。
前后左右,遍地都是专门设下的老鼠夹,就等着夹住他。
*
慈安医院
距离后门不远处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很是商务车。
很快,一个包裹的十分严实的身影就上了车。
一上车,看到除了文姐以外,竟然还有田总,宋枝月微微愣了愣,随后连忙打了个招呼:“田总,文姐。”
田茗点了点头。
“野火。”
“发帖子的那个人,疑似是你在鑫诚直播公司的同事。”
文姐顾不上寒暄,同宋枝月说起了正事。
“我已经联系过鑫诚直播公司的崔总了,想让他澄清事实。”
“只不过他的态度有点蹊跷......现在公司还在和他协商。”
“仁和医院那边已经有不少媒体赶了过去,当初负责给你接诊的那位小陈医生,已经离职了。”
“现在公司和仁和医院那面也在进行沟通。”
说到这,文姐轻轻的皱了皱眉。
“这件事现在有点古怪,所以现在想等你先去做个检查。”
“等结果出来,我们就马上对外公布。”
“到时候该告的告,该道歉的道歉,该要求赔偿的赔偿。”
宋枝月点了点头,和那些人沟通不畅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他有没有病,又不是那些人说了算。
他指着窗外的那个慈安医院。
“文姐,我明白了,我现在可以去这个医院做检查。”
“野火。”
一直没有说话的田茗在这个时候出声。
他看向了宋枝月,忽然问了一个有些意料外的问题。
“你看过《西游记》吗?”
???
眼里已经有些疑惑的宋枝月看向了田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看过。”
“那你最喜欢里面哪个角色?”
“齐天大圣。”
“能说说为什么吗?”
“因为他最有本事。”
田茗笑了笑,点了点头。
“是啊,他有本事,所以观音菩萨专门赐了一顶紧箍咒。“
“你看这孙猴子无拘无束的不听话,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
“可他戴上了紧箍咒,顺顺利利的修成了正果,成了斗战胜佛。”
宋枝月也笑了。
“田总,小的时候不懂事,一看唐僧念紧箍咒就气的不行,恨不能钻进电视机里直接给大圣摘了这破箍。”
田茗脸色没怎么变,含笑看着宋枝月,而宋枝月也笑嘻嘻的看着田总。
看着这一幕的文姐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声。
“不然咱们先去做检查?”
没人提出异议,一行人进了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