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间内来回闪烁着光影。

而这些光影落在屏幕前的年轻男人身上时忽明忽暗的闪烁, 映的他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都带着些凶戾的狰狞。

“找不到?!”

重复着电话那头这句回复的高曜,陡然间“嗬嗬”的笑了起来。

“你现在又和我说,确定不了了?”

高曜因着掺杂笑意的语调听上去甚至显得有些慢条斯理。

“你当初是怎么信心满满的给我保证的?”

“你们一会儿要调那个地方的监控, 一会儿又要办那个手续,这个区那个市的协调.......一会儿说确定了他去过的地方, 一会儿又说确定了他的行动路线。”

“好消息那是一个接一个的。”

“结果你现在, 你现在告诉我就是找、不、到、他?!”

“你们是觉得把我这么耍的团团转, 很好玩是吧?”

高曜笑的神情发狠。

“现在是谁拦得你们, 又是谁?”

“冯茂贞是不是?还是翁明冲?!”

“我不想听那些废话!”

“你就告诉我是, 还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人这次却没有回答高曜的这个问题。

在高曜越发咄咄逼人的迫问下,也只是说着抱歉。

在反复的道歉后,通话就结束了。

“嘭——!”

手机被暴怒的高曜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说真的,刚得知宋枝月跑路的那会儿,高曜甚至都像现在这么的愤怒——如今在这世上, 凡走过就肯定会有痕迹。

像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就会如实的记录了宋枝月走动过的路线。

可是全国又真的太大了。

导致这样的排查也不是万能的。

一旦在某个地方, 忽然失去了他的踪迹, 时间稍微一拖, 他乔装改扮后再多走些地方,就已经没法继续找到他了。

这次......很有可能是真的要抓不住他了。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高曜的理智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一言不发的高曜抬腿就往房间外走,正撞上匆匆上楼来的岑楼。

只看高曜这股阴着脸,恨不能闹个天翻地覆的劲儿,岑楼就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伸手拦住了高曜。

“阿曜。”

“这两天你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现在就回去休息, 剩下的事我们来做。”

勉强压住情绪的高曜,颈间青筋迸起,他眼角都有些抽搐, 咬牙切齿的道:“他们满口保证给我说马上就能找着野火!”

“这几天,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天南海北的协调,乱七八糟的手续哪一个缺了他们的?”

“可他们现在就一句找不到,就一句找不到人,就把我给打发了?”

“我要去问问清楚,他们到底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这几天同样没有合眼睡过一个踏实觉的岑楼,怔然的看着高曜那双泛红的眼睛,却像是从里面清晰印出了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个拼命追逐那抹冷清的月色,自以为能困住他,却发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悄然远去,绝望不甘间挣扎疯狂咆哮的......败犬。

如今就为了一个男人落到这份上有点可笑是不是?

是,挺可笑的。

甚至要是以前的岑楼都会饶有兴致的笑着围观这份热闹的地步。

他们这些人闹到这个地步到底是图什么?

贪图宋枝月年轻的□□?

是,没人会不喜欢这份青春鲜活。

贪图他美的堂皇?

确实是,只一眼就让人一辈子都能记得。

可除了这些宋枝月还有什么?

他世俗,他庸俗,他开口闭口都是钱,他脾气不好,他刻薄,他抠门,他吝啬,他性子冷,他心狠,他绝情,他不驯,他......拥有一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睛。

岑楼轻轻的闭上眼。

原来从注视到那团耀眼夺目的火光,心跳失衡的一瞬,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同那抹火光一齐燃烧起来了啊。

每当你以为荒野上的那团火光已经熄灭的时候,风一吹,就又悄然蔓延开来。

那么会同这团火光烧到什么时候?

大抵......至死方休。

牢牢拦住高曜,再睁开眼的岑楼语气听上去理智到很是平静。

“野火的事有人横插了一手,绕不过去的。”

“事情得一件件的做。”

“你现在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们还怎么腾出手去收拾LDF?”

“盯住他的那个苏醒过来的植物人那一大家子,还有那个护工,他不会一辈子都不联系的她们的。”

一辈子太长了。

长的人恨不能只争朝夕。

高曜喃喃的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野火他现在肯定知道我们都在找他,他会想方设法藏住自己,不会轻易露面的。”

“......等到他觉得风头过了的那一刻,就是找到他的时候。”

高曜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的松开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先回青绵山。”

岑楼点点头。

两人擦身而过之际,高曜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继续朝着楼梯走去——宋枝月这次是自己主动选择消失在大众视野的。

要是能先找到他,再把他悄悄的好好的给藏起来......那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再知道。

......

“哒哒哒——”

直升机的旋桨飞快的划过浓厚夜色。

灿烂的星河在飞机上空蔓延,而俯瞰下空亦是华灯璀璨的高楼大厦。

沿着波光粼粼的江面飞行,不远处的园林若隐若现。

青瓦亭阁旁是一株暗绿色枝叶极为茂密的山茶花,盛的如火的红花掩在这密叶中。

而一旁的梅林中,最为中心的几株老梅亦是满树繁花,拂过簌簌花枝的夜风悄然落至窗前,那是一片垂着的芭蕉叶。

安静垂着层层窗帘的室内一片昏黑。

睡在旁边的身影只是隐约的动了动,闭着眼的许从玉就微微蹙了蹙眉。

他有些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闹什么?”

曾指着心口允诺永远不会骗他的萧映东,安抚的轻轻拍了拍许从玉。

他轻声的说道:“麻烦上门了。”

“我去打发了他。”

“你继续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许从玉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下一瞬又猛地睁开了眼。

整个人支棱起来看了看天色,许从玉扭头看着萧映东,一脸稀奇的笑道:“这个时辰,还能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萧映东伸手揉了揉许从玉的头,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明明是你让我去帮忙的,这么快就忘了?”

“我让你帮忙......”许从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道:“对,野火现在是真的跑了。”

“嘿,这还真找到你头上来了?”

萧映东伸手拉着被子将许从玉给裹的严实了些。

“都说那是枚涞的人了。”

“这冷不丁的一跑,枚涞还能不天南海北的查清楚?”

“到他的这个级别......我插一手不就是明牌了吗?”

想悄无声息的就瞒天过海?

都是成年人了,就不用抱着这么天真烂漫的念头了。

宋枝月的行踪消息能盖住,那么帮他盖住消息的人就藏不了。

毕竟,总得有人给个交代。

瞅着枚涞竟然连天亮都等不得,这么不管不顾的大半夜来的架势......许从玉看了眼萧映东,什么都没说,又躺了回去。

萧映东笑了笑。

“放心吧。”

“我不会出卖你那个‘朋友’的。”

“毕竟,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很快,在天空盘旋着的直升机就按着指引降落了下来。

会客厅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桌上摆着的小泥炉内,核桃炭隐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上面搭着的小水壶上开始飘着热气,一旁的托盘上是武夷山关内金骏眉。

“喵——”

随着绵软叫声响起,十分柔软的毛发擦过腿边,萧映东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叫东东,毛光水滑,生的十分肥美圆润的灰猫。

老实说,萧映东不喜欢这只笨猫。

因为许从玉会很亲昵的叫它东东,却不会这么叫他。

*

跟着一块下了直升机的王秘书,看着走在前面气势沉着的枚涞,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忽忽的和做梦似的。

待到枚涞被请进了里屋,王秘书自然没有跟着一同入内。

在外间安静等着的时候,一贯精明能干的王秘书,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宋枝月这忽然一跑,枚涞会让人去查他的行踪这事,王秘书一点都不奇怪。

让人奇怪的是,这位同宋枝月压根就毫无交集的萧先生会拦一手。

更让王秘书悚然一惊的是,枚涞会在这个时候不惜亲自动身过来。

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眼那个电话号码,王秘书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喃喃的感慨——宋枝月真的还是太年轻,经历的太少了。

人在这一辈子里能遇到多少个贵人?

能遇到一个就真的已经是万幸了。

这么“一步登天”的幸运错过一次,那是下辈子记起都能后悔的程度。

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吗?

不,现实中很多时候,都是指着那块盖着金子的抹布说它会发光,它就真的在发光。

“嗡——”震动的电话拉回了王秘书的思绪。

他看了眼,却见是冯茂贞发过来的什么视频,随后还附带着一条消息——“这是野火离开那天能追踪到的监控视频。”

王秘书下意识就想点开时,却听着里间传来了动静。

他连忙收起手机,起身瞧去,却见是枚涞已经从里屋的会客厅里出来了。

而那位萧先生怀里抱着只灰色的猫亲自出来送了。

待一行人越过中庭时,亲自出来送别枚涞的萧映东就停步了。

仰头看着那架再度起飞的直升机,萧映东慢慢的揉着怀里的猫,轻声叹道:“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希望他是真能汲取经验,知行合一。”

“毕竟从玉瞧着真的很喜欢那个孩子。”

他如今出手也只能有心算无心的拦枚涞这一次,第二次就没可能了。

说到底以后的路,还得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人自己去走。

*

来回奔波这一趟,即便是全程来回都是直飞,天边星辰黯淡之际,东方也隐约泛起了带着点冷色的光。

而此刻依旧了无睡意的枚涞,垂眸看着手机里的那个视频——

黄昏之际,街道两侧的灯笼亮起。

这些绵延不断的灯火,像是天边绮丽的晚霞余晖抛落在人间一团团的光。

街道的一侧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而另一侧是明亮的橱窗。

一张张的笑脸被灯光映的神情明媚,裹挟在这片热闹中的身影,静静的伫立在街头。

他正微微的仰着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噙着星星点点的泪光,监控的画面有些模糊,模糊的看不清他的神情......枚涞轻轻摩挲了一下视频中那道像是疏离在这片热闹之外的身影,心口却像是弥漫起了淡淡的酸涩感。

这种滋味陌生又熟悉。

像是那晚他噙着笑喊着枚先生,蕴着期待的目光抬眼看来时,鬼使神差间送入口中的特调酒。

是鬼迷心窍一样,接二连三尝那种酸的烈到近乎灼烧感的不甘心。

那么明亮又不驯的年轻灵魂......枚涞扪心自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要去驯服他?

有的。

所以他自以为划出了足够自由的区域,想让这个孩子在其中游荡碰壁时,就会乖乖来到他身边的自以为是。

是他在游刃有余的等待中,偏偏宋枝月却出乎意料间陡然抽身而去的......失控愤怒。

枚涞关上了手机。

他起身走到了窗前,仰头看向了窗外。

正是拂晓时分。

这般天光越发的清晰起来之际,那轮清亮的明月也悄然消失了。

而萧映东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枚涞,我年轻的时候也傲气。”

“倨傲又任性。”

“总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理所应当的属于我......像我们这种人都站的太高了。”

“自然而然的端着那种“尽在掌控”中的轻慢姿态。”

“而命运又最喜欢捉弄这种轻慢。”

“可以让你一时志得意满,又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枚涞轻轻的闭上眼。

他曾经口口声声的说过,要将他和宋枝月的缘分交给命运来抉择。

但那份所谓的“命运”他自觉已经掌握在了手中,所以显得格外的游刃有余。

可现在......命运真的变成了未知。

枚涞睁开眼。

他伸手接住了日出时分的那抹亮光。

垂眸看着手心的光,枚涞慢慢的,轻轻的笑了笑。

也好。

现在他和宋枝月都忽然站在了未知的命运一端。

对宋枝月难得公平了一次。

这么公平的抉择......他就说什么都不会放手了。

枚涞攥着拳像是试图握住这道光时,那抹亮光就落在了手背上,而紧紧攥着的手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垂眸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半晌,枚涞慢慢的伸开了手,这抹明亮又温暖的日光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

从皱巴巴的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就直直的落下了床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宋枝月下意识想避开这光的翻了个身,不想脑袋却“哗啦”从悬空一半的枕头上滚落。

宋枝月睁开了眼。

他看着身旁微微有些发霉的墙壁,反应了一会儿自己是在哪里后,慢慢的坐了起来。

他脸上戴着的那个口罩,在睡着时候不知不觉都蹭掉了。

宋枝月从放在小板凳的塑料袋里取出了一个新的。

床底下的那个脸盆实在太脏了。

拿出半瓶矿泉水还有牙刷和药膏的宋枝月实在没法对着它开始刷牙洗脸。

而昨天他跑了一天,也出了一身汗......犹豫片刻,宋枝月就脱下了羽绒服,戴上了口罩,拿着东西,朝着那个隔出来的洗浴间走去。

谢天谢地,常姐说有热水这话还真不是骗人的。

宋枝月飞快的冲洗了一下身上。

前后还不到五分钟,他从挂着的塑料袋里取衣服穿的时候,那扇门就被近乎撞击似的从外头给推开了。

这间简陋的洗浴室内,压根就没有灯。

透过小窗照进来的日光都有些昏黑。

但在这片昏黑中的那抹莹白就被衬的越发惊心动魄,靓的真让人眼前发晕。

条件反射性给自己先戴上口罩的宋枝月暂且没有吭声,只是飞快的给自己穿着衣服。

他那双又直又白的腿一晃,站在门口,直勾勾就往里头看的两个中年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直接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牙齿黑黄的朝着宋枝月笑道:“我们,我们哥俩儿也想洗澡。”

“这大冷天的大家一起洗......”

说到这的黑牙没忍住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又挤出一句:“也好节约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话的时候,门就被关上了。

这地方有点窄,两个人这么进来,就将宋枝月的出路挡的严严实实。

闷在这种地方就别指望能有什么乐子了。

就算真想找点消遣,那是要花钱的。

即便花了钱,你还别想挑挑拣拣的有什么好货。

看着晃着那身让人心颤眼热的雪白皮肉,依旧闷不吭声穿着衣服的宋枝月,其中身形更胖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有些性急率先朝着宋枝月伸过去了手。

“咻——”

皮带凌厉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啪”的一下就照着胖子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出手又快又重的宋枝月一下就得手了。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的胖子,捂着脸就惨叫了一声。

不等一旁的黑牙反应过来放狠话或者气急败坏的动手,皮带就兜头朝着他甩了过去。

沾着点水还甩出破空声的这玩意儿,谁挨谁知道。

反正一抽就是一道印。

本来这地方就小,两个人还这么你挤我,我挤你,自然谁都没能跑出去。

他们从骂骂咧咧的问候宋枝月的爹妈,到开口求饶都还没够十个数。

“嗷——”

“别打了。”

“别打了,我们不敢了。”

“真的再也不敢了。”

疼的两个人就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在惨叫声中,很是仓促的挤出几个短句。

噼里啪啦的这一通好打,宋枝月才停住了手,他冷声道:“脱衣服。”

“啊?”

眼见宋枝月二话不说,手里的那根皮带又扬了起来,两个人连忙喊道:“脱!”

“我们脱!”

但凡犹豫磨蹭间,谁慢就会挨一皮带的两人,就这么争先恐后的麻溜儿的脱完了身上的衣服。

宋枝月指着墙角的位置。

“待在那儿。”

“如果我在我外面听到你们发出任何声音,我就把你们打的满脸开花。”

打的脸上都是血痕的两个人自然不会质疑宋枝月的这话。

他们哆哆嗦嗦的就挤在了墙角。

宋枝月则是踢着他们的衣服,走出了这个简陋的淋浴间。

刚刚里头的那阵惨叫声,院子里的其他人显然都听到了。

但并没有什么站出来“主持公道”的人。

宋枝月将这堆衣服踢到墙根处,马上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飞快的擦完头发后,套上羽绒服,提上自己的东西,出了门,就往商场走。

刚刚那两个**闯进来,宋枝月里头的衣服压根就没能穿好,湿乎乎的黏在一起。

这样的天气里穿的不能马虎。

宋枝月准备里头穿的换身新的,然后再买点东西就马上乘车离开。

而因着这个意外倒霉催的破事,宋枝月心心念念的丰盛早餐自然泡汤了。

他买了一屉包子,一边走,一边就取出一个,掀起口罩就塞进嘴里嚼嚼嚼。

至于之后去哪,宋枝月主打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别的人还能从哪知道?

看着商店里卖的那个金箍棒玩具,宋枝月眨眨眼,就决定先往西边的方向走。

等三天,不,等一个星期以后,要是一切顺利,他应该就可以用电话卡了。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钻进商场没一会儿,出来的人就换了身灰白的短款棉衣。

他没戴帽子,低头拉了拉嘴边的围巾,就瞄着公交车站台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