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号”这个略有些生锈样儿的铜标挂在红白色的石柱面上, 旁侧是条略微有些狭窄的小巷道。

顺着台阶上去,推开大门走进去就是个十分宽敞又雅致的庭院。

而院中供观赏的假山上流水潺潺,顺着葱绿的造景植物流淌入底下的池中。

这会儿站在窗边, 目光落在池中游曳锦鲤身上的代泽,听到电话那头的王秘书说了些什么后, 眼睛微微的睁大些。

待反应过来, 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什么意思。”

“王秘书, 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裕之开完会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都行。”

“嗯,行,再见。”

挂了电话,代泽刚一转身,就对上了翁明冲仰着头直直朝着他看过来的目光。

这么对视了片刻, 代泽却没急着说话, 而是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好了, 老代你就别卖关子的这么使劲吊人胃口了了。”

冯茂贞直接就开口问道:“裕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的LDF公司可是热闹的紧。”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遇到什么情况的时候会想着“更风跑”那就更是寻常。

现在LDF公司里的这个合作停了,那个项目也黄了......你跑我也跑,生怕跑的慢了被套牢了的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开启,就很难再建立起信任了。

还有其他传媒公司,尤其是联盛华娱为首的同行拼命的“挖墙角”,搞得人心惶惶间不少艺人私底下都有意出走......而这些消息对外暂且都还勉强压着, 一旦再来个什么面对大众面的负面消息, 那就真是要命的了。

代泽坐在了沙发上,伸手拿起空酒杯。

见状,翁明冲就拿起了酒瓶给他斟了半杯酒, 嘴里忍不住催促道:“你快着点。”

喝了一口酒,代泽靠在了椅子上,慢悠悠的说道:“姓段的还敢跳到裕之的面前?”

“他这次就连面都没敢露,自然是打算清清白白的把这种事给一推四五六。”

“至于其他的事么......”

代泽嘴角翘了翘。

“自然是严格按着规章制度来办呗。”

严格这个词就很妙,那就意味着枚涞的态度也很明确了。

代泽的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冯茂贞看了眼坐在对面垂着眼的翁明冲。

说真的,宋枝月这一声不吭的忽然就走,出乎意料的惊人,也是真的有点伤人。

翁明冲这么不惜和枚涞冷了关系也想要一个机会。

可宋枝月......不肯给。

像是这次他遇到的这种事情,但凡他肯开口,哪怕只是说上只字片语,他们这些人哪有袖手旁观,置之不理的道理?

可他却没有开口。

从第一面开始,他们评价这个孩子的第一个形容就是“攀高枝”。

那么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

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

毕竟就连早就端的稳稳的,八风不动的枚涞都愿意朝他伸手了。

可他不要。

他就连枚涞也不要......他一点也不稀罕所谓的命运垂青。

真的是倔。

倔的冯茂贞都恍然有些明白翁明冲是为什么毫无理智似的一头栽进去了。

那真的是个年轻自由又热烈不驯的灵魂。

命运高高在上的戏弄着他,逗弄似的拿着点甜头朝他说——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他说:呸!

冯茂贞捂着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代泽看了眼冯茂贞,随后又看向了沉默的翁明冲,慢慢的摇了摇头。

瞧瞧吧,他们这些人里,最明智的果然要属老杜了,话说等到他订婚的时候,能不能有野火那孩子的消息?

想想宋枝月长得那个靓的让人心生恶念的模样,现在又孤身一人在外,甚至他还一心想要躲躲藏藏的......怪让人揪心的。

在这世上人和人接触的时候,显然不会莫名其妙的就要去打听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因而在陡然间知道宋枝月失去双亲的那一刻,代泽都没法言语是个什么心情。

想想那些人这么逼一个孩子成为疯子......这次高曜他们动手,他们没有拦,不仅没有去拦,甚至还都添了一份力。

代泽仰着头轻叹了一口气。

不管野火现在去了哪,以后有什么打算,都希望老天保佑他人能平平安安的。

......

住宅内二楼最里侧的房间,就是蔺导专门设置的工作室。

层层的窗帘一直垂着,结结实实的遮住了窗户,身处这种灯光柔和却不失明亮的环境中,就不大能察觉时间的流逝。

早就冷掉的苦涩咖啡静静的沉在杯中,而在桌角的一侧,则是一叠厚厚的手稿,摆的有些满的桌面却不算凌乱。

这会儿电脑屏幕里是不停闪动的光影,听着随之响起的背景音乐,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蔺怀真,微微蹙了蹙眉,他做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点击了几下键盘。

滚动画面霎时一停,而蔺怀真的目光对准了音效师。

“我之前就说过要留白,这里的时候为什么要插这段音乐?”

一听蔺怀真这么问起了什么,了解他脾气的音效师也解释了起来。

“蔺导,这段是陆笙和姜野竞争最激烈时,在这电影里唯一的内心独白戏,光影和音乐搭配会显得层次性。”

蔺怀真听了这话倒也没黑脸,而是又问了一句:“音乐也是情感的表达,你觉得在这里他们是只有竞争关系吗?”

闻言音效师下意识回头看向了屏幕。

蔺怀真伸手从桌上的那堆手稿里翻了翻。

他拿出几张手稿,正要说什么,这间工作室的门却猛然推开了。

都没等进屋的纪维明先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张特助就上前了两步。

他语气里有些压不住急切的道:“怀真少爷,家主请您现在马上回去一趟。”

一看这架势,蔺怀真放下了手稿,他看向了音效师。

“你再琢磨琢磨这个感觉。”

“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蔺怀真就同张特助出了房间。

下了楼,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却见早就有辆车候着了。

上了车,蔺怀真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张特助尽力整理了一下措辞,随后开口说道:“野火和LDF公司之间闹了些不愉快。”

“他忽然就一个招呼都不打的就离开了......那些可能是他的朋友人,现在开始找麻烦。”

本来还没什么表情的蔺怀真,一下就瞪大了眼,他锐利的目光倏地定在了张特助的身上。

那么一个怎么劝都要做大明星,死活都不肯“转行”的人,就因为一点什么不愉快能闹到这份上?

张特助让蔺怀真这种简直恨不能扎到人心底去的目光,看的不由的抿了抿唇。

他轻声的说道:“具体的情况家主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情况比较棘手。”

蔺怀真重复了一句:“比较棘手?”

想想他一贯是个什么角色定位?

就是一个拍破电影的没出息。

都已经到了要急慌慌找他来的份上了,还能是比较棘手?

张特助没再说话,而蔺怀真则是掏出了手机,试着联系了一下宋枝月——好吧,果然联系不上。

近乎一路不停的匆匆赶到了蔺宅。

刚下车,蔺怀真就被请去了书房。

这会儿里面就只有蔺启林一个人。

“怀真,这会儿匆匆让你回来,也是事情在电话里三言两语的一时说不清楚。”

蔺启林看向了蔺怀真解释了一句,随后就稍显直白的道:“听说野火拍电影的那几个月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你有没有听过或者见过,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朋友”?”

有没有?

那可真是记忆犹新,让人实在难忘。

但蔺怀真却没有急着回答这个蔺启林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蔺启林。

“大伯,野火忽然离开了LDF公司,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蔺启林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野火他生的那个模样,难免就会有打他主意的人。”

“可现在蔺家上上下下的事也不少。”

“我忙的也确实是顾不上分心。

“我也是才知道文金他顶不住压力,犯了些糊涂......”

蔺怀真的脸色都难看了些。

之前极力帮宋枝月扯过一次“虎皮”的蔺怀真都没想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有人急着朝宋枝月下手了。

“大伯,从游轮上回来的那次,我就已经反复说过了,野火的那些朋友真的很厉害。”

“真的超乎寻常的厉害。”

“一旦野火出事,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揭过去的,这个代价没人承受的起。”

“更何况,野火他自己也是真的值得。”

“LDF公司只需要简单的托他一把,回报就是十倍、百倍不止,为什么还要动他?!”

蔺启林揉了揉眉心。

“野火他也是太低调了,文金他这个人很有野心,又急着做出点成绩......”

“大伯,到现在了,你就还要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野火低调——齐文金他是用什么手段试过了他背后有没有靠山对不对?”

“齐文金到底想干什么?”

“他对野火到底做过些什么?!”

看着一贯都显得礼貌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蔺怀真,陡然间情绪这么激动,蔺启林顿了顿,却还是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怀真,现在情况确实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蔺启林也没有继续瞒着蔺怀真的打算了。

“偏偏段先生没有开口的意思。”

“齐文金他现在到处都求告无门。”

“就连那位“王砷”先生的门他都摸不着。”

“怀真,你手上现在不是还有野火的那部电影吗?”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联系......”

“大伯,我做不到。”

“我帮不了齐文金。”

“我联系不上野火。”

“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毕竟他们这些人也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

“不过就是区区一个电影而已,又能算的了什么?”

面对蔺启林帮一把齐文金的请求,蔺怀真却是想都不想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觉得野火是个小虾米,想怎么炮制就怎么随便炮制,甚至是窃喜于他没有父母,想把他直接逼疯。”

“逼得他什么都不要的跑了......可在这世上一直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说实话,那些人竟然到现在都还没弄死那位齐总,我都觉得有点意外了。”

“做好彻底放弃的准备吧。”

“如果这件事,大伯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掺和,就如你所说的压根就不知情,那么就保住蔺家其他的产业就好。”

“一个LDF的什么股份就当破财消灾了。”

“要是这件事你也掺和进去了......”

“蔺家那就准备准备尽快换家主吧。”

“嗯,越快越好。”

“免得仓促间又闹出更多的乱子来。”

本来是想让蔺怀真找找联系人的办法,最好能拉拉关系,让这事能有个斡旋的余地,却不想他不仅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说这么刺耳的像是“报丧鸟”似的丧气话。

蔺启林脸色微微沉了沉。

“怀真。”

“我记得你一直是个从不说大话的孩子,可你现在这么夸大其词的近乎恐吓就太过了。”

恐吓?

蔺怀真一下就笑了。

“大伯,你们或者说那位齐总是怎么看待“无权无势”野火的,那些人就是怎么样看待你们的,嗯,可能还要更随意一点。”

“我也姓蔺,蔺家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所以我已经是尽力提出最切实的建议了。”

蔺怀真认真的道:“大伯早做打算的好。”

“如果您现在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剪电影了。”

看蔺启林没有异议,蔺怀真就转身出了书房。

*

“刷——”

裹挟着风声,急速俯冲的改装车辆在略过小径时猛然转弯,霎时惊起栖息在沿途青柏上的亮蓝色羽翼的松鸦。

不大的一会儿功夫,接二连三的车辆也从山路上驶过,随后陆陆续续的停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区。

下了车,朝着山庄的别墅区入内时,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响起。

“就差一点点,我刚刚就差了一个‘猎物’。”

“还说呢,陈大脑袋,你上次就使阴招,这次又从我的手底下抢去了两个‘人头’!”

“哈哈哈,这不是各凭本事的吗?”

“诶,我说,这次“竞赛”又是承青那小子赢了,你们就不能争点气?”

“你让陈大脑袋别阴我不就行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中,落日沉入山脊。

迎着余晖的青山落下的镀金剪影,透过落地窗映入室内,照的搭在座椅的手臂上那条蓄势待发似的黑蛇纹身格外醒目。

朝着座椅走来的年轻人,晃了晃额头上的汗,见坐在那儿的苏承青赢了这次“竞赛”神情却不见多兴奋或者喜悦,他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

“我说你小子赢了还摆出这幅表情,多寒碜人?”

闻言,其他几个人自然是“开团”秒跟。

“就是,赢了就大大方方的牛逼,你搁着还装起深沉来了?”

面对“手下败将”们气势汹汹的声讨,头靠在椅背上的苏承青笑了一声。

他不仅不谦虚,甚至还火上浇油的道:“你们搞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就和小绵羊似的,连跑都跑不了几步,赢这种人还能觉得过瘾?”

嘿,瞧瞧这幅嘴脸多招恨啊?

双手抱胸的仇哲,朝着苏承青翻了白眼,哼了一声。

“老子费劲搞了人来,你这还挑剔上了?”

林泽云也无语的摇摇头。

“都说了随机才有意思。”

“好么,就选一个人还磨磨蹭蹭了两天,什么人都入不了你苏大公子的眼......”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苏承青‘哗啦’一下举起了手机晃了晃。

“谁说没有,这不是吗?”

丝丝线线似的雨幕里,像是湿润的山水画背景调,照片高挑的身影是毫无疑问的视觉重心,若是稍稍放大细看,他的睫毛上都沾着雨水,霎那间水珠顺着眉骨滚落,却在黑色的口罩边沿戛然而止。

真就是抓拍出神图。

就连宋枝月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都没有拉低这份氛围感。

原本开始在一旁坐着看这场热闹的郭良双也拿起了手机。

他手划拉着屏幕时,笑着道:“你还别说,承青拍的这张照片是挺厉害,和拍那些摆拍的明星一样。”

“那阵子误点了个图片识别,真还给我推了两个明星出来。”

这一问一答的接话茬,话题自然也就歪到了找人上。

老钱的脸就那么大大方方的露着,不仅开着个车还有车牌号,找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费劲。

但要想就靠这张照片就精准的确定宋枝月的身份,可就真是开玩笑了。

仇哲也看了眼手机消息。

“这个开车的钱鑫,是个什么“皇冠”酒吧里的小经理......”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因而即便暂且还没查出宋枝月的具体身份来,但却八成就已经能确定了——不外乎就是酒吧里的侍应生或者男模。

而后者的概率显然更大些。

不费吹灰之力就理清宋枝月是什么身份的仇哲,抬眼就看向了苏承青,他语气戏谑的道:“咱们苏大公子出了那么高的价钱,奈何人真就是不赏脸啊。”

林泽云目光转移到苏承青的胳膊上。

他笑着“啧啧啧”的道:“给你说不要贴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身贴了......你看看,人这都不放心和你上车了。”

让这几人又这么戳他的爱好,苏承青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有些不高兴的嘀咕了一声。

“这是我才换上的纹身贴,多酷啊。”

这种特制的纹身贴,只能用特配的药水洗掉,平时不会褪色也不会变形,还能随心情更换各种图案,也方便出席什么正式活动的时候清洗,自然比“猪肉盖章”似的遭罪更有性价比。

对于苏承青这种稍显奇葩的爱好,郭良才已经懒得多言语了,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今天是留在这过夜还是下山?”

仇哲晃了晃手机,笑着道:“你说呢?”

郭良才笑着点点头。

“拍的这么神,真得去见识见识。”

*

还未曾完全黯淡的夜色中,裹着热闹劲儿的霓虹灯接连亮起,交错的光影落在车窗旁人影的眼镜上,镜片上亮白的发射光一闪而逝。

“师傅,麻烦停一下车。”

开着车的司机瞅着内视镜一眼,说道:“小伙子,这还没得到那个金秋小区咧。”

“到这就行,我下去买点东西。”

一听这话,又见戴着眼镜的乘客没有啰嗦车费的意思,出租车司机自然毫不犹豫的靠边停车了。

离下车的地方不远,就是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有专门供顾客休息或者直接用餐的区域,还有免费的WIFE。

而走进便利店的宋枝月伸推了推眼镜。

是的,这次他给自己又弄了个新造型。

当然不是姜野那种夸张的恨不能占据半个脸的丑眼镜,就是个普通的黑框眼镜。

买了一大堆东西的宋枝月,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他的面前还摆着面包和水。

这次有个黑框眼镜遮着,再侧身挡一挡脸,宋枝月就准备快速垫垫肚子。

他正撕着面包的包装袋时,猛然听到了身旁压都压不住的惊呼声。

“我的妈呀,LDF公司这是炸了吗?”

“LDF公司?”

“啊,就是野火签约的那个是不是?”

“就是那个。”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公司的那个齐总被抓了,直接去办公室里带人走的,现在头条都是这个消息。”

宋枝月放下了面包,连忙打开手机,连上网刷起了消息。

果然,这会儿随便哪个平台点进去,就全都是LDF公司那位齐总被当众带走的火爆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