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 湖景依依。
这处依山傍水的庄园别墅,周围的景色十分清幽。
而顺着大门走入室内,宽敞的客厅内铺设的是原木色的地板, 此刻,在日光的照耀下散着让人舒适的淡淡光晕。
“呜呜呜——哇哇哇——那是我的——”
刚从房间内走出来的高曜, 就听到了从电视内传出了孩童的哭闹声。
这又尖又利的声音震的高曜揉了揉耳朵。
走下了楼, 高曜就见靠在沙发上的老爷子闭着眼, 在这片堪称刺耳的吵闹噪音中打着盹。
看了看四周, 负责照顾老爷子的张叔这会儿不在。
高曜朝着沙发走了过去。
他将一小半儿已经垂在地上的毯子轻轻的调整了一下, 重新给老爷子盖好。
他起身正要出去时,忽然听老爷子唤了他一声问道:“阿曜,你这是又要出去?”
听着声音回过头,高曜就见老爷子已经睁开了眼看着他。
高曜折回身子蹲在了老爷子的身前。
他仰着头,看着高老爷子笑着道:“爷爷, 我出去有点事, 等我办完了事就回来了。”
年轻时候不怒自威的高老爷子, 如今对着孙儿的时候很是慈祥宽容。
他伸出那只有些皱巴的手, 摸了摸高曜的头,笑着道:“小的时候你就最爱跑到爷爷的跟前来,什么事也爱说给爷爷听......”
年幼的时候高曜也确实是个“告状精”。
因而听高老爷子这么说,他也没反驳,就这么笑着听着。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高曜小时候的高老爷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你不爱听, 我也就一直都没催过你成家立业的事。”
“可人越是老了, 就越是容易惦记这事......”
总是会笑嘻嘻的插诨打科,哄老爷子开心的高曜这次有些沉默——
要是那个‘倔驴’肚子里能有了,他倒是能随了高老爷子的意。
可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就是鼓不起来, 谁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高曜的神情,高老爷子慢慢的摸了摸他的头,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那么大点的时候,我就抱着你。”
“从你磕磕绊绊的学着说话,跌跌撞撞的开始走路的时候,就一直怕你受委屈。”
“这些年你高兴,爷爷也高兴。”
“可如今......爷爷老了。”
“你爸那个人是个心冷的。”
“你不爱理那些费功夫的事儿,爷爷原本想着你这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富贵就行了。”
“可事到如今,却又怕你接受不了‘人走茶凉’的人情世故。”
高老爷子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高曜,像是有些感慨似的说道:“这世上的那些个好东西,人人都想要,可有些东西你要是握不住,那就不是你的。”
说到这,他垂眸看了眼高曜,轻声的道:“趁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还能说的上几句话......就总忍不住想给你打算的多了些。”
眼看高曜抿了抿唇,随后想说什么的样子,高老爷子却慢慢的摇了摇头。
“好孩子,别着急,再好好想想。”
他又伸手拍了拍高曜的背,笑道:“不是说有事要忙吗?先去忙吧。”
高曜站起了身。
他朝着外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了高老爷子。
高老爷子笑着道:“忙完就回来,咱们爷俩儿结伴去钓鱼。”
高曜笑着点点头:“好。”
片刻后,端着水和药的张叔走了过来。
高老爷子就着水吃药的功夫,张叔看着高曜已经离的有些远的身影,忍不住说道:“阿曜这是不是又要去......”
手里还握着水杯的高老爷子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淡。
那些小打小闹的事也就罢了。
可高曜这几天要翻天似的动静,还能瞒得过高老爷子?
他要找的是什么人?
是个叫野火的小明星。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孩子。
漂亮的想让人尝尝鲜也是人之常情。
明星是什么?
就是包装起来“卖一卖脸”,“卖一卖人设”的不同档次的奢侈品。
拎起来玩一玩的时候,如果是女人可能还要考虑“私生子”的事。
但一个男人的话,显然就完全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而没有其他的羁绊,这种年轻漂亮的皮囊又能让人新鲜多久?
不会太久的。
高曜现在还年轻。
即便真的是在感情上耽搁个两三年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么在年轻的时候,见过的、玩过的都已经是上上品,那么高曜他以后还会因为其他的什么玩意儿轻易就绊住脚,栽跟头吗?
不会。
高老爷子将手里的水杯放了回去,心平气和,神色如常的说道:“他有那份心气比唯唯诺诺的有出息。”
“这世上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他玩够了也就自己觉得腻味了。”
“阿曜这孩子这些年太顺了。”
“我狠不下心磨他。”
“现在能有个什么事磨一磨,让他想着往上走一走,也是个好事。”
听老爷子这么说,张叔点点头没再多嘴。
......
“一万。”
“三万。”
“......”
“好的,六万六千——恭喜这位女士拍到了今天第三号义卖品。”
随着定价锤轻轻的一叩,很快,下一件拍卖品出现了屏幕上。
在灯光照耀下的那个“慈善义卖”的红幅尤其显眼。
尽管这次拍卖的东西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古玩儿,拍卖出的金额,更是连这些参与拍卖嘉宾们,平日里花费的零头都算不上,但台上那位穿着素雅旗袍的拍卖师却依旧很认真。
随着一件件的义卖品,被各位爱心人士成功拍取,这场慈善晚会的开幕式圆满落幕。
刚刚踊跃献出爱心的宾客们,显然心情不错,绅士名流们姿态优雅的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的浅笑交谈。
在宴会厅的一侧,隐隐被名流簇拥着的是个穿着得体暗色西装,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
他侧过头,同周围人说着什么,发梢下的疤痕在璀璨明亮的顶灯照耀下若隐若现。
“岑先生。”走过来同岑楼握手的中年人笑着道:“十分感谢您对慈恩基金会的支持。”
微微颔首的岑楼,笑起来就尤其显得一派温文尔雅。
“理事长您客气了,略尽绵薄之力。”
做慈善是好事,周围的人自然也笑着,适时又恰当的捧着这两人说着好听话,气氛十分的融洽。
手机传来了细微的震动,神色如常的岑楼自然而谈的笑着结束了话题,随后走到了露台处——是方齐发来的消息。
“岑哥,周祁玉去了野火那个经纪人家里。”
“LDF公司那边疑似收到了野火的什么消息,但更具体的消息被周祁玉给压下去了。”
“还有一张照片。”
周围璀璨华灯的场景、言笑晏晏的绅士名流、轻柔的音乐声......统统像是在这一刻都飞快的从身旁抽离。
岑楼的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间用力到指关节都有些泛白,嘴角上扬的幅度却是越来越大。
不是可能,不是疑似,而是一定——这就是宋枝月。
是他。
岑楼收起了手机,走出了露台。
同那位理事会长打了个招呼,他就离开了慈善晚会。
*
乌云一层层的遮蔽了天空,天色黯淡了下来,轻轻地风一吹,雨点就落了下来。
雨势并不算大,但在这般细细密密的车灯中一晃就扑到了车身上。
“哗啦——”
行驶中的车辆溅起了一串的水花。
从车窗处收回目光的蒲玉明和彭松林对视了一眼,最后又齐刷刷的落在了一旁的枚少阳身上。
外头下着雨,而车内却很安静,安静的彭松林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实说,这种就因为一个消息就陪着枚少阳“千里奔袭”的事情,有些太过于‘雷霆’了。
但彭松林那天脑子一抽就让疑似野火的人顺利脱身的事,俨然成了插在他心头的刺。
如今这么“风里雨里”的咬牙陪着枚少阳走一趟,多少能让他觉得舒服些。
蒲玉明看着一言不发的枚少阳。
车窗外的光影一下下的忽然略过,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像是落下了层阴影。
像蒲玉明他们这些人,都比枚少阳的年纪大些,所以有时,他们自己人之间也会戏称枚少阳一句“小少爷”。
小少爷一直顺风顺水的心高气傲,脾气不好又很是挑剔,身上自然而然的总像是带着点娇矜气......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好吧,或者说他本来就真的还算一个孩子。
可知道那个野火不告而别的消息——脸色有些苍白的小少爷,那一刻眼睛都有些红了,但他却没有大喊大叫的发脾气,更没有咬牙切齿的发狠.......恍惚像是在那一瞬长大了些。
看的人心里都怪不是滋味的。
“少阳。”
沉默片刻后,蒲玉明忍不住开口宽慰道:“兰生他们想办法联系W市的人了解情况,我们一到地方上,应该就能有信儿。”
彭松林也说道:“姜哥之前去过W市认识了些人,打听野火的那些人肯定能找到。”
听着枚少阳轻声的道了谢,蒲玉明摇了摇头,说道:“咱们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车内再度恢复了安静。
枚少阳的目光也再度落在了车窗外。
这般灰蒙蒙的天气像是沉甸甸的压在了人的心口上。
枚少阳轻轻的眨了眨眼——他真的有很努力的遵守‘玫瑰承诺’在认真的奔跑了。
可那个送他玫瑰的月亮,怎么能忽然一声不吭的丢下他,就这么离开了呢?
*
“轰——”
车辆的嗡鸣声在通过大门驶入院中后骤然停了下来。
让一通电话就给匆匆拎过来的苏承青下了车,刚走进家门,兜头就是一阵数落声。
“你个小兔崽子到底又闯了什么祸?!”
身手矫健的苏承青,还没张口就先偏了偏头,十分敏锐的躲开了朝他丢过来的东西。
这段时间还真没闯什么祸的苏承青,瞧着吹胡子瞪眼的苏父,笑起来的时候唇上的那个装饰钉闪闪发亮。
他吊儿郎当的笑着道:“啧啧啧,我闯什么祸了?”
一瞅苏承青这“死出”,苏父的血压都要高了。
他顺手就抄起了桌上放着的那个和周遭的“上流”布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鸡毛掸子,朝着苏承青恶狠狠的扑了过去。
而苏承青显然不是老实站着挨打的料。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开始绕着客厅里的沙发兜圈子的跑。
两个人来回溜了几圈,苏父就跑不动了。
脸色通红的苏父一只手扶着沙发的靠背,一只手握着鸡毛掸子,指着苏承青。
“你是个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上头的人都打招呼了。”
“你康伯伯都得罪不起的人,问你小子还能有个什么好事?!”
“你现在给我老实交代,别让老子稀里糊涂的做个糊涂鬼!”
瞅着苏父真是着急上火的模样,苏承青也不那么欠欠的笑了。
可他确定自己最近确实没有斗气似的和什么人结怨闯祸,也没有和什么人争执着打架闹事,因而苏承青神情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我就去和泽云他们一起在山上玩了玩,又跑了跑车,其他的真的什么都没干。”
苏父喘了口气,有确定了一遍:“真的?”
苏承青点了点头:“真的。”
看了眼苏承青不似作伪的神情,苏父扔掉了手上的鸡毛掸子。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康大哥,欸,是我老苏。”
苏父握着手机,赔着点笑的道:“是,我刚刚问了那个小兔崽子了。”
“他真的什么都没干,是,真的。”
听着电话那头的康主任说了什么,苏父微微一愣:“现在?”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带着承青过来。”
挂了电话,一脸莫名又有些忧心忡忡的苏父,扭头就瞪着苏承青,连连催促道:“去把你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摘了。”
“赶紧洗洗胳膊,换身衣服去个地方。”
眼见这不同寻常的架势,苏承青也没有和苏父硬顶,转身就上了楼。
等收拾好,父子两人一块出了门,上了车就奔着鸣雀楼去了。
*
夜灯亮起,街道两侧让绵绵细雨洗过的绿植越发的苍翠。
走进那座临江而建的鸣雀楼,映入眼帘的就是连绵的翠绿植物造景。
红木的穹顶垂下一排珠玉似的吊灯。
而在四季景色的屏风掩映下的背景墙就是电梯,顺着电梯到了顶层,可以很好的俯瞰汩江的夜景。
本来还以为只有他们父子的苏承青,随着引路的侍应生进入一处小阁间的时候,竟然意外看到了仇伯伯和仇哲。
这次碰面两家人显然都有些意外,双方连忙交换起了信息,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苏承青就见那位康伯伯也来了。
简单说了两句话,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的康绍行,带着他们两家人去了正厅。
嚯——
一进去,就见里面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搞得里头的气氛都有些紧张。
没人给苏承青介绍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些都是什么人。
只有康绍行上前,笑着给这些人介绍起了他们四个人。
没人客套的同他们打什么招呼,也没人开口让他们坐下。
站着的苏承青,忍不住抬眸看向了圆桌上的这些人......他们看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真的让人格外的不自在。
苏承青看着那个轻飘飘一抬手让康绍行收声的青年,他穿着身黑色的风衣,眉宇间压着点冷峻的阴郁劲儿,抬眸看他时神色淡淡的格外不好接近。
“啪——”
一个手机被丢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站在桌旁的四个人霎时都看了过去,却见里面是张在雨幕里拍摄的图片。
而仇哲在看清这张图片后,下意识就朝着苏承青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苏承青的身上。
“是你拍的?”
苏承青微微抿了抿唇。
苏父瞪着苏承青,语气急急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说清楚。”
站在一旁,也算知道情况的仇哲见状连忙说道:“这是那天早上在迎宾大道......”
仇哲的身上轻飘飘的投过来一个目光。
那个五官硬朗的青年,双手抱胸,挑眉间似笑非笑的道:“轮到你说话了?”
这话说的轻飘的却让人陡然就有些脸红,偏偏就连个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仇哲的声音顿时就没了。
苏承青一瞬间攥住了拳。
片刻后,他松开了拳头,垂眸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将事情说了一遍。
直到听这些人问到谁联系的LDF公司时,同样垂着眼的仇哲才开口说话。
等他们两个人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完整交代了一遍,这些人就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就把他们给打发了出来。
转身出来的时候,苏承青隐约还听到了里面说了句:“......监控,明天一早......”
下楼的时候,苏父和仇伯伯的脸色还好,毕竟有惊无险就是好事。
而苏承青和仇哲这两个年轻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仇哲的耳朵到现在都有些红。
他的嘴动了动,到最后却只是摇摇头,自嘲的笑了一声:“真是......”
真是什么仇哲却没有说。
苏承青也没有说话。
他很是沉默的走下了楼。
上了车后,苏父却破天荒的也没训斥苏承青。
他甚至是难得的轻声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承青,这次的事......唉,但愿你能记住吧。”
*
雨声淅淅沥沥的落下,像是整个世界都浸在雨幕中。
室内亮着的补光灯带,让挑高平层内环绕着的落地窗透进光的区域,越发显得通透。
“......W市那片区域的监控都全部调出来查过了。”
“野火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他是连夜离开的。”
“不仅有意躲避,各处的主要路段,还在中途又辗转着换了好几个地方......”说到这的冯茂贞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了。
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代泽和杜同锦对视一眼,随后看向了站在落地窗前的枚涞,暂且没有吭声。
而王秘书垂着眼补充似的说道:“目前,暂时没有查询到宋先生的任何通话信息,也没有任何购票记录......住宿信息。”
这话说完,一时间屋里更显安静了。
就这来来回回的疯狂调查的程度,要说宋枝月使用什么假证自然是不可能的。
分分钟就能被扒出来。
而那些“上流”的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出行方式,单凭宋枝月的身份显然是行不通的。
甚至他还是那么一个大明星......硬抗到现在就连踪迹都藏的这么好。
说真的,倔到这份上都有点让人感慨了。
代泽摇摇头,飞快在手机上发了个消息。
落地窗前静谧的光影,随着垂眸的枚涞一道落在了手机上的那张照片上。
那是个被连绵的细雨淋的湿漉漉的身影,迎着风,在雨幕中走的无比的坚定。
他是真的很年轻。
这么年轻却已经在生活的打磨中学会了弯腰,学会了“微笑”,学会了低着头让自己少受到伤害。
听起来像是软柿子是不是?
可无论生活怎么打磨,却都始终没有磨掉那股儿年轻的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没有磨掉那股一往无前的锋利劲儿。
这个裹着那股劲儿像阵风一样扑过来的年轻身影,是个意外的变数。
因着血淋淋的那些“前车之鉴”,枚涞是真的反复驻足过。
这期间他理智吗?足够理智的克制。
清醒吗?足够清醒的审视。
可......还是心动了。
怦然心动。
而这份意料之外的怦然心动里却又很快就杂糅了恼羞成怒的失态,有些失控的愤怒,不甘和不太冷静的冲动。
浮动的光影落在枚涞的身上。
让那股端着的“内敛”浮浮沉沉的有些不定。
垂眸间,眸色格外的幽深的枚涞,轻轻的一笑。
他有些温柔似的点了点照片中的宋枝月——这是第二次了。
既然这次没有找到,那就跑的远一点,藏的再好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