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起波澜的厚蓝色的海水, 由近往远看却是越发的幽深如墨,渐渐的同远处灰蒙蒙的天色渐渐的连接成了一片。

只极力眺望时,隐隐约约瞧见了那条时隐时现, 翻滚起伏雪白浪花形成的边界线。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阳光穿透了那层弥漫的朦朦胧胧的雾气,将整个海面都染上了淡淡的粉金色。

不远处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艇就泊在这片旖旎的光影中。

裹挟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扑在脸上。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艘有些相似的游艇, 王砷推了推眼镜, 离开了观光台。

他没有往游艇的顶层走去, 而是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

而一层的甲板上, 这会儿只有一个人。

海风吹得他的衣袍鼓起, 头发拂过他略显消瘦的面庞,敛去了从前的张扬不可一世的锋芒,却是更显出清俊的贵气。

他神色淡淡的将手里的鱼线又甩了出去,迎着海风而立,握着鱼竿垂钓。

“祁玉, 早说你要想钓鱼, 直接就找艘海钓游艇了。”

走过去的王砷, 看了眼那个空空荡荡的鱼桶, 摇摇头:“这儿就连个垂钓鱼台都没有。”

周祁玉的目光落在海面上。

“钓着玩一玩。”

听着周祁玉这么说,王砷砸吧砸吧嘴,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阵阵的海风撩的衣角翻飞。

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看日出,显然不同于在繁华喧闹的城市内看到的感觉。

望着这海上日出的场景,王砷渐渐的有些出神——那天, 那个身影也是站在那片海景中的。

有鱼上钩了。

同样看着眼前海面的周祁玉却没动。

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那种夸张肉麻的情感。

他们这些人更是对这种“死去活来”的感情, 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是啊,一点也不夸张, 也就是只是偶尔......经常......好吧,就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会想起他一下而已——

看见月升日落的时候会忽然就想起他;

看见日升月落的时候会想到他;

吃饭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喜欢这道菜;

甚至只是看到一抹清透的蓝色、鲜艳灿烂的红色、看到漂亮的服饰、闪亮的奢侈配饰会想到他;

在漫漫的长夜里更是会频繁的想起他......

想起他藏着刀锋般恨不能割伤心口的锋利目光,想起那具柔韧温热,又靓又白像是能流淌着光的鲜活□□,想起他在粉霞弥漫中的清浅细软的哼声,那片又甜又艳,软到不可思议的薄唇......

一贯都是人模人样,斯斯文文的王砷,伸手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摇摇头,笑骂了一句脏话:“的。”

怎么想起一个人就会和呼吸一样的自然又简单?

周祁玉侧头瞅了一眼忽然抽风“发神经”似的王砷,嘴角上扬的轻轻笑了笑。

“王瞎子,你这是又想他了吧?”

手里捏着金丝框眼镜没有戴上去的王砷,侧头瞥了一眼周祁玉,脸上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周老二,你不想他?”

这般对视了片刻,两个人脸上那种浑然无事,相互打趣似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们闷不吭声的先后移开了目光,扭头又看向了海面。

默然了片刻,王砷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啊,我想他了。”

“我**的,想他都要想的疯了。”

王砷喃喃的轻声道:“他不怕我,我打不过他,我对他是最没有威胁性的了。”

“他要是选择的话,肯定会选我......”

“都怪你们这些小心眼的王八蛋,一个个的都不肯成人之美。”

听到这话的周祁玉,直接白了一眼“发梦”的王砷,毫不留情的嗤笑了一声。

“你要是没睡醒就回去睡。”

“在做的什么白日梦?”

“还你一个人?你能抗住他几拳?”

“你一个人就连爬上他床的机会都没有,他能打死你个假正经。”

王砷垂着眼眸慢慢的戴上了眼镜。

“我不惹他生气,他也懒得打我。”

“就算他真的动手打我......总比现在根本就连一面都见不到的好。”

周祁玉没嘲讽这么“没出息”的王砷。

他只觉得嘴角发酸,心头涩然间就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毕竟没出息的又何止王砷?

枚涞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就带走宋枝月的那天,他们有谁能站出去,当着枚涞的面拦住人说不行吗?

没有。

枚涞带着宋枝月去了哪里......他们有能力去盯着人搞清楚吗?

没有。

一片沉默中,周祁玉提起了鱼竿。

看着空空如也的钓钩,他拿起一旁的鲜虾要挂在上面。

这么挂了两次都愣是没能挂上。

盯着鱼钩的周祁玉吐了口气。

“你说那位和野火到底算怎么回事?”

王砷抿了抿唇。

“虽然我真的很不想让自己多想。”

“可要只是因为枚少阳和野火的交情,想要替他出头......那位也不至于亲自动身。”

周祁玉喃喃的道:“当初野火生日的时候,王秘书就打过一次电话来想要走他。”

“还有游轮上的那个铺天盖地的阵仗,这次LDF公司背后的人就连面都没敢露......”

“岑哥和忍到要发疯的阿曜到现在都没动。”

王砷叹了口气。

“周老二,你说野火他是不是真的和那位在一起了。”

话说完,王砷自己却又下意识摇了摇头。

“也不对,野火他要是真想“攀高枝”还用等到现在?”

“就他的那个烂糟糟的拧巴脾气,说要和那位在一起只怕也够呛。”

“理智来说,我现在应该及时的抽身而出,不再去掺和这事。”看似冷静下来的周祁玉说着话,就将鱼饵稳稳的挂了上去。

王砷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他更是连连点头,极其赞同的说道:“是啊,祁玉,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野火他一点都不喜欢你。”

“更何况他的脾气又那么烂。”

“横眉冷目的抬手就打,张口就骂,祁玉,你真的完全犯不上再去蹚这趟浑水。”

看了眼这么劝着他,越劝越来劲而儿的王砷,周祁玉将手里的鱼钩又重新远远的甩了出去。

“王瞎子,你认识了我这么久——”

“我周祁玉难道就是什么很理智的人吗?”

周祁玉一侧唇角高挑,海面上映出的红日辉光落在他的脸上,扬眉间笑的格外的张扬肆意。

“我想要他。”

“我还是想要他。”

“我每时每刻都想要他——会不会后悔也是以后的事了。”

“我只想在当下紧紧的抓住他。”

啧,王砷颇感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说说,怎么就都这么的鬼迷心窍一般的死心眼呢?

这些没有半点风度的王八蛋,要是能干脆的放弃纠缠野火多好?

“得了,王瞎子,别在卖弄你的那些小心思了。”

“野火他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可你看看觊觎他的那些人还少吗?”

看着面前跃荡着片片金鳞,波涛汹涌的海面,周祁玉摇摇头,带着点无奈和感慨。

“要是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你能想象到他该有多让人发疯的魅力?”

“他会更让人发疯的。”

“可他又是个男人。”

“是个又倔又拧又狠心又无情的人。”

“还是个要风风光光做大明星的人......就连个名正言顺的婚约也没法有。”

“更不用说能和你有个什么孩子,有个感情的羁绊了。”

“你确定只凭自己就能留住他,或者很是周全的护住他?”

王砷很想说能,但这世上最毒辣扎心的就是残酷的事实。

所以——

是要无能无力,无助又痛苦不堪的只能仰头看着那抹清亮月色离得远远地。

还是不惜一切的留住那抹月色照在身上......哪怕落在身上的只能有半分?

镜片上的光芒一闪而过,而隐在镜片后的眼神却沉了沉。

王砷闭着眼,仰着头,带着几分嘲讽的笑了起来。

“难怪野火说都是一堆烂人。”

“哈哈哈,我果然是够烂的。”

既然都说是烂人了,就这么想轻易的甩开他这个烂人?

做梦吧。

听着很有自知之明的王砷这般清晰的自我评价,囊括在“一堆烂人”里的周祁玉,甚至连个反驳的眼神都懒得给王砷。

他伸手提起了鱼竿——一条鲷鱼上钩了。

周祁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的那个“女邻居”醒来后,他就连一面都还没见过呢。”

“他一定会来见一面的......不会太久。”

王砷慢慢的点了点头。

而他就这么看着周祁玉钓了一会儿鱼,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走过来的是天运集团的二公子闵华成。

他年纪轻又生的俊俏,穿着身很是花哨的提花衬衫也不显得有多奇怪。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翻飞,一笑就带着点年轻的风流潇洒劲儿。

“周哥,王哥,你们起的这么早?”

闵华成笑着打过招呼,紧接着就道:“昨晚上那些人里都没您二位瞧得上眼的。”

“今天我让他们换了一批来。”

王砷摆摆手,笑着直接推拒道:“就待两天的功夫,不用折腾了。”

闵华成摇摇头。

“这哪能算折腾?”

“生意归生意,难得请两位过来玩,招待不周就是我的不是了。”

“这事让我爹知道都得数落我待客不周全。”

“哗啦啦——”

几人说着话,就见海面上有一艘小艇卷着点浪花的朝着他们驶了过来。

“嗯?”这会儿才说着换了一批人来的闵成华看着这小艇都愣了愣:“来的这么早?”

就这动静还能钓着什么鱼?

钓了几条鱼才来了些感觉的周祁玉,拉起鱼竿一看,果然空军了。

他微微蹙了蹙眉,开口直接就让打发了。

周祁玉都这么说了,闵华成还能非要硬顶着要和他过不去?

他点点头,就要让这些来的不是时候的小艇离开。

结果才走了一步,就被王砷拦住了。

“等会儿!让他上来!”

听到这截然相反的意见,闵华成的眼神又看向了周祁玉。

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目不转睛间直勾勾盯着那艘小艇的王砷,周祁玉嗤笑着道:“你是大白天见鬼了不成,这么......”

可当自己的目光也落在那艘小艇的时候,周祁玉一下就没声音了——

那个站在小艇上的人穿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瘦高的个儿,海风吹得衣衫往他的腰间贴,这会儿他正侧着脸,垂眸听着一旁的人说着什么。

那个让人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王哥,这个小艇不是来我们这儿的。”

看了眼消息的闵华成,指着不远处的另一艘白色游艇。

“是要去那上面的。”

眼见海面上的那个小艇调转方向,不怎么冷静的周祁玉,一把就拽住了闵华成。

他指着小艇——“让他上来!马上就让他上来!”

周祁玉都这么激动,王砷又能好到哪去?

要不是有护栏围着,这么探出身体的王砷都能直接跳下去游过去。

瞅着这两人的架势,闵成华连连点头应着“好”,赶紧就发了个消息。

很快,那艘要离去的小艇就被截停了。

周祁玉和王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游艇的登船口跑去。

满心好奇的闵成华自然也跟了上去。

那个身影离得越来近了,越来越近,海风吹得他微长的黑发轻扬,他抬起了脸——!

“咚——!”

极度兴奋间高高提起的心,瞬间就跌回了谷底。

这般近距离看清楚人的那一刻,就像是一大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朝着周祁玉和王砷泼下。

他们的喜悦霎时僵成了一团,让翻滚的兴奋和不切实际的期待蒙蔽的理智也回归了。

不是宋枝月......只是侧脸有几分相似而已。

巨大惊喜的希望落空后的失望滋味,真的怪腻歪的。

更让周祁玉和王砷腻歪不已的是,这个叫什么任玉辛的人,穿着身心知肚明的透白衬衫,微微侧着脸,眼波流转的朝他们一笑。

这一笑不仅没让周祁玉和王砷觉得欣喜,而是陡然就生出了满腔的愤怒——

踏马的!!!

那抹清冷的恨不能冻死他们所有人的月色,吝啬的不肯同他们亲近半分,结果其他人就享受这份有几分相似的献媚讨好?

他们心心念念拼命追着却得不到的东西,别的龟孙还能这么钻空子的恶心人?

“现在就去换了这身衣服,以后也不许再化这个妆,更不许学着这个表情。”

看着面前垂眸间眉眼处有几分相似的任玉辛,周祁玉眼神冷的吓人。

“现在拿着钱,马上离开这个城市。”

“不,不只是这个城市——以后都别让我看到你。”

不是,这是什么“雷霆”的“智障”发言?

猝不及防就遇到“神经病”恐吓的任玉辛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的抬眸看向了一旁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斯文人,却见那个人斯斯文文的朝他一笑。

“听话,老老实实拿钱走人。”

“以后别学你不该学的人,也别摆着这表情这么跳出来恶心人。”

“毕竟我身旁的这位脾气算好的了。”

“要是那个暴脾气在这,现在就把你从船上直接给扔下去了。”

一旁的闵华成笑眯眯的看着这场热闹,丝毫没有插话要当好人的意思。

看着周祁玉那份倨傲又张扬,近乎随心所欲的锋利傲慢劲儿,意识到什么任玉辛此刻心口“怦怦”跳的飞快。

他抬起了整张脸,眼神有些紧张的看向了周祁玉。

“我的艺人合同在丁总的手里。”

“这妆也是公司安排的。”

“我,我赔不起违约金。”

“他不放人,我就没法离开这里。”

丁总?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闵华成眨了眨眼,很是轻巧的说了一句:“周哥,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这个丁总好像和LDF公司的齐总关系不错。”

LDF公司的齐总,那个老畜生不是得罪人栽了吗?

隐约串联起了什么事的任玉辛攥紧了拳。

他垂着眼,轻声的道:“不单单是我化这个妆,我们公司之前还专门打着“造新星”的旗号,广撒网挑了好多人签约。“

“丁总拿到了野火的什么建模数据。”

“把他当做什么整容的模板,想着要造个什么天团出来......”

嚯——这么恶心人的玩意儿还不只一个?

气笑了的王砷摇了摇头。

“果然是庙小妖风大。”

双手抱胸的周祁玉,更是冷笑着点点头。

“行啊,现在就联系他。”

“我就在这等着。”

“好好见识见识这个丁总的能耐。”

任玉辛摇了摇头。

“我的手机在上小艇前就被收了。”

周祁玉看向了闵华成,朝着不远处的那艘白色游艇扬了扬下巴。

“把那艘游艇叫过来,让他们马上找人。”

闵华成笑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

*

落地窗外,茵茵绿草被平整的砖路整齐的分隔开,那片沐浴着阳光的松月樟叶在微风拂过时,轻轻的抖了抖。

一早上忙到现在的枚涞,合上了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明亮的光影落在枚涞眉眼间,院中满目的苍翠就静静的映在他的眼中。

宋枝月离开后......迄今为止,没有给他打过任何一个电话或者发过任何消息。

他真的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只要松开手就会乘着风,远远的飞走了。

枚涞的目光轻轻的落在窗外随风摆动的樟叶上。

那抹自由的风什么时候才肯停一停呢?

“嗡——”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枚涞从窗前走开,回到了书桌前。

看了眼来电提示,他垂眸接起电话。

代泽带着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裕之。”

“马场最近进了一批好马,今天训好了。”

“想着你都忙了这几天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骑马吗?

枚涞的脑子里下意识就浮现出了一道笑容灿烂,意气风发,御马驰骋的身影。

他伸手推开了一旁的文件,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看着手机联系人里的一个新号码,看了两眼,枚涞点了下去。

......

带着灰色玻璃面的落地窗,让透进室内的光线显得不那么刺眼。

环视了一圈熟悉环境的宋枝月坐在了沙发上——这里是他新租的住所。

如今工作室还在招人......吕秀文没有打扰要处理私事的宋枝月。

而已经和小萍姐通过电话的宋枝月,很清楚秦晴她现在哪个疗养院。

来来回回在视频通话的按键上犹豫了几次的宋枝月,还是移开了手指。

他退出了微信的页面,开始看起了飞往G市的机票。

看了半天,宋枝月选择了明天早上十点的那趟航班。

确定购买机票,支付成功后,宋枝月就把手机放在了一旁,闭着眼,靠在了沙发上。

小萍姐说那些王八蛋很长时间都没有再露过面。

而他们也真像是死了一样,静悄悄的没有再跳到宋枝月的面前,整什么幺蛾子......他们放弃了吗?

宋枝月不确定。

如果可以的话,宋枝月只想扯起“虎皮”就能搞定那群王八蛋,不至于再闹出什么事来搞的惊动枚涞的地步。

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有本账的。

并不是说你自己觉得够了就真的够了。

真要是这么欠得多了,你说只是睡两次觉就够了?

想的美。

大人物的“恩情”可是最难还的。

指不定陪上自己都还得倒搭。

还有哭的稀里哗啦的......

震动的手机拉回了宋枝月的注意力。

他伸手拿起一看,身子下意识挺直了些。

一接听电话,宋枝月就很礼貌的打招呼。

“枚先生。”

宋枝月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枚涞因着这个称呼轻轻的笑了一声。

但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宋枝月下午有时间吗。

有时间吗?

宋枝月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有时间。”

“我让广书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宋枝月伸手揉了揉脸。

嗯,这么快就要还第二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