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月轻轻推开了枚涞准备要抱着他起身的手。

他缓了缓, 自己撑着地,先抬起一条腿就要从地上站了起来。

“宋,宋枝月。”

沾着血的手还死死拽着宋枝月裤腿的岑楼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动她, 我没有动她,你点头要和我一起走的......我们去结婚, 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妻子, 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在那个拉开混乱纠缠开端的夜晚, 初次遇到岑楼的时候, 宋枝月从来没想到, 和他会有闹到这一步的今天。

“我从来没想过要抛下辛辛苦苦赚来的一切就这么和你离开。”

“从来都没有。”

“岑哥,我最后叫你一声岑哥。”

“到底为止吧。”

“我们见面不相识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掌心拽着的衣服一点点的被抽离了。

就好像所有并不美好的开端,总会要配上这样潦草又残忍的结局。

求不得爱。

偏偏对那个咬着牙昂着头的倔小孩,自始至终也没法狠心只求恨。

这么刚刚好就卡在一个节点上,成了坎, 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铺天盖地的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混着血腥气结结实实的捂住人的口鼻, 震荡的岑楼连颤抖的声音都染上了灰色的哀痛。

“宋枝月, 宋枝月,宋枝月......”

宋枝月他一只手撑着地,踉踉跄跄的站起了身,对朝他伸出手的枚涞轻声道谢。

“谢谢枚先生。”

看着站在面前,哪里都像是沾着血的宋枝月,枚涞收回了手。

“先回去看看伤。”

宋枝月倒也没有推辞这番好意。

毕竟身体是他自己的, 他那条脱臼复位的胳膊砸完岑楼后已经抬不起来了。

“宋枝月......”

“宋枝月!”

走出房间的宋枝月没有回头。

只亮着挂壁灯的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咬牙强忍头晕目眩和痛楚的岑楼, 挣扎着站起来。

挡在他面前的人,面容和神情在这昏暗的光影中都显得模糊,只落下来的目光如有实质, 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身上。

“枚涞。”

沾着血迹的岑楼染着大片的猩红色,就连眼睛都不例外。

压着泪意,上下眼睫都噙着湿意的岑楼,此刻那种俊美温润感荡然无存。

“你既然都已经端了起来,如今怎么非要走下来?”

“这算什么?英雄救美?”

他目光阴鸷,带着点嘲讽笑着喃喃的道:“......让你又做了回救世主。”

看着面前唇色惨白,脸色铁青,站都站不稳的岑楼,枚涞没有多做口舌之争。

他只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道:“你给自己选的地方不错,只是坐船慢了点,直飞吧。”

枚涞说完这句话,门口就进来了几个很是精干的安保人员,要“请”岑楼去登机。

“枚涞!”

“你也没抓住他——”

让人这么左右抓着胳膊,在阵阵晕眩冲击的眼前一片花白,因着失血的冷意有些颤颤的岑楼,看着朝外走的枚涞却是笑了起来。

“你现在要把我们这些人都给打发了,他还会留在你的身边吗?”

“他不会。”

“枚涞,你留不住他。”

“一有机会,他就头也不回的展翅高飞了。”

......

“哒哒哒——”

直升机的旋桨吹开海面的波澜。

渐渐地,离波涛汹涌的海面越来越远,越发靠近夜幕中的那片灿烂星河。

“现在只能给你暂时简单处理一下身上的这些伤。”

“一会儿到了医院给你再做个详细检查......”

靠在椅子上的宋枝月看着身旁的翁明冲。

不算明亮的光线让他的面容都有些暗淡,鼻梁一侧垂着的阴影落在眼睑处,让雨水浸润湿又干了的头发散落在脸侧。

在枚涞直接摊牌后的那个晚上后,宋枝月就和翁明冲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本来想着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可他现在还是为了这麻烦来了一趟。

“......谢谢。”

宋枝月脸上沾着的血迹大概的擦了擦,但带着的红晕并没有完全褪去,沾着汗的头发粘在脸侧,他唇侧带着伤,因着脱力这么靠在椅子上,抬眸看过来时,明明是丝毫不带戒备桀骜不驯的模样......看的翁明冲心口却忽然就是一痛。

这世上,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能有很多的花样,初次见面时,宋枝月遍身都带着浓重靡艳情欲,鲜活靓丽的□□勾的人心动......可这种心动,如今却变成了痛。

轻轻的呼了口气,翁明冲从一旁拿过了东西,朝着宋枝月递了过去。

“你落下的东西。”

见到自己那个手机的一瞬,宋枝月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结果拿起手机后才发现,在翁明冲的掌心上还有......那枚淡金色的筹码。

眼看垂着眼的宋枝月,抿了抿唇要说什么的模样,伸着手的翁明冲先开口了。

“野火。”

“不是代价。”

“没有任何的代价。”

“我既希望你能用的上,却又不希望你用的上它......你只当是个念想和退路。”

“等我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天。”没有摆出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翁明冲,脸上还带着笑。

他朝着宋枝月挑了挑眉,笑道:“我说不定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溜了。”

“我留着——”

宋枝月看了眼那枚筹码,又看向翁明冲:“你就不怕枚涞找你的麻烦?”

翁明冲瞥了一眼丢在一旁的外套,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怕啊。”

“可野火,你其实不想欠他的人情对不对?”

“你欠他的要还。”

“可欠我的,压根就不用还——”

“我就是心有不甘想对你做什么,不就是给枚裕之插手的理由吗?”

翁明冲朝着宋枝月眨了眨眼,笑着道:“有他压着,我对你做不了什么。”

“而你以后不用欠他的人情,就不用给他接近你的理由。”

好家伙。

宋枝月神情古怪的看着手把手教他怎么“白嫖”的翁明冲——不是,你费这么大的劲儿图什么?

看着宋枝月疑惑的神情,翁明冲只笑着拉开了宋枝月的手,将那枚筹码放在了他的掌心。

图什么?

自然是图个心甘情愿。

......

“咚咚咚——”

“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进去,就见坐在书桌后的枚涞头都没抬的写着什么,淡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眉眼处,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走过去,轻声的道:“先生,宋先生已经在医院做完检查了。”

“其他的外伤没什么大碍,就是......”

听着这个转折,笔尖倏然一顿的枚涞看向了王秘书,王秘书连忙道:“就是宋先生已经是短时间内二次脱臼,为了避免再次脱位的风险,需要进行手术。”

“手术在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枚涞放下了笔。

他伸手要拿起一旁的手机时却顿了顿。

“现在陪着他的还是明冲?”

王秘书点了点头。

“是,翁主任他一直就没有离开。”

枚涞的指尖轻轻刮了刮屏幕却没有拿起手机,只是又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准备一下,明天手术前送我去医院。”

“好的,先生。”

看枚涞没有其他的吩咐,王秘书就准备退出去继续手上的工作,毕竟枚涞这次紧急间这么大动干戈,确实是有的忙了。

他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手刚放在了门把手上,还没拧开,忽然就听身后传来了枚涞的声音。

“广书。”

王秘书连忙松开了抓着的门把手,转身看向了枚涞:“先生。”

枚涞却没有继续说了。

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在手肘处,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的时候,枚涞却只对着王秘书点了点头。

“你去忙吧。”

看枚涞不想说,王秘书自然不会非要追着问,他应着好就退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

再度放下笔,枚涞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挂在夜幕中点点的星光闪烁,他眼中却始终闪过那双黑亮的眼睛。

宋枝月忽然去了G市的什么康复中心......比起将宋枝月查个底朝天,如今枚涞却更希望能由宋枝月亲口告诉他原因。

但宋枝月肯吗?

温软靓丽的皮肉偏生裹着身倔骨头。

可偏偏他这么的年轻,若是个柔弱可欺的好性子,再生得这个模样,他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让人嚼碎了骨头都是轻的。

而在退后一步的时候,就注定枚涞没法折断骨头似的驯服那个年轻又昂扬的灵魂了。

后悔吗?

枚涞看着落地窗映出的那个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

人生在世,霎那间风摇花动似的心动实在太难得了。

枚涞走回了书桌,坐回去又拿起了钢笔。

在听到消息,他都来不及去衡量什么值不值得的时候,就已经心甘情愿的付出这个代价了。

*

“是,走的匆忙了些。”

站在单人病房的窗前,握着电话的宋枝月轻声道:“你也知道,当明星的么,特别是我这种大明星,行程都是挺满的。”

“秦晴,我最近可能都没时间来看你了......”

宋枝月轻轻地眨了眨眼。

“我最近准备排练一个大舞台。”

“秦晴你好好的复健,到时候说不定能到现场来看我演出呢。”

听着宋枝月轻松又带着笑的声音,秦晴捂着嘴,使劲眨了眨眼,松开手语气里却带着笑:“好啊,到时候我一定来。”

在秦晴笑着应声后,电话里的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中。

片刻后,秦晴轻快的声音响起。

“小宋同学。”

“你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我躺了那么久都能醒来,打不死的小强,甚至勉强都可以和我沾沾边,我整个人强的不得了——”

“已经欠你这么多了,我的脸皮还能薄?”

“无论如何,不管因为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放弃来之不易的健□□命的,所以,所以......宋枝月,你可以对自己再好一些么。”

宋枝月微微怔了怔:“秦晴,你......”

“我,我就是不想你太辛苦。”

秦晴压着哽咽,嘴唇颤颤的轻声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拼搏,要是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就算帮不上什么,能和你说说话也好。”

“你小时候还叫我一声姐姐呢。”

“秦晴,你都躺了两年了,不算,现在你得叫我哥。”

“不能这么算,叫我姐。”

“就这么算,快点,叫我哥。”

就这么在争争吵吵,谁也没能奈何谁中两个人先后挂了电话。

仰头看着静谧的星空片刻,宋枝月打开了手机。

翻了翻电话号码,在备注先生的那个号码上看了半天,最后宋枝月还是关了手机。

今天闹出的这个阵仗,只是嘴上道谢好像又太浅了点,可他又不知道还能再给什么......还是等枚先生说他要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