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兰姐走出来,看到陈阿莲有些不敢认,端详好几秒才说,“哎呀你烫头发了?这个发型真好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新出来的?”

回来被看了一路,陈阿莲不再像刚从发廊出来那样不自在,随着兰姐的动作站直,面带笑容骄傲地说:“乐怡想出来的。”

“乐怡想的?”兰姐更惊讶了,“乐怡你还懂烫头发?”

杨乐怡说:“我只说了个大概,是发廊老板娘厉害。”

“哪家发廊烫的?能烫一样的吗?”

兰姐年纪虽比陈阿莲大一些,但是个新潮的人,几乎每年都要去烫一次头发。她现在留的,是发廊老板娘说过的,许多家庭主妇喜欢烫的高颅顶卷发。

杨乐怡欣赏不来这发型,但不知道是看习惯了还是怎么,她觉得兰姐挺适合这种卷发。

不过一个发型留久了,腻歪很正常,兰姐不算瘦,但也没有很胖,烫陈阿莲同款的发型应该也合适,便说了发廊名字,又道:“那家店就在宰也街,今天做活动打八五折,烫头发只需要二十一块多。”

兰姐一听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刚进家门,看到玄关上堆放的信件,想起自己出去是要干什么,一把抓起来往外走说:“等等,乐怡,有你的信。”

正准备进屋的杨乐怡停住脚步,从兰姐手中接过信件,又道了声谢才往里走。

陈阿莲进屋先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才出来,问:“乐怡,是谁寄来的信?”

“我联系的几个作家经纪人。”杨乐怡边拆信边说,“他们给我回信了。”

“哦,”陈阿莲了然,走过来问,“有合适的吗?”

杨乐怡说:“我还没看信呢。”

“那你先看,我去做饭。”陈阿莲走到厨房区域,打开柜子再揭开米桶盖子,舀出足量的大米,淘洗起来

陈阿莲忙活时,杨乐怡看着信回了房间。

加上这三封信,她一共收到了五封作家经纪人的回信,对比寄出信件的数量,回信率只有一半。

杨乐怡并不意外,在这个充满歧视的社会里,她的华人身份就能筛掉不少人。

而且她不是纯新人,发表的连载小说成绩很好,就算是主动联系作家经纪人,也不需要太卑微。

所以在信件里,她直接说明只能接受一年约,以及有代理律师——

虽然写信时杨乐怡还没跟林永年谈好,但她已经做出决定,所以写信时直接说自己有律师,且后期所有要签的合同,都会由代理律师把关。

如此,就算有经纪人为了利益愿意捏着鼻子跟她合作,看到这两个条件也会望而却步。

回信率有一半,都是超出杨乐怡的预期。

但看过信后,杨乐怡发现回信的这五个人,并不都能同意她的条件。

有一个人在信件里说希望能就签约期限重新商谈,有一个人则对她找代理律师把关这点有异议。

虽然这两个人在回信里的措辞都很委婉,没有说她不同意让步就怎么样,只希望能再沟通沟通,并罗列了一大串长约的好处,以及律师把关带来的坏处。

可杨乐怡觉得,还没到面谈的时候,他们就憋不住了,就算后面勉强同意她的条件,也会很容易爆雷。

于是写下两封回绝信,打算再出门时投递出去。

至于剩下的三名经纪人,杨乐怡对照年鉴看过,所属经纪公司都不大,资历不深但也不算纯新人,手下或多或少有几个有出版作品,但没名气的作家。

信件里,他们都说希望能和杨乐怡面谈,并留下了电话号码,但杨乐怡没有急着打电话过去,而是先联系埃莉诺,向她打听这三个人。

三人名气都没什么名气,也不是专精推理悬疑题材,埃莉诺自然不认识,但她说可以帮杨乐怡打听。

在杂志当了这么多年编辑,埃莉诺认识的作家经纪人只多不少,而经纪人的圈子划分没那么清晰,交叉很多,她只找了两个人,就把这三名经纪人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正好杂志社的领导,终于在就给杨乐怡新小说开什么样的条件这一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便约杨乐怡出来见一面。

……

见面还是在餐厅,但两人没有跟上次一样,特意跑去华尔街地带,而是直接约在了文青众多的格林威治。

收到《MSMM》的回信后,杨乐怡已经决定不再跟他们合作,回信也足够充当证据,她自然不会再担心打草惊蛇。

甚至,和埃莉诺见面前,》能听到风声,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和。

杨乐怡到时,埃莉诺已经点好餐。

埃莉诺很细心,早已摸清楚杨乐怡的喜好,她对食物并不挑剔,唯独不喜欢吃甜的。

这是小馆,食物不算正宗,但味道不错,价格还很便宜,开业后主意一直不错。

埃莉诺点了点了一份海鲜饭,一份蒜香鸡,另有几份塔帕小碟,她自己点了杯桑格利亚果酒,给杨乐怡点的则是浓缩咖啡。

杨乐怡刚练完拳,回家快速冲了个澡,空着肚子过来,早已饥肠辘辘,坐下就开吃。等她填饱肚子,埃莉诺也把那三个人的情况说清楚了。

总的来说,这三,没听说有种族歧视,人脉能力也都还可以,捧出过作家,但要说特别红的,没有。

可作家能不能红,不是作家经纪人决定的,手下没有当红作家,不行。

作为经纪人,能将手下作者的作品推给更大的出版公司,确定出版后能给手下争取到更高的版税,更多的首印,就算合格了。

很多资深经纪人也只能做到这些,只是他们人脉会更广,手下当红作者多了,出版社也会更信任他们的眼光。于是他们推新人时,成功率会更高,争取高版税和高首印也更容易。

可就是资深经纪人,费心将作品推给出版社,也有反响平平的可能。

一本小说能不能红,除了内容,有时也需要天时地利。一个作者能不能红,同样除了才华,也需要点运气。

因此,虽然那三个人手下没有正当红的作家,但以此判定他们能力不够,显然有失偏颇。

杨乐怡也恰好是个有才华也有运气的人,首部作品更是赶上了天时地利,成为了推理悬疑杂志刊载过的小说中的现象级爆款。

以杨乐怡现在的名气,条件上稍微让步,想找个资深经纪人不难。

既然她舍许多资深经纪人,选择这三个相对来说没那么厉害的,可见她也没那么在乎经纪人的能力和人脉。

在埃莉诺看来,这三个人,杨乐怡选谁都行。

杨乐怡听完,决定回去后再挨个联系他们进行面谈,等见面后再确定跟谁合作。

聊完这件事,埃莉诺便道:“你之前提出的合作方案,我们主编同意了,但他要求调高起跳线,按我们杂志去年的最高销量算,基础稿费则是每词十五美分,在二十二万的基础上,销量每增加一万,给你的稿费每词多一美分。”

知道《AHMM》想借着和她合作,把《MSMM》重新踩在脚下,杨乐怡自然不会轻易满足于,埃莉诺开出的每词二十美分的稿费。

于是她狮子大开口了一波,张口要每词三十美分的稿费。

每词三十美分,一万词的短篇稿费就要三千美元。

虽然《AHMM》月均发行量超过二十万本,但一本杂志零售价才三十五美分,按二十万销量算,销售额也才七万美元。

杂志社给经销商的批发价格会更低,也意味着到手的销售收入更少。

而每期杂志刊载的小说数量不会低于八篇,再加上职工工资,印刷成本,想靠卖杂志赚钱很难。

《AHMM》虽然不缺广告商,但他们毕竟是文学杂志,没有通俗杂志那么没底线,只要有人愿意投,怎么都能把广告塞进去。

他们会控制广告数量,也会挑选品牌,太掉档次的广告费给再多,杂志也不会合作。

所以《AHMM》看着发行量大,实际上利润并不高,其他地方的开支减不下来,只能尽量压缩稿费成本。

他们每期刊载两三篇新人作品,可不单纯是为了给新人机会,更多的,还是因为新人稿费便宜。

和每期几万美元的销售额比起来,杨乐怡一个连载短篇三千美元不算贵,可和那些新人,不,就算是有过合作的老作者比,她要得也太多了。

要是换个人,见她这么狮子大开口,没准真会撂挑子走人。

但埃莉诺还算了解杨乐怡,她或许贪心,却绝对不傻,不至于看不出杂志社领导不会同意她的要价。

埃莉诺没有直接走人,而是挑明说每词三十美分的要价太高,领导不可能同意,让她开个实在价。

杨乐怡却说《MSMM》八月新刊销量四十万,同期《AHMM》新刊却只有二十万销量。

如果她的新小说也能大幅度拉升杂志销量到四十万,多卖二十本,光杂志销售多出的利润都不止一千美元。

何况销量拉升后,广告费也会大幅度增加,她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拿每词三十美分的稿费。

当然,如果杂志高层担心她新小说成绩不如这本,她也可以不拿固定稿费,基础稿费就按埃莉诺说的来,每词二十美分,但没多出一万销量,每词就要多付她一美分稿费。

埃莉诺听后第一反应是果然,杨乐怡是真聪明。

假如杨乐怡上来就要求拿阶梯稿费,她肯定会觉得要求多。但她先狮子大开口,要固定三十美分,再让步说按销量来,埃莉诺的感受就变了,觉得这事不是不能谈了。

能不能和杨乐怡合作,关系到埃莉诺能不能坐稳二审副编辑的位置,她自然盼着事情能成。

回到杂志社,她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按照杨乐怡讨价还价的顺序,先狮子大开口,等主编破口大骂完,才跟他说后一个方案。

主编听后,果然没有一口否决。

倒是上面的领导知道后有些犹豫,如果杨乐怡上个月提出这方案,他们肯定会一口答应,凭一己之力将杂志销量拉高十几二十万,说什么梦话?

既然不相信,他们自然觉得就算答应了,最终付出去的稿费

也只会是每词二十美分,阶梯稿费和固定稿费没区别。

可话说回来,如果是上个月,他们肯定不会开价每词二十美分去挖杨乐怡。

正因为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他们才会这么大方。

而且就像杨乐怡说的,如果她的新小说连载后,杂志销量能冲上三四十万,哪怕每词多付她十几美分稿费,杂志社也是赚的。

但如果销量没有明显增加,他们只需要支付杨乐怡基础稿费就行。

这么看,她提出的第二个方案,确实比给固定稿费好,二十她嫌少,三十杂志觉得太多,很难谈拢。

而和《MSMM》想超过他们杂志一样,他们也的目标也一直都是超过《EQMM》,成为推理悬疑杂志的老大。

他们想当老大,可比《MSMM》想当老二要容易许多,毕竟他们和《EQMM》定位差不多,都是文学刊,是主流大刊,只要销量冲过去就够。

出于这些想法,杂志领导实在不想失去和杨乐怡合作的机会。

但作为主流大刊的高层,他们也是要面子的,不愿意被杨乐怡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自然要继续讨价还价。

刚好,杨乐怡在提出这个方案时,给杂志方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虽然看埃莉诺的意思,帮她申请到每词二十美分的固定稿费不难,但固定稿费和基础稿费代表的意思截然不同。

她可不会不会觉得固定稿费都只开到二十美分的《AHMM》,能答应给她这么多基础稿费。

基础销量同理,她早想过杂志不会同意按照二十万算。

本来按照上半年的销量趋势,现在《AHMM》的销量说不定能突破二十三四万,但因为《MSMM》销量蹿得太厉害,前者销量受影响严重,到八月已经下滑到了二十万以下。

资本家总是最精的,要不是这样,杂志高层肯定不会说按照去年的最高销量算,而是以当前销量作为基础。

但多两万少两万,对杨乐怡来说差别不大。

按照杂志修改过的方案算,如果杂志销量能过四十万,她每次能拿到三十三每份,一篇一万词的短篇,能拿到三千三百美分。

当然如果杂志销量没有明显提升,不足二十二万,同样字数的短篇,她只能拿到一千五百美元,不如拿固定稿费。

但高收益身边总有高风险作伴,赌输了她又不是拿不到钱,何不放手博一把。

杨乐怡痛快答应,埃莉诺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笑容说:“行,合同拟好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杂志社有制式合同,但那些条款显然不适用于和杨乐怡的合作,不过杂志社有长期合作的律所,插个队,拟一份新合同要不了太长时间。

今天是周五,顺利的话,也许下周一就能签合同,但如果双方对条款有异议,就不太好说了。

刚初步发成一致意见,埃莉诺不想说丧气话,忽略了这一点。

杨乐怡也没有就合同条款说什么,谈完事吃完饭就撤了。

回去的路上,杨乐怡找了个电话亭,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不仅记录了埃莉诺打听到的消息,还有她从回信中抄录的电话。

武馆里的男徒弟大多有工作,周日放假,当天武馆里的人会很多。

所以周日杨乐怡一般不用去武馆,上学的时候都是周六去一天,周日休息。到了暑假时间更宽松,明天上午练完拳,直到周一她都不用再去武馆。

杨乐怡对着电话挨个打过去,正好半天见一个人,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这个周末她就能搞定找经纪人这件事。

她也希望周末能解决这件事,今年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开学比较早,下周三就要报道。

开学后她每天往返都要一个多小时,每天要练拳,要适应新的校园主活,可能分不出太多精力处理这些事。

……

杨乐怡见的三个经纪人有两个是女性,倒不是因为她刻意挑选,而是如今活跃的作家经纪人中,女性占比不低。

但大多数女经纪人,都和埃莉诺一样面临着职场困境,她们想要拓展人脉,维持关系,需要比男性经纪人付出更多努力,所以能成为顶尖经纪人的不多。

杨乐怡将唯一的男经纪人安排在了周六,这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容貌普通。但性格有点自我,可能是看杨乐怡年纪小,张口闭口她涉世未深,应该多听听大人的意见。

而他的意见,是签约年限决定经纪人的上心程度,他希望能跟杨乐怡签长约。

且过程中他基本没给杨乐怡开口的机会,一直在画饼,说自己认识很多出版巨头的高层,签给他,别说平装本,精装本他都能给推出去。

杨乐怡不用动脑子,都能知道他在吹牛。

虽然她对出版行业不太了解,但也知道通俗小说想出精装本有多难,而女性侦探小说,在那些出版人眼里又低一等。

《伊利湖杀人事件》出平装本后能卖个上百万册,也许能有出版社愿意试水精装本。

但现在平装本都没出,他就夸口说能出精装……说白了就是欺负杨乐怡年纪小,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好忽悠。

虽然心里已经把这人PASS掉,但杨乐怡没有打断对方甩脸揍人。

白人嘛,什么时候都注重体面,不管心里怎么翻白眼,明面上也要笑嘻嘻,否则就是不懂社交礼仪。

而且越自信的男人心眼越小,这人在出版圈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肯定不少。杨乐怡今天敢甩脸走人,也许明天就能传出小牌大耍的臭名声。

资本不够的时候,该苟还是得苟着。

等人侃侃而谈到嘴巴干巴,端起酒杯润喉,杨乐怡赶紧说自己有事,不如今天就谈到这里?

对方一愣,没想到杨乐怡会这么说,反应过来便问什么时候签约。

杨乐怡保持着笑容说:“我可能需要再考虑考虑,这样吧,我尽量明天给你答复,今天就到这里了。”说完不等他回答,便招呼服务员结账。

这人倒也知道投资,见状抢着付款,但杨乐怡可不想为了省这十几美元,被人在背后说嘴,直接把钱塞给服务员。

第一天出师不利,第二天见的两名经纪人倒是都不错,没有在签约年限和经纪人权力上和杨乐怡争论。

不过最后见的经纪人经验明显更足,她说合同可以由杨乐怡的代理律师审核,但她和律师是平级,不希望律师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杨乐怡问了几句指手画脚的范围,听后觉得没问题,便继续谈。

她跟两人都说了自己写作情况,目前她有一本小说在华文报刊连载,后期也会坚持写华文小说。

华文和英文不管是杂志连载还是出版,都是两个方向,所以她只准备让经纪人代理英文小说。

两人听后都表示能接受,最后一个经纪人直接说可以在合同里排除华文创作。

杨乐怡点头,继续说:“最近我和《AHMM》谈好了新小说的连载,合同应该这几天签。”

听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惊讶,询问杨乐怡原因。

杨乐怡没有隐瞒,说了缘由,然后道:“接下来,我和《MSMM》可能会有一些舆论纠纷,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第二名经纪人说她认识不少圈内人,可以帮忙把杨乐怡和《MSMM》闹掰的原因宣传开。

最后一名经纪人则说既然杨乐怡有证据,不如先私下和杂志沟通,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杂志愿意好聚好散最好,如果他们出来诋毁杨乐怡,她可以拿出证据反驳,这样既能炒热度,也能和《MSMM》彻底切割。

先一步将杂志干的那些事宣传出去,固然是一种解决办法,但在出版圈那些人往往更容易共情杂志。

哪怕作者是受害者,真这么干了他们也会觉得作者沉不住气,报复心太重,觉得她的处理方式落了下乘。

乐怡还说了贝尔蒙特联系她,想要代理出版的事,两人都简单分析了下这家出版社的情况。

第二名经纪人认为新人出版最好找大公司,就算版税低一些,能打响名气也是为以后铺路。

最后一名经纪人则从两个方面分析了,选择出版巨头和中小型公司的利弊,然后询问杨乐怡的个人倾向。

当天谈完,杨乐怡考虑一晚上,最终决定和最后见的,名叫黛拉·格雷的经纪人合作。

而在她们正式签约前,《MSMM》终于从新刊大卖的喜悦中回过神,想起和杨乐怡的合作还没定下来。

周一练完拳刚回到家,烫了新发型的兰姐便找过来,说杂志社又给她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