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乐怡和霍华德在中央街碰头,这里是唐人街的外围,人相对少一些。
霍华德个子又高,这几年他又长了点,不多,也就是从一八五蹿到一八八,但这足够让他在人群中变得显眼起来。
显然,他出门前精心打理过,头发上抹了发油,梳成背头,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优越的眉眼。
没和平时一样穿休闲装,换上了定制款西装,宽肩窄腰,长腿笔直,像是要上台走秀。但今天来唐人街外国人中,西装革履的并不少见,他在其中不会显得大突兀。
他带了一束花给杨乐怡。
是玫瑰,但不是红色,花瓣从浅粉到深粉,一共有五支,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包装并不很夸张,用的是同色系的牛皮纸,没有夸张的缎带,仅用麻绳系住。
将花束递给杨乐怡时,霍华德笑着说:“新年快乐。”又夸她今天很漂亮。
老一辈人都觉得过年要穿得喜庆些,所以杨乐怡在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的基础上,套了件红色呢子大衣。
围巾也是红色的,再配黑色贝雷帽。
乍一看,非常亮眼。
杨乐怡笑着道谢,也夸霍华德帅。
接过花束,两人往唐人街里面去,也是这时,杨乐怡才发现霍华德还带了个方块,便问事什么东西。
霍华德将方块递给杨乐怡,说道:“这是拍立得。”
拍立得很早就被发明出来,到七二年,宝丽来推出了一款拍照后自动出片的拍立得,迅速风靡全美。
霍华德带来的正是这一款,但外表和市面上卖的不大一样,机身被真皮包裹,上面还镶钻,一看就是特别定制。
还是专门为有钱人定制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霍华德说这是定制款,外表和对外售卖的有差异,但功能一样。
杨乐怡没用过拍立得,前也是有更方便的手机,对拍立得没什么兴趣。这辈子是一直忙工作,没时间研究这些。
但杨宝怡喜欢,家里相机和拍立得都齐全,每次出去玩,她总会拍拍拍。照片洗出来,一面墙都不够贴。
杨乐怡看多了,就知道了大概用法,问一句“里面有相纸吗”,得到肯定答案,便将花束递给霍华德,举起拍立得转个身,对着两人“咔嚓”拍下一张照片。
拍完后,杨乐怡放下相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接住缓缓被吐出来的空白底片。
举起,迎着自然光,影像从边缘渐渐浮现。
两三分钟后,照片彻底定格。
人群中,两人一前一后站立,微微错身,但视觉上离得很近。
前面的杨乐怡举手比耶,后面的霍华德拿着粉玫瑰,视线没有完全从她身上抽离。背景则是拥挤的人群,但照片大小了,背景看不分明,焦点全在两人身上。
霍华德视线落在照片上,有些挪不开,直到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动起来往前走,才开口问:“刚才的照片,可以给我吗?”
“想要?”
“嗯。”
杨乐怡浅笑着说:“拿你的秘密换。”
霍华德不吭声了,看着杨乐怡将照片放进口袋。
……
虽然祭祖等活动主要集中在上午,但唱戏、舞狮等表演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每年也都是下午和晚上更热闹,游客也更多。
下午基本在剧院度过,但看的不是戏剧,她自己都不是很懂,何况霍华德这个洋人,看个新奇还行,真坐一下午就是折磨了。
但剧院除了传统戏曲,还有杂技戏法,这些不需要深入了解传统文化。每年到这一天,剧院里看杂技戏法的外国人比华人都多。
一下午过去,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
出去时,正好碰到林静娴带着朋友来剧院。
林静娴从医科大学毕业后,进了纽约一家规模不小的私立医院,科室正是她曾经最害怕的急诊科。
但大学几年下来,林静娴已经不再害怕血肉模糊,用她的话来说,如今就算是对着尸体,她都有胃口吃饭。
至于曾经的梦想,过去的那些后悔和不甘,似乎都被林静娴遗忘在记忆深处。
虽然也经常因为轮轴转而崩溃,但目标渐渐坚定,她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和《医者仁心》的主角凯瑟琳一样,成为医学界泰斗。
当然,成为泰斗的前提是留下来。
而为了能留下来,进入大医院急诊科后,林静娴几乎失联。
过去虽然在外地念书,但经常会和杨乐怡打电话,寒暑假回到纽约,两人也总能。
现在嘛,转,就是休息睡得天昏地暗。
,但这会两人都有朋友,只能简单打个招呼,再顺便说,约着这两天碰个面。
分开前,林静娴冲和抬抬下巴,坏笑:“有情况啊。”
杨乐怡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说都活了两辈子,而且这辈子跟她同年龄的朋友,都不知谈了多少段恋爱。
就说林静娴,这几年忙归忙,恋爱也没少谈。
她有情况可大正常了。
杨乐怡坦然说:“在接触,结果暂时不定,真有情况告诉你。”
“行。”
出了剧院,两人找地方吃饭。
这次没去大酒楼,随便找了家烧腊店,点菜时,杨乐怡说最喜欢吃这家的烧鹅,写小说刚赚到钱那会,她恨不得一天吃三顿。
霍华德问:“那你有一天吃三顿吗?”
“哪里舍得,一份烧鹅一美元多,再添一些可以买一只烧鸡,回去煮一锅饭,炒一盘青菜,够三个人吃。”
杨乐怡回忆着说:“那时候,我最期盼的是可以随便吃肉。”
刚穿到唐人街时,杨乐怡总觉得日子苦哈哈的,如果她是从同时代的国内穿来就算了,偏偏是在物资最富足的年代穿来。
前也她亲缘虽淡,每次去找离异的父母要生活费,都觉得很难堪。最难的时候,连着两三年只能穿旧衣服。
但她没有发愁过伙食费,牛奶不好说,肉蛋却是不缺的。
一朝穿越,吃块肉都要精打细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泡进了苦水里。
可现在回忆起来,杨乐怡又不觉得那些日子很苦,反而充满了温情。所以在说起时,她脸上没有难过,只有浅浅的笑。
霍华德觉得,这一刻的杨乐怡,像是褪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这是过去很少能看到的她。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去逛庙会。
期间套了会圈,杨乐怡露了手,赢得一个大玩偶,被老板催着离开摊位。霍华德枪法不错,也让摊位老板叫苦不迭,同样拿到了玩偶。
两人空着手……哦,也不算完全空着手,带着花和拍立得呢,但对比来庙会时携带的物品,他们可以说满载而归。
逛得累了,杨乐怡将霍华德带回家。
杨宝怡和朋友约好玩通宵,陈阿莲则被兰姐叫去搓麻了。
以前陈阿莲不碰麻将,那会活下来都难,就算搓麻只输几美元,也够她心疼的。如今条件好了,也不像以前那么忙,倒是有闲心跟人玩玩牌。
不过唐人街因为赌博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陈阿莲引以为戒,玩得很克制,通常是过年过节玩一次。
打得也不大,每局封顶也不过输十或二十美分。
家里没人,但并不冷。
成年拿到公寓的掌控权后,杨乐怡对它进行了改造,全部装上暖气片。为此二三楼走了几个租户,他们舍不得冬天开暖气的费用。
杨乐怡没有留人,收回的房间也没有再租出去,还和三楼剩下的租户谈,让他们搬到了楼下。
再将三楼改造成她的个人居所。不管会客室还是书房,都比以前在楼上大了一倍不止。
一楼租出去的商铺,也在租约到期后彻底收了回来,书店规模扩大,也增加了茶饮阅读区。
因为模式比较新,又有名人效应,如今书店已经成为唐人街的网红打卡地,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前来。
今天书店没开,二层住户也都不在,楼里很安静。
杨乐怡带着霍华德上三楼,走到冰箱前,打开看了眼里面存的酒水,随口问他喝什么。听到回答后,拿了两罐啤酒出来,递给打完电话的霍华德问:“司机什么时候来?车是开进来吗?”
“应该开不进来,我让他把车开到下午碰面的地方,但今天堵车严重,不确定多久能来,约了一小时后碰面。”
霍华德打开啤酒罐,喝一口后抬头打量这间会客厅,很快被照片墙吸引视线,走过去指着其中一张问:“这是在我家拍的?”
杨乐怡走过去看,发现还真是那年采风,埃莉诺在霍华德庄园给她拍的照片,点头说:“是
你家。”
“你是哪一天去的?”
七八年了,杨乐怡哪还记得具体时间,只能回答说,“应该是九月份,好像是高中开学前,六六年的时候。”
霍华德说:“那段时间,我也回去过一次,但我们没有碰到。”
“是吗?”杨乐怡惊讶,“我以为对外开放后,你们家的人不会再回去。”
“我在这里生活过几年,后来一直在英国,直到高中才回来。”
“中间没有回来过?”
霍华德耸肩说:“我爸爸不想让我妈妈找到我。”
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和他熟悉了,能窥见平静之下的暗流。杨乐怡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道:“你和你妈妈的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今年圣诞节,我和她,还有她家人一起过的。”
霍华德说着侧过头,看到杨乐怡的目光,突然定住,低声说道:“杨,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会让我……”
他停下来,没往下说。
“让你什么?”
霍华德向杨乐怡探身,在距离她的脸仅两指时停住,目光专注地望着她说:“让我想要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行为。”
“比如?”杨乐怡回望着他。
霍华德视线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在杨乐怡脸上逡巡着,薄唇不自觉抿起,又放松,距离渐渐靠近。
但还未碰到她的唇,他便猛地退后一步,说道:“我该离开了。”
杨乐怡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从她家到下午碰面的地方,一南一北,今天人又多,确实需要走一会。
她说道:“我送你。”
“不用……”
“我可不想明天从报纸上看到你被绑架的消息。”
虽然进入MIT后,霍华德家族的兄弟姐妹,对他的态度从忌惮转变成了拉拢,让他过了两年松快日子。
但这几年的治安确实不大好,作为手握价值数亿美金股份的富二代,霍华德看起来再低调,身边也少不了人保护。
可他今天没带保镖。
所以杨乐怡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真有可能发生。
霍华德不再拒绝,等着杨乐怡系好围巾,两人一起下楼。
这一路他们没怎么说话,到了地方,车还没来,他们进入一家咖啡店,是休息也是避风。拿到咖啡和热可可,两人才再次有交谈。
是杨乐怡先开口,问他晚上喝咖啡还能睡得着?
霍华德抿一口咖啡,说道:“就算不喝这杯咖啡,我应该也会难以入眠。”
“为什么?”
“要想一些事。”
“你很快会知道的。”
杨乐怡哦了声,故意拖长声音说,“我以为你又要告诉我现在不能说,什么时候能说?你也不知道。”
“杨,你……”霍华德只起了个头,就突然停下来,露出一个像是无奈,又像是喜悦的笑。
杨乐怡握住热可可的两只手交握到一起,撑在面前,手背托住下巴,望着霍华德喊:“塞德里克。”
“嗯。”霍华德应声抬眸。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爸爸头发多吗?”
霍华德愣住,迟疑点头:“应该算多的。”
“有你现在这么多?”
“差不多,但……”你问这个是?
霍华德话没说完,杨乐怡便指着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问:“你的司机是不是来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霍华德点头,也失去了问出这句话的时机,被催促着起身,走出咖啡厅。
两人走到路边,说着告别的话,结束后塞德里克正要转身拉开车门,却被杨乐怡喊住,转身就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
是今天下午她拍的那一张。
其实今天,他们拍了许多照片,有合照也有单人照,大多数给了杨乐怡,但也有几张合照和她的单人照进了她的口袋。
但他最想要的,依然只有这一张照片。
“怎么?”霍华德接过照片,低声呢喃着问。
“新年快乐。”杨乐怡笑着说,“我没有准备礼物,就用这个充数了。”
霍华德也笑了,说道:“这是最好的礼物,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话落他想起什么,让杨乐怡稍等片刻,转身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提前准备好,但临下车又觉得大明显的礼物,交到她手上说:“新年快乐。”
……
霍华德送给杨乐怡的新年礼物是一块手表,这东西本身不算越界,朋友之间赠送项链、手链和手表也很常见。
但礼物本身过高的价值,让这份礼物越过了朋友的范围。
虽然霍华德家境很好,几万美金的手表,对他来说不算昂贵,但朋友之间送礼,需要考虑对方是否有能力回礼。
如今的杨乐怡当然有这个能力,或者说就算是刚创业那会,几万美元对她来说也不是问题。
可他们的朋友圈重合度很高,而在赠送其他朋友时,霍华德需要考虑对方的经济能力,挑选平价且实用的礼物。
如果送别人都是平价礼物,独给杨乐怡的价格昂贵,那就大显眼了。
哪怕礼物本身适合送朋友,也很容易越过朋友那条线。
而这条线,不能随便跨越。
那天可能是大兴奋了,所以选择礼物时他没有过多考虑,兴冲冲地买下了这块他认为适合杨乐怡的手表,并精心包装。
直到轿车快要驶到目的地,才想到以杨乐怡的敏锐,肯定看到礼物就能发现他的心思。
其实他知道,派对那晚后,他的心思已经藏不住。
他也跃跃欲试,想让她发现他的心思,于是一次次试探。而在这过程中,他也能感觉到,她在纵容他的越界。
所以才会约她今天一起游唐人街。
买下这块手表时,他真的只是被她答应邀约的兴奋冲昏头脑了吗?霍华德向也许不是,他其实也想借着这块手表,捅破那层窗户纸。
出发前,霍华德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赌这一次的准备,可临到下车,又胆怯了。
他略过手表,只带着那束同样不适合送给朋友的鲜花,推门下车,和她见面。
最后为什么送出了那块手表呢?
霍华德想,可能是因为在她家里,他靠近时她没有后退。
也可能是因为被当做新年礼物,送给她的那张照片。
又或者,是她在咖啡厅里,问出的那个问题。
她不喜欢毛发大旺盛的男人,但也不喜欢头发大少的男人,她用这两个理由,分别拒绝过一个留浓密胡须,和青年谢顶的追求者。
那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在挑明告诉他,她知道了。
坐车离开的霍华德想,可能,他今晚真的不用睡觉了。
……
春节过去后,整个二月,杨乐怡没有和霍华德再见面。
他们同样忙碌,一个全美到处飞,一个常驻波士顿,实在抽不出时间见面。电话倒是打了几个,但都在深夜,聊不了几句就挂了。
一直到三月中,杨乐怡从洛杉矶返回纽
约,才在公司见到霍华德。
杨乐怡这次去洛杉矶,是为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的拍摄。
这时候好莱坞拍电影偏写实,除了大场面,和比较复杂的内景,都倾向于实景拍摄。
《伊利湖》预算充足,外景也不多,克里斯蒂娜勘景后决定租一条老式蒸汽船,实地拍摄这部分内容。
内景还是要棚拍,租用的蒸汽船看起来虽然像那么回事,里面却很杂乱,也非常逼仄,不适合拍电影。
讨论过后,《伊利湖》居住决定租棚搭景。
这时候的商业棚,绝大多数在大洛杉矶地区——不止在洛杉矶市内,周边卫星城也有许多商业影视棚。
而这些影视棚,不都属于七大电影制片厂,大多,或者说最主流的是独立地产公司所有。
杨乐怡会考虑洛杉矶,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这些影视棚都属于七大制作公司,她可不敢去洛杉矶拍,这不是上赶着让人针对吗?
但找了独立地产公司,情况也没好很多。
刚开始,伊利湖剧组和地产公司谈租赁的过程还算顺利,但刚进三月,就有报纸报道杨乐怡开了电影公司,正在筹备拍摄《伊利湖杀人事件》。
其实一开始,杨乐怡就没有隐瞒过这件事。
但这年代不像几十年后,想查什么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就能做到。这年代没关系,查不到那么多信息。
杨乐怡虽然算公众人物,近几个月也一直有记者跟拍她,但没有内部关系,就算是记者,也很难第一时间知道她开了电影公司。
是近期杨乐怡和克里斯蒂娜频繁见面,有记者拍到照片,顺着这根线,才查到电影公司已经在筹备电影的事。
杨乐怡个人很火,淘金系列热度也不低,至于克里斯蒂娜,她本人名气不大,但近几年拍摄的剧集收视率不错。
三个热点凑到一起,报道自然不会少。
一家报纸带头,其他八卦小报迅速跟上。
连着几天,报纸上都是相关新闻,从讨论克里斯蒂娜和淘金系列的适配性,到分析《伊利湖杀人事件》文字版大获成功,电影能否再续辉煌,再到探讨杨乐怡是否早有计划。
写最后一篇报道的记者,找到了多年前的《纽约日报》,拍下了一张《伊利湖》登顶畅销榜的照片。并科普小说登顶畅销榜后,很容易吸引影视公司购买改编权。
《伊利湖》登顶后,就有类似传闻。
而杨乐怡的作品,几乎每本都能登顶畅销榜,但这么多年过去,一部影视改编都没有卖出去,一看就不寻常。
再爆出年前GREI被好莱坞封杀的事,说和好莱坞合作,有利于推广家用录像机。但杨乐怡宁可被封杀,也坚决不合作,同样不寻常。
点出杨乐怡是GRP创始人,和时至今日,好莱坞的电影制作公司,没有出现过女性创始人。
这个圈子,话语权一直掌握在男性手中。
最后,笔者抛出问题,好莱坞会允许一个女人从他们手中夺食吗?杨乐怡又是否早有计划,想到了会和好莱坞站在对立面,才坚决不在合作上妥协。
推出淘金牌家用录像机,又是否是她计划里的一环。
最后一篇报道,没有像前几个话题一样发散,但这不代表它讨论的话题没有热度,而是恰恰因为它戳中了某个点。
好莱坞没有对此表态,但显然不是因为不在乎。
铺天盖地的报道出来后,GRP和洛杉矶某地产公司所谈的,租用影视大棚的合作陷入瓶颈。
杨乐怡这次去洛杉矶,一是为了确认,二也是想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得到的答案,又是行业联合封杀。
而这次的力度,比之前更大。
说到底,好莱坞的制作公司和电视、报纸媒体只是有合作,在合作的过程中,他们都不一定是甲方。
虽然他们和租赁大棚的地产公司也是合作关系,但没有好莱坞的剧组租用,这些地产公司都要倒闭。
一两家制作公司不许他们和GRP合作就算了,行业联合起来,他们不可能不怕。
得罪不起电影大厂,就只能放弃和GRP的合作。
杨乐怡问了几家,确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便让人联系纽约本地的影视棚。
纽约本地也有影视棚,但数量不多,且大棚很少,《伊利湖》剧组才会往洛杉矶找。但洛杉矶如此,纽约本地情况不一定更好。
因为这里的地产商人,也要靠好莱坞吃饭。
所以让人联系纽约本地影视棚的同时,杨乐怡也让人同步联系加拿大、欧洲等地的影视大棚租赁公司。
实在不行,他们可能得出国拍摄《伊利湖》的内景。
而出问题的不止拍摄场地,定好的演员,也陆续有撂挑子的。
其中最麻烦的,是女主角的演员辞演。
女演员是杨乐怡和克里斯蒂娜一起去戏剧院挑的,演技很不错,但因为长得并不符合现在美女的标准,没有金发也没有碧眼,更不用说背景那些,一直只能演边缘角色。
除了演话剧,她也会演电影,但拿到的都是戏份很少的配角,一直没有出头。
因此,签合同前《伊利湖》剧组虽然说过,坚持拍这部电影,可能会被好莱坞封杀。但她没有犹豫,说只要能演一次主角,被封杀她也原因。
却没想到,场地问题还没结局,她就提出要解约。
杨乐怡回到GREI总部,先见了GRP的人,从对方知道了她要解约的详细原因——派拉蒙给了她一个A级片女配角,条件是从《伊利湖》辞演。
杨乐怡听完问:“她考虑了多久。”
“不超过两天。”
“好,我明白了,联系安吉拉,走程序向她索要赔偿吧。”
安吉拉大学毕业后,在家里的安排下进了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因为GREI冒头很快,去年在她的牵线下,杨乐怡GREI和GRP,都和这家律所签了合作协议。
至于出版公司和地产公司,则依旧和林永年的律所合作。
这些年,他的律所规模扩了些,但员工依然不多,能在唐人街外独当一面的更少。所以继续和他合作的两家公司,都是法律纠纷相对来说比较少的。
GRP的人点头应下,又问:“是重新选演员吗?”
杨乐怡说:“问克里斯,她是导演。”
GRP的人离开,杨乐怡才回到办公室,而霍华德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但他显然早有准备,杨乐怡进办公室时,他正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走近一看,果然在写代码。
发现杨乐怡的存在,霍华德赶紧合上笔记本说:“事情谈完了?”
“差不多,让你久等了。”
杨乐怡走到办公桌前,拨通内线电话,让助理再上两杯咖啡。
咖啡送进来,助理离开,霍华德才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杨乐怡说:“这是我的辞呈。”
淘金牌录像机打响名气后,GREI的研究团队很快分成两个,一个继续研究功能更齐全的家用录像机,一个研究VCD。
前一个研究团队由艾琳管理,霍华德则是后一个团队的负责人。
虽然他们都很年轻,仍在念书,但作为GREI的元老,自身也有能力,提他们上来,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都没有意见。
说起来,就算是扩大规模后,GREI研究团队的成员平均年龄依然不大,且新入职的许多都是MIT毕业。
两人都干得不错,研究推进得很顺利。
不出意外,新款家用录像机能在今年年底上市,VCD速度没那么快,但顺利的话明年下半年应该能进入试产阶段。
作为团队负责人,霍华德要辞职,自然是直接告诉杨乐怡。
早在去年下半年,霍华德就透露过辞职的意思,也提过继任人选,一个是朱迪斯,一个是本。
朱迪斯的优势是她很聪明,也很擅长社交,当领导,大孤僻可不信,但她的劣势也很明显,她大不求上进了。
本则和朱迪斯相反,他没那么聪明,但非常努力,而且他的不聪明是相对天才而言,和大多数人比起来,他智商还是很高的。
所以他不会努力努力白努力,而有些厚积薄发的意思。
霍华德跟两个人谈过,朱迪斯只想
当个研究员混日子,不想承担大多责任,于是继任者定了本。
霍华德早几个月就口头提了辞职,只是没有正式递交辞职信。过渡交接到这个月,差不多能抽身了,才当面补上辞呈。
因为过渡期很长,霍华德辞职的原因,两人也心知肚明。
杨乐怡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特意说挽留的话,只问:“打算工作到哪一天?”
“今天。”
“团队其他人知道吗?”
“本知道,他会告诉其他人。”
“不办送别会?”
“没必要。”
杨乐怡点头,将辞职信放到一边,并向霍华德伸出手:“就不和你说前程似锦这种话了,你这封辞职信,我收了。”
握过手,杨乐怡正准备从工作状态抽离,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就见霍华德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说道:“这份协议,也希望你能签下。”
“什么协议?”
杨乐怡疑惑接过文件,看到股权转让几个单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诧异问:“你为什么想把股份卖给我?”
GREI现在势头正好,不说以后能不能上市,晚一年,甚至晚半年卖,他手里股份的价格都能翻几倍。
霍华德思考着措辞说:“多几百万,少几百万,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如果霍华德说的是,不希望合伙人的成为他们更进一步的阻碍,杨乐怡还能想出理由,劝他把协议拿回去。
可他这么说……
杨乐怡劝不下去了,她翻开协议,看到上面标注的远低于市价的单价,才将协议推回去:“我可以收购你的股份,但这个价格不行。”
“但……”
霍华德刚开口,就被杨乐怡打断:“虽然我目前没有你有钱,但多付几十万,少付几十万,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虽然现在,GREI无法与那些发展几十年的巨头比,但杨乐怡相信,未来它会成为新的巨头。
它的市值,会在现在的基础上翻几十甚至上百倍。
霍华德手里的这些股份,会比他能想到的,更有价值。
也许现在,他不在乎这一点,但几年,几十年后呢?如果那时他们已经分开,他是否会后悔今天将股份低价转让给她。
而他选择低价转让的原因,还是为了打破合伙人关系,和她有进一步发展。
他会不会埋怨她?
杨乐怡希望不会,因为如果他这么想,就是她看错了人。但理智上,她知道是有这种可能,他现在是个好人,不代表他会一辈子都是。
杨乐怡可以尊重他的想法,但她不想因为这种蝇头小利,落人话病。虽然真走到那一步,她可能也不会在乎他怎么跟人说起她。
霍华德不清楚杨乐怡的具体想法,但他从她眼里看到了坚定。
他收回协议,开口说道:“好,我联系律师,按照市价重新拟一份合同。”
杨乐怡露出笑容:“价格合适,我会签的。”
霍华德眼里也浮起笑意,向杨乐怡发出晚餐邀约。但这次约会,真的只是吃饭,两人没有谈论公司,也没有聊起未来。
过了两天,霍华德又拿了份合同给杨乐怡,这次的价格很公道。但她没有直接签名,公事公办先让律师看过,才签下名字,寄给已经回到波士顿的霍华德。
隔天晚上,杨乐怡接到霍华德电话。
他再次邀请她的共进晚餐,但地点在长岛一家临海的预约制私人餐厅。
杨乐怡应邀前往。
现场一看,果然是烛光晚餐,还是包场。
有时候,人大敏锐也不是好事,生活中会缺少许多惊喜。当然,在已有预感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有惊喜了,谁知道会不会变成惊吓。
只是,杨乐怡想,她应该很难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惊喜到泪如雨下了。
用餐中途借口上洗手间离开的霍华德,抱着玫瑰再次出现时,杨乐怡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