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他为何如此

作者:池瑶花

没一会儿,青棠带着丫鬟进来。

她被细细簌簌的声音唤回神,见青棠指挥着众丫头铺陈衣衫,沈卿玉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青棠说:“是昨日公主送来了请帖,邀您往听风楼一叙,奴婢这是在准备姑娘明日的衣裳。”

眼瞧着沈卿玉面露茫然,青棠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份烫金请帖。

“夫人已对外宣称姑娘生了场小病,昨日观月也回了公主殿下,殿下未曾计较。”

沈卿玉接过那请帖,打开来看。

信中虽然只有寥寥几行字,但言语亲昵随和,俨然一副闺中密友的口吻。

“是端和公主?”她随口一问,得到青棠肯定的回答。

这公主.......

沈卿玉揉揉额角。

她重生回来,前十来年的记忆已经有些不清晰了,但在前世,她嫁予......左修仪之后,确与公主们交往密切。

端和公主,名为明鸢,乃陛下后宫之中惠妃所生的独女,众公主中排行第五,也是唯一没有出降的公主。

那年惠妃父兄跟随季游昌征伐北蛮,立了赫赫战功。皇帝大喜,端和公主年龄虽小,却成了第一个有封号,享食邑的公主。

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了。

沈卿玉捏着那写着簪花小楷的请帖,细白的指尖摩挲着纸沿,漫不经心道:“你可还记得,我与端和公主是何时熟稔起来的?”

“这......”青棠疑惑地看了一眼沈卿玉,老老实实道:“是去岁上元灯节的事儿了,那日奴婢并未伴随姑娘身侧,也是回府之后听观月姐姐说起的此事。”

“去岁灯会前夜,姑娘在府中后花园走动时,遇到了公主。”

脑中模糊的色块逐渐清晰起来,像是被擦去了污渍一般。

青棠提及的事儿渐渐浮现在脑海。

上元灯节期间,常有百姓放河灯祈福,以求得家宅安宁。

沈府后园有一处小池塘,连同着城内的河道,有些河灯会顺着水流飘进沈府后园。

她本想着也去放河灯,却不想感染了风寒,被母亲摁在府里将养。她实在闷得不行,便叫了观月陪她去后花园走走。

冬日料峭,她裹着斗篷站在池边,看那些星星点点的河灯一盏又一盏的飘过来,有的晃晃悠悠,有的却被水草缠住,在漩涡里打着转。

她正要派人去将那些被困住的河灯取出,忽然听到池塘对面有人说话。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隔得远听不大清,却也大概能听出河灯几个字眼。

她恍然,想来是飘走的河灯不小心飘进沈府后院里,这才前来寻找。

只是她也疑惑,沈府的后院,竟也是随随便便能进的?

月光下,那偏矮一点的裹着斗篷,身旁站着一红衣圆领袍女子,身材要高挑些,说:“殿下,这是沈相的后院,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竟是公主?

沈卿玉正要凑近看看是哪位公主,却见那斗篷女子忽然转过脸来。

是一张明显带着稚气的面庞,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娇憨可人。

她见到沈卿玉,吓得后退一步,险些踩到身旁宫女的裙摆。

圣上有五女,其中性格活泼伶俐、又是这般年龄的,便只有那位惠妃所出的端和公主了。

沈卿玉时常出入宫廷,却与惠妃宫里的端和公主并不太熟悉,就算如此,她也知道这位公主并不是一个难相与的人。

后面的事情她也不太记得清楚,印象里似乎是从那夜开始,端和公主便时常邀请她外出游玩,这一来二去的,两人的关系也好了起来。

尘封的记忆解锁,带着原本陌生信笺上的字迹也变得熟悉起来。

沈卿玉眼眸微深,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这位公主的结局。

是外出和亲了?亦或是留在京都招婿,做了一辈子的闲散富贵人?

-

翌日,沈家的马车停在茶楼前时,日头正好。

这听风楼落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坊处,足足有三层高楼。通身青红,飞檐翘角,外表看着便辉煌非凡,是京都权贵常来吃茶的去处。

沈卿玉下了马车,抬头望去,见三楼雅间的一扇窗子半开着,隐约有人影晃动。

“问沈大小姐安。”

端和公主的宫女早在门口等候已久,见了沈卿玉便笑着迎上来,引她往三楼走去。

脚下松木楼梯被擦得锃亮,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声。上了三楼,门一推开,便有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姐姐来了!”

端和公主从窗边起身,几步迎上来。

她今日穿一件鹅黄对襟襦裙,裙摆翩跹,用银线绣着蝴蝶纹样。

乌发盘成双髻,穿插粉紫交错的蝶形金钗,又有攒金流苏坠在耳后,行动间似有蝴蝶扑朔。

她的面容比昨日沈卿玉记忆中的模样要成熟不少,沈卿玉正要行礼,被左明鸢一把拉住。

小姑娘笑得爽朗,“沈姐姐每次都这样,在我这可不兴什么虚礼,快坐快坐。”

端和一把把她摁在椅子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见沈卿玉不说话,便亲亲热热地凑上前,大眼睛扑闪扑闪,“几日不见,沈姐姐又好看了。”

沈卿玉被夸得措手不及,莞尔一笑,“公主才是国色天香。”

端和似是有些不满沈卿玉这般疏离的态度,嘴巴鼓了鼓,拍了拍手,一旁的宫女会意,转身出去。

不多时,茶楼的侍从便端了茶点过来,琳琅满目摆了满桌——

八咸八甜,配着上好的天山茶。

沈卿玉心念一动,目光落到中间那盘莲藕酥上。

那是她最爱的细点,京都并不多见。

她抬眸看了端和一眼。

端和得意道:“这听风楼新来了个天河郡的厨子,我知晓你喜爱这种菜式,可还满意?”

沈卿玉拈起一枚莲藕酥,放进嘴里,熟悉的清甜浸满唇舌。

待到将这一口咽下,才说:“公主这么费心,我真是受宠若惊。”

“不费心,我专门找人打听过。”端和嚼着云片糕,声音黏黏糊糊,“你这几日病重,我本来就不该把你叫出来的,但我也是事出有因......”

沈卿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前世十五岁便与左修仪定亲,等到死时,已是二十好几的妇人。

看着端和孩子气的一面,沈卿玉心里莫名升起一抹淡淡的苦。

身为皇妃,一举一动都有最为严苛的标准,左修仪虽从未在生活中苛待她,可十年磋磨,心境早已今非昔比。

茶过三巡,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沈卿玉侧耳一听,隐觉底下说笑声,吟诗作赋声,推杯换盏声,混成一片嘈杂。

端和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沈姐姐,你快来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小雀跃。

沈卿玉将最后一口莲藕酥咽下,悠悠上前,顺着她掀开的帘缝隙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乌压压地坐了一群年轻男子。

有的穿着风雅,有的衣着板正,有的腰系玉带,有的手抱书匣,看穿着打扮,皆是这一届进京赶考的举子。

“各地的举子都在这里了,这听风楼离贡院很近,他们时常来此地。”

沈卿玉点点头,一眼扫过,见读书的读书,品茶的品茶,只觉得众生百态,未生别的心思。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身旁人轻轻“呀”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但沈卿玉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她偏头看了端和一眼。

小公主正盯着楼下某处,脸颊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沈卿玉眉峰一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下人群中,有一个青衫举子格外显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张脸隐在窗棂的阴影里,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高耸的鼻梁。

日光斜斜照进来,打亮了他手中的书脊。

眉眼清俊,面如冠玉,有着芝兰玉树之姿,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端和手一抖,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道目光。

沈卿玉看她脸色瞬间涨红,揶揄道:“这便是你说的‘事出有因’?”

小公主忙挽住沈卿玉的手,“沈姐姐聪慧无双,妹妹我也是想你帮我相看相看。”

“若是沈姐姐觉得好,本宫便明日设宴请他一叙,若是不好,那.......”

沈卿玉:“那又当如何?”

端和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不好的缘由。

沈卿玉看她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无奈笑了笑。

她瞧着那人模样俊秀,气质稳重,若是家世清白,当今陛下未尝不答应让他做端和的驸马。

只是驸马不进朝堂,尚了公主,可就白费了这十余载的寒窗苦读。

沈卿玉看了眼端和,见她咬着唇,神色里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怅然。

想来也是知道的。

沈卿玉无声叹了口气。

正安静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这茶楼雅间隔音说不上好,只隔着一层木板。

而出入三楼的均是些权贵,惯来细声细气,平时也不会打扰到旁人。

那说笑声时高时低,明显是开怀大笑后回过神来刻意压制。

沈卿玉一早便听见,只当是哪家公子哥出来喝茶,并未放在心上。

可那说笑声里忽然传来一个称呼,让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三皇子殿下,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有爽朗男声这般道:“说好的陪在下去校场,可不能反悔。”

端和公主也听见了,她微微一怔:“是三皇兄?”

沈卿玉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三皇子。

紧接着,另一道清朗声音响起。

那音色如玉石落盘,传进耳朵里仿佛一把小锤轻轻敲击耳膜。

无比熟悉。

“季兄都这般说了,我自然须应下。”

......这个声音......

沈卿玉用力闭了闭眼,轻轻提起一口气。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