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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郎中没有中邪也没有生病,身为一个能独自离家游历四方的年轻人,他的身体比许多同龄人都要健壮。
大夫过来诊脉也诊不出毛病,稳妥起见只能用万金油的说法建议他在家歇歇。
司马谈也感觉儿子可能是累着了,于是难得给他放一天假让他出去走走。
春光正好,别真累傻了。
司马迁不觉得累,他从小就是这个作息,整理史料对他来说并不枯燥,他只会乐在其中。
不过这怪梦做的确实有点离奇,他得静下心来想想哪里出了问题。
说实话,他不信神,也不觉得当今天子求神问道是正确的做法。
小时候不信,长大后游历四方见识过民间疾苦,更不相信世上有神仙。
就算天上真的有神仙,那些神仙也不会在意凡间的事情,如此一来有没有神仙对他们这些凡人来说都没有区别。
甘泉宫附近出现神驹和高产牧草未必是仙人看到凡间帝王打了胜仗送来的贺礼,也可能是神驹无意间跑下凡被他们发现,自始至终都没有仙人知道这回事儿。
凡马有家养的也有野生的,神驹自然也有野生的,不用什么事情都和神仙扯上边儿。
所以汾阴侯那儿是怎么回事?撞上真神仙了?
司马郎中沉着冷静的思考,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于是决定去找相熟的郎官出门春游,顺便打探打探汾阴侯他哥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要打探的不是冠军侯,而是和他一样同为郎官的小霍大人。
小孩子藏不住事儿,以汾阴侯的年纪如果真的遇到离奇的事情肯定瞒不过家里人,冠军侯那里不好打探,霍光那里还是可以问问的。
虽然霍光已经被陛下调去桑侍中那里帮忙,但是平时还是会去郎署落脚,兴许能从他的反应里看出点儿什么。
如果他的同僚都跟他一样细致的话。
司马迁想想郎署中那几位跟他交好的郎官,默默将“打探消息”几个字从出行计划中划掉。
算了,有点指望不上,还是单纯出去放松心情吧。
长安城里没有秘密,很多事情看上去是不起眼的小事,实际上一晚上过去就能传的满城皆知。
休沐日很好约人,司马迁派人去几个好友家中转了一圈,出游小分队就组起来了。
天气好心情很难不好,就算平日里有再多烦心事,出门溜达的时候脚步也是轻快的。
城外出游踏青的人很多,几人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清静的好位置。
刚一坐下,李陵就迫不及待的和好友分享小秘密,“你们猜我昨天碰到什么了。”
司马迁抬起头,“碰到什么了?”
“公孙敬声拦下了阴安侯和汾阴侯的车架。”李陵挤眉弄眼,“汾阴侯和你熟,你应该很清楚他的爵位是怎么来的,但是公孙敬声却觉得陛下是偏心冠军侯才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汾阴侯封侯。”
“我和汾阴侯不熟。”司马迁强调了一句,然后才问道,“他拦汾阴侯的车架干什么?”
“为了表达不满。”李陵清清嗓子,摇头晃脑的模仿公孙敬声的腔调,“非军功不得封侯,陛下要打破这个规矩也就算了,为什么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天子身边的郎官很多,但是能议政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有议政资格的郎官基本上都有“侍中”的名头。
公孙敬声是侍中,李陵也是侍中,所以他们的接触并不算少。
私下里酸人家小小年纪就封侯很正常,别说公孙敬声,整个朝廷都酸,但是将事情捅到明面上就变味儿了。
大庭广众之下去找麻烦是生怕陛下不知道他酸?
“子长你别听他瞎说,公孙侍中没傻到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的地步。”旁边的苏武说道,“昨晚出宫的时候公孙侍中确实拦了汾阴侯的车架,但是我们离得远,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就算一眼就能看出来公孙侍中是去者不善,也不能在什么都没听到的情况下胡乱编排。
“昨天晚上确实是没听见,但是你怎么知道公孙敬声私下里没找我抱怨过?”李陵是几人中年级最小的,好友之间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当即把这几天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他跟公孙敬声年纪相仿,陛下身边没有正经事情的侍中不多,他们俩是其中最亮眼的两位。
不是他对公孙敬声有意见,而是公孙敬声之前把他当傻子忽悠,看忽悠不住他才亲自去找茬,如果他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大庭广众之下拦汾阴侯车架的人就不是公孙敬声而是他李陵。
是公孙敬声先招惹他的,他私下里编排几句怎么了?
旁边几人听完俩人的恩怨都沉默了,甚至有点庆幸李陵没上钩。
这两年李家糟心事有点多,先是李广老将军出事,然后是丞相李蔡侵占帝陵壖地畏罪自杀,眨眼的功夫李家就从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变成了年轻一辈当家。
好吧,只看李广老将军这一脉,他们家连枝繁叶茂也称不上。
所有人都知道封侯是老将军的执念,他们这些好友在安慰人的时候都会特意避开相关字眼,生怕让这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想到伤心事更加伤心。
公孙敬声是陛下的外甥可以去汾阴侯面前挑事儿,如果李陵沉不住气真的被挑拨,陛下肯定站在汾阴侯那边,到时候李家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
他家现在是他叔李敢当家,真出事儿了捞人都不好捞。
还好还好,还好这小子学聪明了。
几个人都后怕不已,连忙喝口带来的美酒压压惊,推杯交盏之后才继续聊。
非军功不得封侯,这规矩从开国到现在也就打破了两次。
一次是陛下要让公孙弘当丞相,丞相必须是列侯,所以要给公孙弘封侯。
还有一次就是汾阴侯这里。
但是汾阴侯和之前那次还不太一样,人家没有军功,可人家有别的功劳。
民以食为天,能在农事上有所作为不比去战场上拼杀差,就算人家年纪小也不能否认功劳是实打实的。
他们也觉得离谱,但是他们都知道汾阴侯弄出点儿东西就去偶遇司马迁,现在想起好友那些天憋屈的模样还是觉得乐得不行。
这件事告诉他们出门不要随便写游记,就算写东西也不要让游记里的当事人看到,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惹到一个执着还记仇的小孩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迁沉痛的抹了把脸,他和汾阴侯真的不熟,为什么没人相信他的话?
“我昨晚做了个怪梦。”司马郎中两眼空空,等好友们笑完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梦里是汾阴侯在仙人的教导下种田。”
旁边几人听到这里都挑了挑眉。
梦到汾阴侯在仙人的教导下种田?都梦到了还说不熟?
他们不太懂司马子长对熟人的定义,反正他们做梦不会梦到陌生人。
“原本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梦到这种事情,现在好像懂了。”司马迁叹道,“汾阴侯因为这个爵位被人质疑,教他种地的仙人不满意了,所以特意托梦给我让我还汾阴侯的清白。”
为什么特意托梦给他?因为他爹是史官,没有意外的话他将来也会是史官。
史官负责记录天下大事,他爹年纪大了可能接受不了仙人托梦,他年轻接受能力强,纵观整个长安只有他最适合出面还汾阴侯清白。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和汾阴侯真的不熟。
能玩到一起去的人都很清楚彼此的秉性,大家都知道司马迁不信神,听到这里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仙人托梦?”李陵满眼期待,“我和汾阴侯更不熟,仙人来给我拖个梦吧,到时候我肯定夸的比子长还好。”
虽然他家世代都是武将,但是到他这一辈文化课也没落下,他不光骑射出众文采也相当、额、总之就是自认为文采相当的好。
让他当史官他肯定不够格,让他夸人他肯定夸的比司马子长更加天花乱坠。
史官要秉笔直书,人家要的是严谨,不像他,他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夸大其词。
只要仙人今天晚上给他托梦,他明天就能把汾阴侯夸成一朵花。
真的,他和汾阴侯更不熟,让他来夸更能说明汾阴侯是真的值得夸。
苏武被李陵的说辞给逗笑了,笑完之后才开口道,“你该不会将这事儿告诉伯父了吧?”
看到司马迁点头,几个人都了然的点点头。
难怪这人主动约他们出门玩,估计是司马伯父也觉得他干活干的太多犯癔症了。
向来不信神的司马子长说遇到了仙人托梦,比起找这么个借口,他们更相信这人听他们说汾阴侯被刁难后要给汾阴侯正名。
虽然他们“不熟”,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眼睁睁看着有功之人被误会。
他们懂他们懂,都是自己人不用拐那么大的弯儿,就是直接说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没一个当仙人托梦是真事儿。
“我是认真的。”司马迁缓缓将昨天晚上梦到的场面讲给好友们听,早上已经在他爹面前讲过一遍,再来一遍说起来比早上流畅的多,连许多早上没注意到的小细节也都补充上了。
汾阴侯手里的耕犁变过许多模样,有他一个人就能推动的,有看上去需要两三头牛才能拉动的,还有带着轮子完全看不明白的铁疙瘩,最后才变成他们熟悉的样子。
耕犁的改动结束后那位仙人带着牧场里的所有家禽家畜去观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家禽家畜排着队看耕犁,但是仙人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现在想想,仙人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让他们也将新式耕犁介绍给天下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确定好用后便匆匆忙忙让地方工匠赶制好投入使用。
听众们:……
完了,好像真的是仙人托梦,正常人绝对梦不到如此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场景。
家禽家畜排着队看耕犁?让耕牛看他们还能理解,让鸡鸭看鸡鸭看得明白吗?
几人面面相觑,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说道,“碰上真的了啊?”
去年夏天除了李陵他们都在伴驾之列,都见过那非同一般的神驹,也都去甘泉宫外的林子里砍过树。
除了司马迁坚信那些东西的出现都是巧合,其他人都坚信那是路过的仙人给他们陛下的贺礼。
仙人不会下凡,连送贺礼都不会出面,其他时候更不会离开他们的仙境,所以凡间大概率没有仙人,那些自称见过仙人的方士也大概率都是骗子。
连陛下都见不着仙人的面,其他人能见着?
但是话又说回来,都说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汾阴侯就是这种情况。
勤劳的农神不在乎高官厚禄,看到个和农具较劲的小孩儿起了爱才之心便亲自入梦教导,顺带着让凡间的老百姓也跟着沾了点儿光。
别说,还挺合理。
“汾阴侯得仙人教导,好像没听他说过。”李陵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说陛下知道这事儿吗?”
苏武摇摇头,“不清楚。”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不过感觉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
以他们陛下对仙人的推崇,如果汾阴侯有仙人教导的事情被他知道,前些天的赏赐不会只有一个千户侯。
那什么,不是说千户侯拿不出手,而是相比于他们陛下对之前那些自称会仙术的方士的大方程度,这个千户侯确实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汾阴侯没说过,是不是仙人不让他往外说?”李陵开始发散思维,“就是那种,梦里学会很多东西,但是醒来就只记得学会的东西,忘了那些东西是怎么学会的。”
天底下寻仙问道的方士千千万万,真正见到仙人的方士却一个都没有,足以说明仙人都是不慕名利也不爱和凡人有牵扯的淡薄性情。
如果不是汾阴侯被刁难,只怕仙人也不会特意托梦让凡人看到那农具到底是怎么改出来的。
真的,他感觉他的猜测非常合理。
苏武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事情太离奇以至于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司马迁叹道,“等明天当值的时候直接禀告陛下,看看陛下要怎么处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关重大,没有陛下的点头他也不敢随便乱写。
虽然得到仙人托梦的是他,但是他现在还不是史官,没有资格去记载重大事件。
……
与此同时,未央宫中气氛凝重,公孙敬声跪在大殿之中大气也不敢出。
身上的伤过了一个晚上疼的更厉害了,但是因为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任何伤痕,就算疼也只能老老实实忍着。
不然还能怎么办?扒了衣服让陛下看他昨天遭了多大的罪?
算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可恶的卫伉,他早晚要把这顿打讨回来。
事到如今公孙敬声依旧不觉得他去找茬是什么大事儿,霍昭小小年纪就封侯是事实,他只是合理提出质疑,结果可好,质疑没得到回应先被卫不疑骂了一顿又被卫伉揍了一顿,事情捅到天子面前竟然还是他的错。
他错了,错就错在堵人的时候没带上护卫。
反正都要捅到陛下面前,带上护卫的话昨天还省的挨那一顿打。
少年人藏不住心思,心里怎么想的都表现在了脸上,就算人已经老老实实的跪在了那里也能看出来他心里的不服气。
卫青本来想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到公孙敬声这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孩子是真的被惯坏了,给台阶都不知道下,非得受罚才满意是吧?
霍去病就知道是这个样子,所以完全不介意大家一起进宫让陛下评理。
公孙敬声在长辈面前惯会装乖卖巧,别说舅舅了,他小时候都被诓骗过。
舅舅觉得家里所有小辈都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儿,陛下能明察秋毫就行。
刘彻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好像就是小辈们闹着玩儿闹的过分了些而已,但是在场谁都不会当他是真的不在意。
尤其是公孙贺,昨天晚上他还只觉得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直到被卫青要求天亮进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公孙敬声大庭广众之下拦车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闹矛盾,是在打陛下的脸。
是他没本事,他要是能跟大将军一样军功多的封无可封让儿子也早早封侯不就没这事儿了?
可惜懊恼也没用,他自己能封侯都是因为跟着大将军挣来的军功,没有多余的功劳分给儿子。
刘彻淡定的看着跪在殿中的公孙敬声,侧身看向卫青和霍去病,“是不是之前封赏的场面太小才让敬声误会?要不要给阿昭补个封侯大典?”
卫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他们家外甥一脸认真的点头,“臣觉得可以有。”
公孙敬声:???
公孙贺连忙跟道,“臣也觉得可以有。”
陛下想怎么补就怎么补,能把眼前这事儿翻篇就行。
卫青看了眼好像更不服气的公孙敬声,再看看还在心疼儿子的公孙贺,感觉他昨晚派人去说的话这俩人都当成了耳旁风。
霍去病不着痕迹的戳戳他们家舅舅,等人看过来才故作乖巧的眨眨眼睛。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青叹气,别眨了,他知道这次阿昭受了委屈,主要是也没想到公孙贺到现在了还拎不清。
好歹也在陛下跟前侍奉了几十年,怎么连陛下的心思都不会猜?
刘彻注意到俩人在悄悄眨眼睛,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俩在眉来眼去交流些什么,“仲卿?”
卫青正色道,“回陛下,臣在想要如何整理汾阴侯的功绩以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