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随微低脑袋,也尝吃了一口段阎剥开送到了嘴边上来的土果子。
入口倒是味道绵密,有一些清甜,但大抵是从前都不曾吃过,又是未曾调料烤熟的,味道最接近食物本来的味道,他觉得土腥气稍有点重。
但整体的味道也不怪,且最要紧的是这吃食和芋头山药一般,很是饱腹。
他见段阎颇感兴趣,晓是人心里起了什麽主意。
“老爹,你这土果子味道倒是特别,我瞧这城里也没在别家另见着有这吃食,不知是哪处得来?”
段阎一口气买下了二十个,预是带回去给手底下的人尝尝,外在借着照顾老汉的生意,想与人打听这些土果子的来路。
土豆耐寒又耐旱,还抗涝又抗贫瘠,几乎所有的灾害都能抗一抗,外在又高产好种植,盛世下,许没得它多少发光的机遇,但乱世灾年里,那便就是救命的粮食。
届时在镇子上种起土果子,灾荒年里,稻谷米粮短缺了也都不怕,凭着土果子果腹,几乎也能把普通老百姓的口粮都给照顾到!
既得了这样的机缘碰着,他如何有不打听的道理,若不带些种回去,当是白来了这一趟!
段阎心中思想得好,谁想那本还多面慈的老汉听得他的话,先得意道了一声:“这土果子只就俺们种得有咧,别处自寻买不到。”
话罢,便吊着眼皮儿,慢腾腾道:“只俺独就卖烤土果子,不卖旁的。”
段阎一下便了悟了人的意思,他好声商量:“我夫妻俩是打外地过来的,巧见这土果子稀罕,想是同老爹讨买些种回去。”
“价钱事上都好说,等您开口。”
老爹却径直摆手:“俺们可不卖种子,任凭了多好的价俺也不眼热。独就俺们一家有的东西,卖来四处都种得是,那俺们还挣个甚么钱。
这小土果子可是俺儿在南边儿海上的大船里同些蛮夷子买下的,多远才给捎回来,俺废了牛劲儿种出得了今年这一茬子。”
老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多是有远见一般,好东西当是捏在自己手里独一个人卖。
宋风随见此道:“老爹的话是有些理,且不说我夫妻二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就是买了种,种得三五亩地,山高路远,也影响不得老爹在府城的生意。”
“但依我拙见,若是种植土果子的农户多了,未必是件坏事。这种得人多,也便更多的人识得了土果子,到时候煎炸煮炖的菜式都教食肆里钻研了出来,土果子不似摊子上的菜肉一般好卖了麽。”
老汉听得好似有些理,但又觉着人就是在诓他,想骗他的好果子。
他闭起眼儿不听:“俺个庄稼汉不懂得这些经营道理,只晓得不想卖的东西就是不卖。”
“我与老爹三十两,买您一筐生土果子,如何?”
老汉心间微是一震,眼儿虽睁了下,但转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你就是给俺五十两,俺也不干这一回就断的买卖。”
“怎是一回,老爹今朝卖了种子与我,明朝一样还是能卖与下一个看上了这土果子的商贾农户。”
老汉直摆手:“俺说了俺就是个泥腿子庄稼汉,不懂得那些商户人的弯弯绕绕。”
段阎和宋风随不死心的又劝说了老汉好一阵儿,这老汉先还肯说几句,后头任凭是人如何说都不张口了,挑眼儿见着雨停了,索性是推了炭火炉车钻去了街道上。
“都说了不卖不卖,生是痴缠着,光耽搁人的生意。”
段阎想是再追上去,宋风随连忙一把拉住了人的手:“这老爹不贪钱银,你都与他加价至了百两数了,人也不肯,再是劝他,反教他更生了反感。”
“可这土果子真的是好货!我........我以前曾听个老游商说过这种土果子,好种活又抗灾,彼时说得多神乎,我那时候也不信,只当人在天桥底下听了些志怪传奇书文,这是回来侃大话。”
“但时下见着这土果子,就与那人说得一模一样!”
宋风随眉心紧了紧,他转眼瞧着一间茶肆外头的桌儿前闲散着几个跑闲,连是拉了段阎过去寻唤了一个。
他从身上掏出了几个散钱,同跑闲指了指推了车子前去了的老汉:“那老爹甚么人物,可晓得?”
跑闲得了钱便十分热络:“就是个卖烤货的老汉,好似没听得有甚么后台。”
“生人来做小买卖,还是常都能见着的?”
“不定每天都见得着,天晴的时候在西街那头的工坊支摊子,这落雨嘛,自是哪处能躲雨就来哪处。”
另有一个坐着的跑闲道:“估摸就是城郊外的村汉,农忙的时候都不怎么见过这号人,秋收后闲散了,这才隔三差五的来卖烤货。”
宋风随闻言,便又与了说话那人两个钱。
他道:“哪个愿是接我这跑闲的活儿,将这老汉打听一番,我想晓得他卖的土果子。”
话落,俩得了钱的跑闲立都答应说肯干这活儿。
于是与这跑闲留下了住址,喊是人打听清了,就来宅子上回话。
段阎见此,确也好过他俩再这样不知根底的去纠缠着老汉卖他们种子。
如此只先耐心的等一等跑闲的消息。
“这老汉,说他目光短浅罢,偏又晓得别人没有的东西得攥紧在手头,好是赚钱;若说他想得长远罢,偏与他百两数的银子,却都不肯做这买卖。”
宋风随无奈摇头:“他那土果子买账的人并不多,一个卖一文钱,一百两银子,足他卖多久的烤土果了,这账如何不会算。”
段阎道:“许多老庄稼人难免古板些,犟着自己的理不肯变通,总觉手艺大过天,稀罕的庄稼也一样,这般拿在手里才能长久的养家糊口。
给的银子再多,却也只是一时的,是死钱。”
晓些理而又不完全通透,大部分老百姓都是这般,若是人人都精明,那也便没有那样多穷苦的人了。
为着土果子的事,段阎只好推迟了些离开府城的时间。
去了约莫两日,跑闲先后来寻了段阎,同他说了些这老汉的事。
“人确实就住在城郊的村子上,便是个寻常农户人家,家头算不得大富贵,但也不穷困,住得是那瓦屋子,家里有三十来亩地咧。
如今两个儿子在外乡跑着甚么生意,已经好些年了,时有捎钱带物回来;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又是个木匠,独凭手艺都养得活一家子老小。一哥儿一姑娘也都嫁了人家.........”
“老汉擅是收拾土地种庄稼,是村子一片上喊得出名号的庄稼人。那卖得土果子确实就他那处才有,平素里看得可紧,村里人说种着土果子的地儿都围着,还特地搭了个棚子,夜间都有人睡里头专盯着,就怕人偷了他的土果子。”
“村里的人先觉得稀罕嘛,同老汉买了来尝吃,初始上价格还卖得多贵,五文钱一个咧,可人吃着觉得味道也没多彩出,竟还不如山药芋头,也便没稀奇了。
生意淡了,老汉这才低了价,打城里并着烤货卖一文钱一个。”
整合了消息,段阎和宋风随得知了老汉家里不差,日子过得也滋润。偏是这样的人户要与人谈条件最是不容易,未曾长久接触,轻易不晓得人家短缺什麽,难投其所好。
若是缺钱少银的穷苦人家,使钱就好办事了。
眼下就是人家把土果子看得跟眼珠似的,认定了是好东西可管长久,单凭钱银打动不得人家的心。
段阎和宋风随觉是事情有些棘手难办,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于是干脆去了一趟老汉所住的村子,想着过去转悠转悠能不能想得些法子出来。
依着跑闲说得,两人很快就找着了地儿,却也是巧,都没与谁人打听,误打误撞的就走到了老汉的庄稼地里。
宋风随瞅着地间的油菜和秋豌豆苗有卷叶的迹象,正与段阎说可惜了这些庄稼,都遭了蚜虫,要是不好生防治,到时候叶子卷曲,还是幼嫩的苗子就遭了虫害侵袭,往后就难长壮,得影响收成了。
段阎笑说宋大夫不光是能医人,也是能看庄稼了。
“欸,呀呀!”
撅着个屁股佝在地里正拔草的老庄稼汉听得说话的声音,直起了身子来想瞅瞅是甚么人,一抬脑袋竟见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立就叫了起来。
宋风随被腾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段阎身子前靠了些。
段阎将人护着,这也才瞧见油菜地里忽然起了个人来。
“你俩是怎找来这处的!”
老汉从地里爬到了田梗上:“好是不死心的两个人呐,竟还摸来了俺家地里头,俺且与你说,要是敢胡乱打俺地里土果子的主意,俺立喊了村里头的人来,教是你俩跑不着!”
“老爹?”
段阎眉心一动,哪想这样赶巧人在地里劳作,就给他俩撞着了。
这一时间上,还真不好说他俩不是冲人家的土果子来的。
宋风随微是舒了口气:“常言道来者是客,老爹如何这样凶悍霸道,我俩若揣着歪心思,如何要青天白日的来。是偷是抢的心,摸不晓得夜里摸着来。”
老爹冲着宋风随哼哼了两声:“那你俩来干甚!”
“我们快是回乡了,没在城里见着老爹,偏我这郎君还想着老爹的土果子,便问着来了村里头。瞧是有这般待客的麽,一来就喊打喊骂的。”
老爹教宋风随说得丢了理儿,弱下些气势道:“小兄弟欢喜我这土果子,是个有眼光的。俺送你们一筐子熟的土果子都成,不失尽地主的情谊,但你们要种,俺还是那句话,不卖!”
段阎皱了皱眉:“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不卖。”
宋风随瞅着地头,倏而眸子一转:“老爹不缺银钱使,不惜得卖独手的东西出来也理解。恰我这有一好东西,如今市面上亦是没有。”
“且这好物老爹必定使得上,若得了,村里的庄稼人都还得仰仗着老爹,您可愿使了土果子与我们交换?”
老汉听着宋风随说得神乎其乎的,道:“小哥儿莫要诓俺地里的老汉没见识咧。”
宋风随眉头动了动:“既然人老爹实在没那意思,也就罢了。”
他去拉段阎的手:“走罢,咱与土果子没得缘分,也不能为难人。你实在喜欢,往后我们也上沿海边去瞧瞧,闻听那头的蛮夷子顺着船总会带些稀奇货进港,届时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段阎立马会意,配合着叹了口气:“难为你还愿意为我拿出看家的好物出来做交换,单凭着你的心意,我也无憾了不得土果子。”
说着,两人就携了手要走。
那老汉瞅见人说话说了半句,竟也不说完就真走了,到底是个不经人吊口味的,他转又朝着人喊了一句:“甚么物,你不说来听一回,俺怎晓得值不值当?”
宋风随眉毛一扬,止下步子,转头做势就要开口,段阎扯了人的衣角一下,宋风随立止住了口。
两人四下望了望,见此动静的老汉不由也噤了声儿,下意识的跟着瞅了瞅周遭有没得人。
罢了,宋风随和段阎才回走了些去,老汉也绷紧了些身子迎了两步。
宋风随低下声儿道:“我俩本也是庄稼人,在家乡有处小田庄,此番出来本是为采买些老药桩和引些新种回庄子上种植。”
“积年耕种庄稼的经验下,我们手头钻研出了一剂药水,专治秧苗上的蚜虫。使药水在生了蚜虫的秧苗上一洒,虫尽能死去绝大部分,能省下好些治理虫害的力气,且这药水用了以后,也不得害庄稼生长。”
老汉眼儿一睁,听着东西还真是好东西,庄户人家耕种辛劳,尤其是肯在土地上下功夫的庄稼汉,听得有这样的药水,可不是瞌睡了正有人递枕头!
不过惊喜归惊喜,老汉立马又冷静了下来,药水这东西,哪敢轻易使,稍有不慎就把一地的庄稼都给害死了去,届时虫害没损完的秧苗,反教药水给折腾死了可不气坏人去。
“有恁好的药水?是药三分毒咧!”
宋风随听老爹这样说,却也不急,人肯如此说问,便见得心里实则是起了念头的,无非就是想从人口中求个万全。
他道:“正是因庄稼人都晓得轻易不敢往幼苗上使药水,我们庄子上钻研出这好药水来才珍贵不易,市面上哪里有如此好物。若不是我郎君实在喜欢地果子,咱俩压根儿半分消息都不肯露出来的。”
“老爹要有些心思,我自不空口吹嘘,瞧您地里这样些油菜和豆子已经害上了蚜虫,恰能使了药水来看看成效。”
老汉低声惊叫道:“可别别瞎嚯嚯,给我都害死了怎了得!”
“老爹,我们一样是庄稼人,晓得秧苗育起来长高散叶不容易,哪有这般痴傻。虽是经历了好一番钻研锤炼,确保了药水不得影响秧苗生长了,但与您试用,自也就先在一两株害虫厉害的秧苗上试。”
宋风随仰了些下巴道:“您要整片田的试,我们还不肯咧。”
老汉背着手,夹着眉头,在地头边来回转了几回,望着地里的秧苗,心间要说不恼火也是假的。
“老爹,你要不肯也就罢了,这药水........确实也不定好,难免冒些风险。”
段阎这时候轻扯了扯宋风随的袖子,低着声儿:“不要了,回去爹要是晓得了,定少少不得.........”
“欸,试!俺试!”
老汉见着段阎一时想明白了要做毁的模样,连急应道:“要你们说的那药水真治得住蚜虫,俺们拿了土果子的好种与你们便是。”
段阎似被架起来了一般,闷着没有说话。宋风随望着段阎,也不好张口了似的。
老汉见状,反催促起来:“快嘛,药水在哪处,如何试?你们不是要回乡了麽,早些办完事了也早些回嘛。趁着眼下秋高气爽,再晚些雨水多了都不好赶路了咧。”
宋风随和段阎暗地里交换了个狡黠的眼神,如此才磨蹭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斜跨方包里,翻取出了一小包药来,同了老汉去取水配药打害虫。
.........
翌日,段阎和宋风随正在宅子里吃早食,狗三儿便小跑着进来屋里头说:“那老汉来了!”
段阎放下筷子,转看了宋风随一眼:“来的倒是早。”
宋风随笑道:“昨儿药水打了,分明都见着了蚜虫死了透,偏也还不安心,非要央着再等一日看秧苗有没有事。这厢他急我可不急了~”
他慢悠悠的将青菜瘦肉粥送进口里,这还是段阎天还麻黢黢就起来熬的。
段阎也笑,又人夹了一口清爽的酱菜:“是,慢慢吃,吃好了再见人。”
老汉翘首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见着人迟迟没有出来,心里头不免更着急了两分。
昨儿夜里家里头人就劝他说该早把药水方子拿着,恁好的东西,凡种庄稼刨地的谁不想要,偏他耐得住,竟还能说隔一日再说。
他还说家里的人遇事不知谨慎,做着多冷静的模样,至了夜,躺在床头上,一边想着以后有了药水就不惧蚜虫了,地里的庄稼收成该是要好多少;一边又已肖想起了村里人都眼巴巴儿的与他讨要方儿的模样,自个儿在村里不晓得腰杆子能撑得多硬。
欢喜的事尽都想了,转却又担心起段阎和宋风随回去了反悔,不想拿药水来与他换地果子了,毕竟这夫夫俩人,使药水前就有了些打退堂鼓。
老汉当真是又喜又忧,一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打着火把上地里去,将洒了药水的几株秧苗看了又看,瞅苗子依旧壮实着,半点没曾因受了药水便焉儿耙了,心头反而是急了。
这不,人一夜没睡着,天还没亮堂就匆匆赶到了城里来。
好是等了一晌,狗三儿出来唤他先进屋去吃盏子茶水坐着等会儿时,稍才舒了口气。
段阎和宋风随用过了早食,方才去堂间见人。
老汉急不可耐:“哎哟,怕是耽搁了两位分毫,俺来请了你们上家里去选土果子种咧!”
宋风随道:“油菜苗可还好?”
“好着,好着。”
段阎和宋风随轻是笑了笑,驾了一辆板车,带了手底下的两个经验老道的佃户,与了老汉又去了回乡里。
这般亲自选了四大框适做种的地果子。
宋风随还是与老汉细说了些药水使用的注意事项,又嘱咐他,若是不安心,最好别给所有的秧苗都使用药水。
今年就先试用半亩田地,届时观察了后续的生长和最后的收成,没有问题以后,再广泛的使用。
老汉觉两人多厚道,也悉数同他们传授了些地果子的种植经验。
“本计划是把药水拿来卖钱买物的,奈何思虑不周,想把药水卖出去,需得去田庄乡里推销才有卖头,在城里当真是任凭说烂了张嘴,也没得人会信这药水的好处。”
返还前往药庄的路上,宋风随拍着他随身挎着的小布袋,笑是感慨了一句。
“好在是也没白带了出来,没换钱径直换了物,也当是省下了个买卖的过程。”
段阎笑道:“到底还是你机灵法子多,药水可是派了大用场。等以后地果子栽种好结了新果,我治一顿地果子宴与你庆功。”
“那我便等着这一席好菜了。”
他好好合着包袱,道:“还望着凭药水能在药庄上也换些药材才好,这般就能省下些钱来多置办点旁的东西了。”
来府城一趟,目前买盐买种和一些杂物,又还有请镖局,算上住宿吃用等一系开销,时下已经用去了两千两百余两。
他们来的时候身上揣了八千八百两,也便是说手头还有不到七千两的银子。
瞧着还不少,可大头不过才去一项呢,后头还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眼下这头倒是都还算顺利,在盐行买下的盐,于三日前镖局就已经动身了,再有个半个来月就能到康县上。
但却不知私盐时下的进程如何,林二走也已经足七日了,九胡子同在林二走时,就向下去安排了送盐的事。
现在不单瞅着他们这头,还得悬心着盐事,当真是不得松散。
但唯独一点好,府城上姑且看着还一片风平浪静,未曾有战事硝烟的讯号,他们行在官道间,来往皆商户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