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风随醒时,整个人都是浆糊的。
他睁开眼睛,呆呆的,迷糊了好一会儿眸子才重聚了些光,勉强想起自己当下是在哪儿。然而沉沉睡着而封闭了感官的身子,慢慢也随人的苏醒而醒过来,这一醒,可不好受。
胳膊、胸口、腰腹、腿,竟是从未有过的如此鲜明存在的感觉,稍稍动弹,酸疼的滋味直教他觉得吃下了一罐子醋似的,身体浑然挪动不得分毫,分明细细的胳膊和腿上没得二两肉,一夜过去,竟给长成了千斤重似的。
几番折腾也没起来身,他索性是平躺在了床铺上,人怔怔望着帐顶,颇有点怀疑人生。
人吹嘘成婚交好,洞房花烛,是天底下千金难换的美事,可真办了,才发觉这事竟……宋风随珉了下嘴,却也不能给批得一无是处去,说来跟全然受了场罪似的。
他一向对自己比较诚恳,不瞎撒谎骗自个儿,事情只没得说得那样美而已。
……事时,其实也是有趣味的,若不经那事,他也不晓得段阎……咳,时下准确的说是他的丈夫,筋肉匀称的腰身竟能那样有力~
宋风随红了脸。
虽真到了那时,并不似往前吓了他一场的梦里一样疼,却也反因这般,轻易勾得人浮沉,竟没个节制了。
他昨儿夜里都不知甚么时候给睡过去的,察觉到现在身子不适归不适,可却是清爽舒适的,自晓得是做过清理,然而一贯浅眠的人,竟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与他做的清洗。
谁又曾想,不快活竟都在事后才显现出来。
段阎轻手轻脚端着早食到屋里,想是去查看一番人醒了不曾,手指拨开了帐帘一角,露出了些许缝隙。
他便与一双清明的眸子对上了。
宋风随早听得了人进来的动静,却也没吱声儿,依旧平躺着身子,只早早的偏过了脑袋,等着段阎来看他。
“醒了?”
床上的人只微点了下脑袋,浑然是一派醒了也没招起来的模样。
段阎看着人实在可爱,但一双凤眸里可见的三分幽怨,又略有两分心虚。
他俯身一手搂着人的肩,一手抱腰,将人轻轻给带了起来。
宋风随便似变做了一团软软的面,趴在了段阎身上就不下来了。
不过却在他一双胳膊抱着人的脖颈,两人胸腹紧贴时,一场景乍得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耳根子发热,松了些手,在人耳边轻道了句:“混人。”
段阎眉心动了动,偏头看向耷在他肩头上的哥儿,自倒是颇肯认错:“头遭没轻没重的,是我不好。”
“我一会儿取些药膏来,给你松解一下。”
宋风随看人态度良好,倒也没再秋后算帐,只轻戳了戳人的鼻尖:“近三五日上,可不准再有了。”
段阎眼睑动了下,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将人抱到软塌上,与他洗手擦脸:“吃了早食咱俩还是去给爹娘敬一杯茶,等办完了这事,今朝就什么都不做了,好好在家里歇息。”
宋风随听得这话,抬眼儿看去窗户外,天色大亮,自不是才亮堂不久的模样。
只没出太阳,也没继续落雨,看不出究竟什么时辰上了。
他虽晓得公婆都是好相与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赶紧配合着段阎做了梳洗,吃了点淡口的早食后,撑着酸软的身子和段阎往段老爹那边去。
昨日在镇子上办的席面儿,段老爹和老娘过来帮着张罗,晚间自也是在宅子里歇下的。
清早起来,下人端水过去在屋檐外头都能听着段老爹哼曲儿的声音,办喜事的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咧。
二老吃用了早食,自在屋里说话,也没去催说段阎和宋风随。
还是听得下人来说新人过来了,方才喊去准备茶。
“爹,娘,请吃茶。”
宋风随见着满面红光的二老,眸子也更软和了些,依着礼,过了事。
段老爹连嗳嗳地说好,他挑眼儿瞅着俩新人,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当真是教人满意。
自家小子在村里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才,相貌是个俊的,但今儿他如何看如何觉着这小子好似都更俊了些,却又说不得哪处跟从前不同。
段老爹暗地里咂摸,八成是夫妻相了。
段老娘吃了茶,往宋风随手里放了一支玉镯子,她轻拍着人的手道:“如今看着你俩这样好的孩子总算成了亲,爹娘也都去了一桩心头事了。”
“世道虽乱,既然都成了婚了,该是如何的还得是如何才好咧。”
段老爹暗戳戳地催了回生,他从前便是孩子要得迟了,得个独子,没少吃亏。时下日子好,以前那些糟心事倒也不多提了。
段阎接过话茬:“这事还得看缘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若有那缘分,自然是珍之重之,若没得,也强求不得。”
段老爹觑了段阎一眼,心想牛高马壮个青年小伙子,还能没那缘分不成。
不过两人新婚,欢欢喜喜的,也没得为着这些事还拌起嘴来。
“你们有数便好。”
说罢了,段老爹和段老娘看似赶人,实是多体贴的教两人自闲散去。
“甚么都好咧~要是这世道能早些太平下来便更好了。”
段老爹喜中感慨。
他望着外头的拨开了云,愈发明亮的天,却没有雨过天晴的舒畅,反倒是略有些说不清明的焦躁。
这异常的感受,是一辈子赖着土地生存的老庄稼人的明锐嗅觉。
四月上旬末的这场喜雨后,天穹好似是将所有能产雨的乌云尽数都驱逐了一般,一连许多日子的晴朗。
人言黔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今年却是怪,雨水少得很。
初时这一带上生活的百姓还多欢喜,山林地上雨日湿糟糟的又冷,是耍是干活儿都不便,久缠绵着雨水,好似大半年的光景都是浸在潮湿中似的,人都要给捂得发了霉。
天气晴朗,庄稼向阳长得壮实,另都不说旁的,光是松散着也舒坦呐。
可这好日子久了,不得雨水,却是一日盖过一日大的太阳,也教人直呼吃不消。
“方才五月的天呐,咋热成这样?要不是掰着手指在过日子,当真还以为在三伏天上了。去岁这时候,早晚间俺还得穿件马甲贴在心口上,今年一样的时节上,俺穿夏月里褂子都不觉凉快了。”
“谁说不是,这天气,跟老天爷火盆子打倒了不收拾似的。”
地间薅杂草的农户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年的天气。
“白日里晴,夜里也不来雨水,可是苦了俺这田地里的庄稼。”
左等右等也不来雨,秧苗见不得水,农户熬不得,只能等太阳下去了,晚间上河里去挑水来灌溉,虽也能教秧苗吃上水,但活儿着实多了不少。
农户都埋怨得很,世道乱,衙司那头征徭役征得重,除却去当兵的,农户家里其余的壮丁还要轮流着去镇子上修筑防御。
城墙倒是建好了,但往里又在盖校场,外镇边上的防御还要加强,宋大人让挖壕沟,沟底上装尖桩,好是防敌寇骑马攻镇。
镇里镇外的老百姓晓是为大伙儿好,倒也配合,都在轮着去城里服役做苦力。
但这月上,天气大,庄务又重,腾不出手的干活儿,难免还是有些怨气。
这不,段阎召集了各乡里正开了场集会,乡长们听得衙司上计划的新安排,各个都面露难色。
诸人都觉得不当干也不想干,碍于段阎的威严,又都不敢张口说话,一水儿闷着声,竟是比唱反调还恼火。
在段阎又一回问:“可有异议,若是没得便安排下去。”
还是钱老爹凭着钱老三儿在衙司上得脸,面子大些,比旁的里正都敢张口,见是大伙儿都苦脸不说,他便做了这一“出头鸟”。
“衙司要起头疏通水渠,引水用水车浇灌庄稼确也是桩好事,但这工程算下来怕是不比修墙挖壕沟小罢!”
过去许多年,俺们这片儿也都没有制水车使的习惯,岩镇一带便是夏月上也不缺雨水。”
钱老爹道:“俺们也不是刻意不服从衙司的安排,但这厢人手紧凑,衙司也不是全然不知。一镇子上人少事儿多,男子壮丁就那些,要再通渠打水车,只怕是招呼不动人。”
其余几个里正也连是点头,帮腔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天气大,民户火气也大,到时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岩镇不愁雨水,这农务忙的时候再干这些工程实属没必要。
通沟打水车不比修墙筑堤,后者是乱世下非干不可的事,农户老百姓们再苦再累都肯去干,可没太紧要的事,何必费那功夫。
段阎眉心紧了紧,他时也是乡下镇上两头跑,自然也晓得现在村里农务忙。
若是有得选,他不得那样紧逼人又干新工程。
去年乱起,镇子上紧赶慢赶好不易把防御事给建造出来,而下虽还不曾全面完工,但也能起很大的抵御用处了。
他也想尽善尽美的把防御事收拾完以后,再慢慢规划建设村野,然老天却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这入春来,天气便开始反常。
灾荒不是忽然一夜间就来的,通常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从一点点小异象最后变作大灾祸。
眼下不趁早安排,到时候真等那天无三日晴变作天无三日雨时,想是补救都来不及了!
段阎直切要害道:“今年庄务作何重,大伙儿当也晓得不单是世道乱,镇子需要人修筑防御占用了人手的缘由。自四月上旬见了场大雨,这二十多天过去,大伙儿另可见了一场像样的?
快是一个月了,独就洒了两回不到半个时辰的毛毛雨,庄稼都还没润就停了,地里的庄稼只能靠担水去灌,庄务事这才见了多。要有水车,这会儿村子上的农户会毛焦火辣的?”
钱老爹被段阎呛了一嘴,一时默着没了话。
姓乔的里正暗暗瞅了瞅钱老爹,见他不肯说话了,便低了些声儿道:“三五年间见上一回怪天时也是寻常,这阵子雨水是少些,要有水车的话,属实能松松手。
可纵瞧了过去几十年上,便没得哪年真缺水使的,今年只是现在光景看着差了些,后头如何谁也不晓得。
要一点儿风吹草动的便就张罗着许多人来干那偌大的一项工程........”
乔里正嘀咕道:“村里甚么难听话可不都说得出来。”
“乔里正年长,瞧看的风雨不少,我今朝说些现象来,您断一断今年后头的光景可曾乐观。”
段阎道:“这一连无雨的晴天谁人都有眼睛看得着,我便不赘述。
近来在修壕沟,民兵进山训练顺带砍竹伐木来做锐桩,进去山头里,竟是瞧见许多年短的山竹成片的开花;林中雾笼罩在低洼地上,久不散而颜色发灰,一股子土腥苦气。”
“这些事我未让进山的民兵四处胡乱张扬,便是怕惹得本就在不安世道下的老百姓恐慌。”
几个里正闻言紧了下眉,都是老庄户了,自晓得竹木开花不是好事情,他们少有进山,也不晓得山里的情况。
单说村子上,今年也见着蚁鼠窜得比往年要欢。
不过到底没太放在心头,这毕竟都只是些小的不大好看的兆头,人道是信便有,不信便没有。
但又听山里的情境,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太安宁。
段阎道:“衙司上也不是想一出便是一出,要难为大家来做政绩。说句难听的,今朝这世道,连考校的机会都没了,衙司犯不着央着大伙儿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几个里正教段阎说得有了些微松动。天灾若来,不提前预备着,到时候外头打仗,他们就算把城墙修做铜墙铁壁了,内里没得粮食吃,那也是白搭。
沉默了好半晌后,还是钱老爹开口:“这般,俺们就依衙司的安排,先下去把事情通知到各家各户。但要是村户怨恼,不肯干,还得要衙司协助再是想法子才成。”
他们可没得那能耐哄了一村子劳碌的农户又干苦力事,毕竟又没得工钱,还是去干往后未必派得上用场的工程。
段阎见人先应承了,虽也不情不愿的,但他还是道:“届时镇子上会减少徭役,也会下派镇上服役的人协同通沟打水车的。你们先好好通知,实在不成,衙司自会另想法子。”
散下会,段阎整了整心绪,转去了趟宋雪木那处,通沟引水防干旱的事情,他自事先跟宋二叔通了气儿,这工程怎么做,还得赖着人规划。
宋二叔正伏在案前,长长的书案上铺满了图纸,密密麻麻的,远瞧一眼也晓得费用了人好些的精力。
见着段阎过来,宋雪木暂停下了手里的笔,他转转早已经酸麻了的手腕,抬头看人的一双眼都有点重影:“来啦,下头的情绪如何?”
“乡长姑且是都应下来了,但能不能顺利推进,还得看。”
宋雪木点点头:“别急,事总一桩桩的来办。”
说罢,他喊了段阎到身前去:“来瞧瞧,除却是原本镇子上的沟渠,我预是再接通一条暗渠,把山里的水源接过来。要不得真旱起来,单凭村上的水怕是不够用。”
段阎看了一番绘制得十分详细的图纸,心中滋味万千。
他且只是和宋二叔说了一回天时不好,需要建设防旱的水利工程,宋雪木二话不说就开始绘图纸了,都不曾久质疑他什么。
“就依二叔说的办。”
说罢了公事,段阎让宋雪木下职后到宅子上用饭。
“钱老三儿说他庄子上一头耕牛不小心摔死了,要分半扇牛肉与我。我这厢先回去,烧几样菜晚间吃。二叔这阵绘图纸,没少耗费精力。”
“却也不是单为你,这是为整个镇子长久计的事,你跟二叔客气甚。”
不过听得有牛肉吃,难得能新鲜一回,他也生些期盼来:“你快先回去烧菜,我这再勾画几笔,今儿冲你那牛肉,不耽搁一刻钟下职。”
段阎一笑:“好。”
走至门口,宋雪木又问他一声:“可与大哥说了?用不用我喊他?”
“我这就去与爹说。”
宋雪木这便冲他赶赶手,示意他去。
段阎回去宅子,新鲜的牛肉已经送到了家里。
宋风随拎着个小医箱,恰也从外头回来,听得段阎今儿家来的这样早,他把医箱递给了下人,步子轻快的便寻着段阎去了。
“哪处来的这许多牛肉!”
宋风随在后厨上找着了人,没来得及问段阎如何回得那样早,眼睛先教肉给吸了去。
段阎正在分肉,笑与他说了肉的来处。
这牛肉滋味好,但因是耕种的要紧劳力,朝廷是不许私自杀牛卖肉的。
但京都繁荣,凭着些路子,总还是能吃上,不过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累是不累?我预备一会儿红烧一锅,使芫荽香炒,外还卤上些。”
段阎道:“要你与我配一小包香料来。”
宋风随立马道:“我这就去药房给你配!”
肉不少,现在天气虽算不得极热,但肉也久存不得。
段阎想着自一大家子能吃用些去,再分些下来,给在庄子上的老爹老娘捎带两方。手底下几个管事的兄弟一人也分一方教他们拿去尝个鲜。
他动作麻利,等宋风随拿着卤料过来时,已经把肉分解好,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洗干净了要卤的牛腱子下锅,既都做了卤,宋风随央着再卤些脆笋和藕丝菜。
段阎自只有答应他的。
两人便一块儿栓着围裙在灶上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把麻布扎的卤料煮出了色来,沁润着牛肉香,没得多少功夫就香了起来。
宋风随忍不得使筷子去戳戳。
段阎看着好笑,怕他是饿了馋嘴,久等不住菜肉熟,便薄切了点嫩牛肉片,使了菇先制了一碗汤教他吃来垫垫肚子。
宋风随便就坐在一边的小桌儿跟前,用勺子来吃,吹了吹热气,先与段师傅送了一勺进嘴里,自才开动。
“近来又还忙前忙后的,如何早回了家来亲自下厨?”
段阎看着鼓了些腮帮子慢慢吃肉的夫郎,道:“恰有好肉,外在我见着二叔为着水利的事情熬了几个大夜了,想是教他滋补滋补。”
宋风随闻言便道:“号召民户的事情不大顺利?”
“还说不得不顺利,只是开会的时候里正们都不是很赞成。这事要下达下去,估计反对声会更大。”
宋风随伸手盖在了段阎的手背上:“今年天虽热过往年,雨水也少,但到底不曾教人吃痛。
就跟外头打仗似的,没真打起来不晓得形式紧张,山匪没进村,也不晓得多害怕。时下便又似你当初扛着压力囤货一般了,凡事心头万想开些。”
段阎道:“那你可信我的判断,后头会见灾荒?”
“我倒是想不信你。世道本便乱得很了,要再起灾荒,这天下合该成甚么模样。”
宋风随道了一句,又叹气道:“可若事情真要降临,能提早有所准备,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着段阎:“出去看诊的时候,是也听那些老人家说今年天时怪,但却也没见他们觉着惊慌的地步,你怎就一定觉得会有大灾害呢?”
“这事情,实话来说,我也说不清。”
段阎晓得一家子人,二叔鼎力支持,是因为他本身就喜欢那些事,但爹跟祖父对这回的事未有极大的肯定,两位长辈还是觉得主力应当放在防御上。
但一家子的互相尊重之处就在于宋祖父和宋五深虽然不是很支持水利的事情,仔细与他说明了办这件事的优缺后,让他好好想清楚,最后还是见他坚持,也没有进行干涉。
他回拍了拍宋风随的手:“你便好好吃饭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