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祜禄贵妃点了点头,踏入了养心殿,直到听到身后的殿门又沉重地合上,她的心才猛地又跳动起来。

康熙确实是刚刚见完大臣,手里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听到钮祜禄贵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不必多礼了,坐。”

钮祜禄贵妃打量着康熙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她只能让自己稳下来不要自乱阵脚,温声说道:“谢皇上。”

康熙嗯了声,随后便没再说话。

钮祜禄贵妃到一旁落座,看着康熙批了两本折子后便收了笔,随手扔到一旁堆积着的奏折上。

一旁的龙首鎏金香炉中似乎是刚刚添了新香,廖廖白烟缠绕而上。

“今日朝会时,遏必隆上了道折子,说起下月孝昭皇后的忌辰。”康熙抬眼看过来,音调平平:“你额娘在府中为孝昭皇后抄录了百卷经书想着送进宫来让你祭奠一二。”

孝昭皇后和钮祜禄贵妃是同胞姐妹,年纪还只差了五岁,所以自幼便感情甚好,与赫舍里皇后和平妃那暗涛汹涌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

故而钮祜禄贵妃听罢心中便很是松了一口气,以为康熙传她过来只是因为姐姐忌辰快要到了,阿玛又恰好上了折子要把额娘抄录的经书送进宫,所以才传她过来说话。

“臣妾也一直记挂着姐姐的忌辰,一应要用的都已经备下了,臣妾还想着今年是姐姐的大祭,预备着去宝华殿诵经七日,为姐姐祈福。”钮祜禄贵妃顺势说道。

钮祜禄贵妃是康熙十七年的二月病逝的,所谓十年一大祭,按着规矩今年的祭礼确实该格外隆重些。

康熙不置可否,反倒说起了孝昭皇后从前的事。

“朕记得孝昭皇后还在时曾屡次向朕提起过家中还有一个胞妹,说是聪慧机敏,端庄娴静。”康熙笑了笑,看向钮祜禄贵妃的眼神却沉静如水,“后来孝昭皇后薨逝,临终前同朕说她福薄,无福侍君左右,故而想让你入宫。”

钮祜禄贵妃觉得有些不对劲,勉强笑了笑:“皇上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康熙收回视线,指间摆弄着方才那支用来批阅奏折的朱笔,漫不经心又似乎意有所指:“所谓睹物思人,大抵就是如此了。”

钮祜禄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入宫陪侍这么多年,为皇上生下了一子一女,原来在皇上眼中,她还只是姐姐留下的“物”吗?

“姐姐母仪天下,德彰六宫,臣妾确实是难以望其项背。”钮祜禄贵妃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场面话来。

康熙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的神色,这么一句话就让她愤恨不已难以接受,那她当着众位嫔妃的面凌辱欺压云秀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以己度人呢?

他勾唇笑了笑,语气中却满是寒意:“你确实不能和你姐姐相提并论。”

“孝昭皇后虽入宫只有三年,但言行勤谨,循规蹈矩,从没有戕害嫔妃,无事生非的阴诡之举。”

“在这上头,你这个妹妹确实是青出于蓝了。”

康熙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钮祜禄贵妃便是再糊涂也明白康熙今日就是要为云秀撑腰,来责楚她了。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再周旋的余地了。

钮祜禄贵妃挺直了身子,义正辞严地说:“皇上说的是昨日慧贵妃之事吧?”

“臣妾奉旨查办御花园纵火一案,虽说臣妾也不相信慧贵妃会做出此等事来,但桩桩件件都指向慧贵妃,臣妾也只能请她过来言明。”

康熙掀起眼皮看她:“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昨日是如何歹毒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非要朕全都说出来吗?”

钮祜禄贵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纤细的脖颈仍然昂着,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低头一般。

“臣妾不知道慧贵妃同皇上说了什么,只是昨日臣妾确实是例常问话,并没有对慧贵妃如何。”钮祜禄贵妃深吸了口气,起身跪下继续说道:“若是皇上觉得臣妾不该查问慧贵妃,那臣妾甘愿受罚。”

钮祜禄贵妃垂首,等了半晌也未见康熙说话,她抬头便看到康熙眼神凛冽如冰地俯视着她,看她就仿佛看一个没有生机的死物一般。

“朕已经给了你多次机会,是你自己冥顽不化。”

康熙淡声道:“内务府那个做采买的小太监,还有慎刑司里被你收买的宫女,需要朕把人提来一一和你对峙吗?”

“只怕是你不以为耻,朕却丢不起这个人。”

钮祜禄贵妃大惊,她想到了慧贵妃会向皇上告状,或是添油加醋或是扮可怜邀宠,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些时间留给她去收尾,万万没想到她的底细皇上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还有荣妃——”康熙皱眉,不耐地啧了一声:“你们也都是宫中老人了,各个育有皇子,竟还如此兴风作浪,把后宫搅地一潭污水。”

事到如今钮祜禄贵妃也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些朦胧的泪意。

“那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

康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狭长的凤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你不必来激朕,旨意朕已拟好,待会儿便会晓谕六宫,回你的永寿宫去等着吧。”

钮祜禄贵妃只觉得心中一片酸涩和嫉恨奔涌而来,彻底把她淹没了。

皇上就一定要折磨她到最后一刻吗,连一个痛快也不给她。

钮祜禄贵妃看着康熙离开,十指紧紧地嵌在掌心中,突然高声喊了一声。

“皇上,您是要让慧贵妃成为下一个宸妃和董鄂皇贵妃吗?”

康熙微微侧身,却并没有回头。

就当钮祜禄贵妃垂首,以为康熙不会回应时,她听到了康熙冷冷地扔下了四个字。

“那又如何。”

先帝和太宗能力排众议独宠海兰珠和董鄂氏,让她们生前尊贵死后荣光,他又有何不可?

康熙的旨意晓谕六宫时,德妃刚好为着大阿哥大婚去咸福宫送贺礼。

“呦,你也太客气了,送这么些东西来。”德妃如此给自己和大阿哥面子,惠妃自然是笑地合不拢嘴。

收了东西便招呼德妃落座。

德妃柔柔一笑说:“大阿哥没几日便要大婚了,本应早就送过来的,只是这里头有一尊送子观音,需得在佛前供奉四十九天开光,故而今日才送过来。”

“真是有心了,快坐,今儿怎么没把两个小公主一道带过来?”

儿子大婚就在眼前,惠妃现在是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只想讨个吉利,德妃如此捧场,惠妃便顺势留她坐下喝茶说两句话。

“永安近日来总是睡不醒,正在小憩,温宪想照看妹妹,便也留在宫里了。”德妃笑着说。

宫人们上了刚沏好的热茶,德妃随手端起快要入口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便又放下了。

惠妃正满心欢喜地打量着德妃刚说的那尊送子观音也没注意到德妃的动作,只是夸赞德妃的两个公主都是聪明懂事的。

“大阿哥此次大婚想来惠姐姐也是费了不少心力,瞧着人都疲倦了。”德妃和惠妃搭话。

惠妃提起这个就来气:“可不是吗,起初是钮祜禄贵妃推三阻四地使绊子,后来换了慧贵妃本以为能好些,结果比钮祜禄贵妃更甚,连红烛用几根都要过问,简直是烦不胜烦。”

惠妃自然不敢提自己想逾越规制的事,只能这么三分真七分假地和德妃控诉这两个贵妃多么不近人情。

惠妃说了一半,大宫女彩云见外头有人便悄悄退出去了,一会儿便带回来了钮祜禄贵妃和荣妃被处罚的消息。

降钮祜禄贵妃为妃位,禁足永寿宫一月,荣妃罚俸半年,也同样禁足一月。

“这么快?”惠妃震惊,和德妃对视一眼,显然二人对此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不是昨天刚出的事吗?

彩云回道:“方才皇上传召钮祜禄贵妃去了养心殿,待了约莫有两刻钟,旨意便下来了。”

“慧贵妃不是今儿上午才把昨日那两个奴才提走吗,这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审出来给钮祜禄贵妃定罪了?”惠妃头一次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感觉。

昨日没有速战速决摁死慧贵妃,众人便都已经知道钮祜禄贵妃这一盘棋算是输了,处置是在所难免的事。

只是她们都以为以钮祜禄贵妃的家世位分子嗣宠爱,怎么都会和慧贵妃斗上一段时间法才是,结果恐怕连证据都还没审出来,皇上就直接动手了。

惠妃和德妃两人的脸色显然都有些晦暗不清,惠妃摆了摆手,让彩云退下了。

德妃先缓过来了劲,捧着一边的热茶暖手,微微笑了笑说:“可见慧贵妃真是言出必行之人,说决不罢休便是如此,也可见皇上是真的格外心疼慧贵妃。”

惠妃讪讪地笑了笑,难免也想起了昨日她好像也帮腔了几句来着,应该不至于被牵连吧?

要不回头去长春宫拜会一下?

而此时的云秀正在慈宁宫和太皇太后,太后说话。

小禄子和琳儿从豆蔻把他们带回长春宫就已经吓破了胆,几乎不用如何审问,就把该吐的都吐出来了。

云秀本来确实是想着让钮祜禄贵妃过来一块听听,但康熙早了一步把钮祜禄贵妃传去养心殿了,于是云秀想了想便来慈宁宫陪两位老祖宗说话了。

太皇太后近来迷上了鼻烟壶,内务府特进献了好几个小巧精致的,太皇太后爱不释手,这会儿也正靠在榻上边和云秀说话边把玩这小玩意。

太后前些日子得了风寒,这会儿畏寒地很,也多披了条白虎皮子做的毯子,笑着看向云秀说:“好在是有惊无险,看来你这几年也是学聪明了,没真让钮祜禄贵妃给吓唬住。”

“什么呀,哀家看她本性就是如此。”太皇太后瞅了云秀一眼说道:“看着乖乖巧巧的,骨子里犟着呢。”

能被钮祜禄贵妃唬住就怪了。

昨日在储秀宫中的事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不用云秀说,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已经了然,故而云秀方才只是说了说从小禄子和琳儿口中吐出来的话。

自然是直指钮祜禄贵妃和荣妃的。

“老祖宗,臣妾这次可是无妄之灾,怎么您反倒幸灾乐祸似的。”云秀剥了盘果子递给太皇太后,幽怨地说。

太皇太后笑起来:“从你进宫的时候便是该每日这般琐事缠身的,这还是让你逃了好几年呢。”

“……”

云秀假装听不懂太皇太后的言外之意,她今儿过来一是为了报个平安,让两位老祖宗安心,二来也是拿捏不准该怎么料理这件事。

钮祜禄贵妃和荣妃都是高位又有子,实在是有些轻不得重不得的。

“构陷嫔妃,祸乱宫闱,自然是按着宫规来办。”太皇太后瞥她一眼说:“左右哀家看你是不准备轻轻放过的,那便不必思虑这么多了。”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苏麻喇姑从外头进来了,还带来了康熙新鲜热乎的旨意。

“知道了。”太皇太后点头评价道:“倒也不失偏颇。”

康熙这处罚显然就不是因着除夕夜失火案,而是如同太皇太后所言,处置的是构陷妃嫔祸乱宫闱。

如此,钮祜禄贵妃便是主谋,荣妃在其中也只是跟随。

太后看向云秀,说道:“这事到这也算是差不多了,你觉着呢?”

云秀自然也是没什么异议,降位对于钮祜禄贵妃来说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毕竟她入宫时便敕封贤妃,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妃位,甚至连封号都没了,可谓是这近十年都白干了。

况且云秀本也没想着非要置钮祜禄贵妃于死地不可,只是想强硬些,别再任由谁都敢来招惹她罢了。

这下一来,她应该确实能清净好一阵了。

随后云秀又陪着两位老祖宗说了些元宵节礼的事,刚说到宫人们近来都在做纸灯预备着到时放到御河中祈福,便又有人来报说敏嫔带着十三阿哥来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

云秀瞧了眼挂钟,便也顺势起身告退:“老祖宗,也差不多要到午膳的时辰了,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拦了拦:“胤禛和胤禩如今下午都要去校场,让他们在尚书房歇一歇就是了,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留下一道用膳吧。”

“正是,一早上御膳房送来了条羊腿,哀家和皇额娘馋虫被勾上来了想烤来吃,你留下一块吧。”太后也笑着说。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如此说了云秀也不好推辞,只好留下了,让半夏去给胤禛和胤禩送午膳。

于是胤禛和胤禩晌午下学之后很是翘首以待了一会儿,结果没见到云秀反而是见豆蔻带人来送饭。

“豆蔻姐姐,额娘怎么没来,是宫中有什么事吗?”胤禩招了招手让高铭把食盒接过去,随后问道。

这几日天冷,云秀中午一向是来接胤禛和胤禩回长春宫用膳捎带着午睡一会儿的。

“娘娘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留下娘娘一同用午膳,故而不能来接两位阿哥了。”豆蔻笑着说:“娘娘说了,待晚些会去校场接两位阿哥。”

胤禛颔首,说道:“我和八弟自己回去就是了,不必额娘来接。”

他们都多大了,自然是能自己下学回宫的,晚间天冷风寒,还是不要让额娘再奔波了。

胤禩也点头,让豆蔻带话回去不用云秀来接了,豆蔻笑着应下,把食盒留下便离开了。

因着康熙早晨在长春宫用的早膳,胤禛和胤禩便没吃几口,又念了一上午的书更是饿了,胤禩便迫不及待地去看今儿小厨房都备了什么菜式。

“这白灼菜心一看就是给四哥你准备的。”

胤禩嫌弃地撇了撇嘴,他对这种没什么油水的菜实在是敬谢不敏,再往后头看了看果然也有他爱吃的八宝鸭。

胤禩抚掌夸赞:“看着张师傅今儿火候掌握地不错。”

如今尚书房中要上骑射课的皇子显然多起来了,从大阿哥到胤禩午间大多都是留在尚书房用膳,随后歇一歇便往校场上去,因此此时的尚书房还很是热闹。

云秀一般给胤禛和胤禩送午膳都会再备上几份点心,让他们下午饿了再垫垫肚子,考虑到他们的好兄弟实在有点多,故而还会多备上一些让胤禛和胤禩分一分。

今日也是一样,胤禩瞧了眼有栗子糕,便冲着一旁正磨磨蹭蹭地穿斗篷的十阿哥招了招手。

“十弟,额娘备了栗子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带着些回去吧。”

十阿哥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他之所以磨磨蹭蹭也是因为康熙处罚钮祜禄贵妃和荣妃的旨意也已经传到尚书房了,三阿哥还好,他本就和胤禛胤禩没什么交情,云秀和荣妃起了冲突,三阿哥也不给胤禛和胤禩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可十阿哥一直是跟着胤禩玩的,所以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胤禩了。

于是就只能先当小乌龟了。

但没想到胤禩竟然会主动喊他过去吃东西。

十阿哥颇有些扭捏地上前,一句话还没说胤禩便已经让人利索地包了几块糕点塞给他了。

“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回宫用午膳去吧。”

胤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处理这种场面胤禩显然比他更拿手。

十阿哥捧着那包糕点像拿着烫手山芋一般,脸上的表情揪成一团,最后只怯怯地低声喊了句八哥。

他心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和八哥九哥一起玩,所以说服自己大人的事和小孩无关,额娘和慧娘娘关系不融洽不应该影响他和八哥的关系,而另一个小人则是在巴巴地说若是他再和八哥亲近,额娘看到了一定很伤心。

妹妹已经走了,额娘身边只有他一个孩子了,他不能让额娘伤心。

所以十阿哥才一脸愁苦。

胤禩了然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八哥知道你为难,这几日先好好陪陪钮钴禄娘娘,这些事以后再说,不必有负担。”

十阿哥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了胤禩的话他便轻松多了,小声说:“那四哥,八哥我先走了。”

胤禩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回去吧。

九阿哥临走之前也熟稔地过来蹭吃蹭喝,长春宫的小厨房做的吃食是最符合他们的口味的,之前蹭四哥的,现在八哥也在尚书房用膳,他们能蹭的就更多了。

“八哥,老十虽然呆头呆脑了点,但是个极孝顺的,你别怪他。”九阿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边挑自己喜欢吃的边说道。

胤禩挑眉:“我什么时候怪十弟了,胡说八道。”

九阿哥嘿嘿笑了两声,说自己方才糊涂了就是在胡说,让胤禩别放在心上。

不过老十这事也确实难以取舍,便是到他身上怕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还好他额娘和慧娘娘一向交好,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也不用烦恼了。

前头大阿哥和太子也在悄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太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收回视线,矜贵地挽了挽袖子,去暖阁用膳了。

“三弟,你也别太挂心,长辈的事同咱们无关。”大阿哥挑眉,高高在上地说道:“别在尚书房和四弟八弟起冲突,让皇阿玛知道了又要责罚了。”

大阿哥名为劝解,实为拱火,挑拨完了之后看着三阿哥黑如锅底的神色,满意地起身拂袖而去了。

“主子,咱们是回宫还是——”

三阿哥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说了一半便被三阿哥打断了。

“回宫。”三阿哥咬牙道。

那太监赶忙应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胤禛和胤禩这边送走九阿哥和十阿哥之后,五阿哥便窜过来了,咋咋呼呼地问今天慧娘娘有没有准备他的饭菜。

“额娘哪次忘了你了?”胤禛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个食盒说:“在那里头,自己拿去吧。”

如今胤禛和五阿哥慢慢相熟,说话也没有那么客气了。

五阿哥挠头笑了两声,没让宫人们接手,自己心满意足地抱着食盒准备去吃饭,结果扭头差点撞上了要出门的三阿哥。

“三哥,你走路慢着点啊。”五阿哥吓了一跳,先不满地开口道:“这要是撞撒了,我中午吃什么?”

三阿哥瞥了一旁的胤禛和胤禩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哎——!”五阿哥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三哥,你冲我发什么脾气,神经!”

五阿哥一向不内耗,有话当场就骂了。

想欺负他,那没门。

三阿哥被门槛绊地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五阿哥一眼,见五阿哥朝他扮鬼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最后还是忍下来了,气冲冲地走了。

“三哥真是的,我又没招他,他为什么不撞八弟,来撞我?”五阿哥嘟囔道。

胤禩:“……五哥。”

五阿哥装傻,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溜了。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胤禛在一旁招呼他去吃饭。

兄弟俩往西暖阁去,路上还碰见了也正要出宫的张廷玉。

胤禩热情打招呼:“衡臣,一起用午膳?”

张廷玉是胤禛的伴读,虽然书读的也好但不像他父亲张英那般满嘴规矩礼仪是个老学究,反而是个十分温润,通情达理之人。

他见到两位阿哥也赶忙止步,听到胤禩邀请他用午膳,婉拒道:“多谢八阿哥,只是今日是家母寿辰,不便在宫中多留,想着回家为家母贺寿略尽孝心。”

胤禩还真不知道今天是张廷玉的母亲过寿,他瞧了胤禛一眼,胤禛也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是了,昨儿我还听四哥说起来着,瞧我这记性给忘了。”胤禩笑眯眯地说:“四哥给伯母备了份礼,我也薄添了些,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送到你府上去了。”

张廷玉赶忙谢恩,胤禩摆了摆手让他抓紧出宫去了。

待到张廷玉离开,胤禛才皱眉说道:“我何时同你说过了衡臣的母亲过寿,还备礼?”

“说不说的他又不知道。”胤禩挑了挑眉:“至于礼物那不更是好准备。”

这又不费事,待会儿让高铭去他的小金库里搜罗点不错的礼物送过去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胤禛抿唇看他:“这不是欺骗于人吗?”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就是了,临时听闻也不妨碍他们包一份礼,这样反倒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了。

胤禩听了连喊冤枉:“四哥,我可没想着挟恩图报,你说的太严重了,不过是让彼此面上都好看些罢了。”

好吧,有那么一丝丝的想拉地张廷玉亲近些,毕竟他看他四哥还挺喜欢这人的。

“但衡臣并未同我说过他母亲今日过寿。”胤禛咳了一声,别扭地说。

“……”

胤禩明白了,他四哥原来在担心这个。

“哈哈哈,四哥,你不会担心在衡臣心里你刚正不阿,抱诚守真的形象有裂痕了吧?”

胤禩看着他四哥变黑的脸赶紧收声:“四哥,你放心好了,衡臣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大家心中各自都有数。”

“而且左右也都是我说的,和四哥有什么干系。”

反正他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名声也早就传遍整个尚书房了。

胤禛明白,胤禩对张廷玉示好也是为了他,他思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是我想地狭隘了。”

“这有什么狭隘的,四哥你脾气就如此嘛。”胤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妨事,这些事我来替你周全。”

都是顺手的事。

兄弟俩没再纠结这事,一同去用了午膳又在暖阁歇了会儿便照常去校场了,直到酉时才回了长春宫,一进内殿便看到云秀抬了两个红木的大箱子出来,正在挑挑拣拣,佩兰和半夏在一旁整理着云秀挑出来的衣裳,一一仔细地叠好。

“额娘,您这做什么呢?”

胤禩跑上前看了一眼,这箱子里竟都是些小孩的衣裳,瞧着也就不满一岁时穿的。

“哪来这么多小衣裳,谁会送这东西?”胤禩挑了一件大红色绣祥云的拿出来瞧了瞧,然后皱眉嫌弃,这怎么还不像是新的,应该是穿过又洗好的。

半夏和佩兰都笑起来,佩兰调侃道:“八阿哥您忘了,这是您小时候穿过的,娘娘都留着呢。”

胤禩:“……”

啊啊啊额娘把他小时候的衣裳翻出来做什么啊?!

胤禩的耳朵唰地就红了,赶紧蹦开,胤禛却来了兴趣上前翻了两件看,用的料子针法都是极好的,一看就知道是每一件都是用心做的。

胤禛拿起一件隔空冲着胤禩比划了一通然后点头说:“我好像已经能想到了,八弟定然穿地很漂亮。”

“……”

为什么要用漂亮来形容他啊!

胤禩一把夺过来,团吧团吧扔回箱子里,板着张小脸问:“额娘,这么多年前的旧衣裳了,您还留着做什么?”

云秀拍开他的手,又找了几件拿出来,瞥他一眼说:“这些大多都是额娘亲自选的料子给你做的,又是你自小穿到大的,丢了做什么?”

“怎么这么败家,嗯?”

云秀捏了捏他的小脸,让他一边呆着去别捣乱。

即使是留个纪念也不可能直接丢掉啊。

胤禩气鼓鼓地继续问:“那额娘您翻出来是要做什么?”

“今儿在慈宁宫碰上敏嫔带着十三阿哥去请安,说话的时候敏嫔说想借你几件小时候的衣裳。”

云秀翻出一件黛青色的左右看了看觉得保存地还不错,也让佩兰收起来回头再洗一洗。

胤禩听完小脸更是耷拉下来了,储秀宫已经穷到没有衣裳给阿哥穿了吗,还要来长春宫捡他穿过的?

胤禛也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云秀这是为何。

说话间豆蔻端着热好的奶皮子进来,云秀便让他们先去榻上喝点奶皮子暖暖身子,随后才解释道:“十三阿哥自从满月之后就三病九痛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敏嫔想着你小时候身子健壮从没生过病,所以才抹下面子向额娘开口,想讨些你小时候的衣裳给十三阿哥压一压。”

敏嫔言辞恳切,也不是什么坏事,云秀自然便答应了。

“十三弟身子不好吗,可有大碍?”

胤禛喝了半碗奶皮子,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渍,听闻十三阿哥病了便抬头问道。

他还记着十三弟刚出生不久时他去探望,十三弟还总瞧着他笑来着。

胤禩从旁边翻了帕子出来递给他四哥,笑嘻嘻地指了指嘴巴。

“不妨事,就是早产的缘故身子有些弱,想来大了也就好了。”云秀笑着说。

说罢,云秀也收拾地差不多了,她大概捡出了十几件让宫人们洗净晾干,再让太医瞧过无恙之后再送去储秀宫。

“娘娘,这几件莫名多了些黄色的印子,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

这些衣裳虽说放了有几年了,但当年都是一一洗干净叠放起来了,压根就没怎么开过箱,佩兰叠着衣裳便发现有几件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黄色斑点。

云秀看了一眼说:“没事,这大概是胤禩那时吐奶了染上的,洗不干净便算了。”

“咳——”

胤禩正喝着奶皮子差点被呛死。

什么吐奶啊,这话是能说的吗?!

云秀坏心眼地逗小孩:“怎么这么大了还呛奶呢?”

胤禩:“……”

完全没天理了,他的面子,他的颜面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