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天色擦黑,养心殿的烛火也亮了起来,因着今儿是太后寿辰,殿内还挂了两盏松鹤延年的宫灯,两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添上灯油,磨得几近透明的羊角灯中升起几缕跳动的烛火,轻晃几下后归于平静,仿佛夜空中的星辰偶尔闪过微光。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后被人推开,宫女扭头看去发觉是穿着一身天青色纱衣的皇贵妃,一惊后刚要行礼,便见皇贵妃比了个嘘声,在御前伺候的脑筋都十分灵光,两人立刻了然,福了福身,噙着笑轻轻退出去了。

养心殿中的帷幔已经放下,窗外的微风拂过,荡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云秀蹑手蹑脚地走近,掀起一角纱帘便看到在烛光下泛着淡淡流光的金丝楠木御桌和桌上堆砌成一座小山似的奏折。

这一下午的功夫他这是批了多少折子。

换了一身月白色绣金龙常服的皇帝还端坐在御桌后,面色肃穆地垂首正持着朱笔批复奏折。

云秀看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人确实还在生气。

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出去,凭她的经验判断这时候的康熙很难讨好,要不让他自己再冷静一会儿?

但是去请她的顺忠就差抱着她的大腿哭了。

哎,大家上个班也都不容易。

云秀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康熙冷沉的声音响起来。

“谁在那,出来。”

“……”

她寻思她也没动弹啊。

康熙确实没听到声音,可那帷幔虽然有三层但终究还是朦朦胧胧的,他抬眼就看到似有一个人影站在后头,若是白日可能不明显,但如今殿中点了灯,这身形就更清晰可见了。

这一瞧就是个女子,康熙唇角微抿,搁下手中的朱笔靠坐在椅子上,果然片刻之后那帷幔中便传来一阵簌簌声,随后云秀怯生生的小脸就探了出来。

“……”

康熙不得不承认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些破功了,但还是强压下唇角的笑意,硬是肃起脸来,眉峰下压,沉声道:“身为皇贵妃,行如此藏头露尾之举无半分端庄之态,像什么样子,胡闹。”

“而且朕未曾传唤,谁让你来的?”

话这么多,那就说明没她想象的那么生气。

云秀被康熙骂了一顿反而松了口气,她从帷幔后出来,径直走到了他身旁,也没行礼,说起来可能有点别扭,若是两人和和气气的时候云秀是极为礼数周全的,哪怕康熙说了多次只有他们两人时不必行礼,但云秀还是一次也不敢落下。

但像这种把他惹生气了的时候,云秀反而是不行礼的。

这样更好哄人。

“皇上,您用晚膳了吗?”

云秀站在他身旁,见他不说话也不看她,也不气馁,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康熙冷哼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但也没赶人。

云秀笑眯眯地蹲下身子,手臂搭在康熙的膝上,随后又把头靠了上去,歪着脑袋从上至下地看他。

“皇上就算和臣妾置气也不能不用晚膳啊,这要是传出去臣妾的罪过可就大了。”

康熙垂首睨着她白皙的小脸,又乖觉又可怜地说着这些甜言蜜语,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扯住了她的脸颊,恨恨地说:“朕若是要追究,你以为你的罪过就只有这么点吗?”

云秀现在是真的确认康熙这次的气比以往要大上许多,因为他捏她脸的力气都是前所未有的大。

她这次喊疼也是最真情实感的一次。

康熙抿唇,听到她的声音终还是松了手,双手下移至她的腰间,像拎一个物件似的轻轻松松地就把她给提了起来,放在了腿上。

云秀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脸颊,心想这次肯定真得红了,康熙皱着眉拍开她的手。

“朕看看。”

云秀乖巧地不动了,仰起脸看着康熙认真地打量她的伤势。

康熙拧眉看了半晌,心下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收住力,是真有些微微的红肿了,当即便要让梁九功传太医。

“不用传太医了,这都不算伤。”云秀赶忙拦住他,笑着说:“一会儿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她估摸着这种程度等她回了长春宫应该连药都不用擦了。

而且顶着这个还更好和康熙说话了。

于是云秀变本加厉地直接抬手抱上了康熙的脖颈,仰了仰脸,笑吟吟地说:“那皇上都罚过了,就别生气了。”

话既然又说了回来,康熙的脸色就重又变地冷淡,虽没扯开她的手,却也没显得多亲近,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

“你知道,朕不想听你说这些。”

虽然是在乖巧地哄他,但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云秀叹了口气,心想看来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今晚还真得一五一十地都掰扯清楚才行。

“臣妾知道皇上在气什么,皇上生气的是臣妾比起您更在乎两个孩子,是吗?”

康熙不满地瞪着她:“难道不是?”

云秀抿唇,还真不好说谎。

比起康熙她当然应该更在乎她的孩子们了。

“皇上,臣妾始终都觉得这是不能用来做比较的。”云秀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就像臣妾不止在乎胤禛和胤禩,也在乎太皇太后和太后,还有科尔沁中臣妾的父母兄弟,自然也还有皇上。”

“这都是臣妾至关重要的亲人,怎么能分出高低上下呢?”

康熙默然,心中明白云秀说地是对的,人活世间牵挂阻碍实在太多,就如同他心中也有太多太多的牵碍,也不可能永远都把云秀放在第一位,但他就是想在作秀的心里把他放在第一位。

夫为妻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他还是皇帝。

康熙就这么明晃晃地双标,他微眯起眼,还是执着于云秀为了胤禛要给他塞女人的事。

“所以,你为了不让胤禛伤心,就想把小佟佳氏塞到朕的龙床上?”

“……”

这怎么说的她和老鸨一样了。

“臣妾只是答应了皇后娘娘若是您问起臣妾的意思便帮着说一嘴,可没说要逼着您去宠幸她。”云秀赶忙辩解。

“有区别吗?”

“……”

这区别可太大了!

云秀无语,放弃和他掰扯这事了,老老实实地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臣妾是想着这宫中已然有了这么多嫔妃,自然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就算没有小佟佳氏,皇上日后也难保不会再纳新人,总归也不是什么对皇上有损的事,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臣妾便答应了。”

她这真是大实话了,康熙纳个妃子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被他说的像天大的事似的。

康熙咬牙,他就知道,她还是不懂。

康熙看着云秀眼巴巴看着他,一副她都老实交代了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口气,罢了,还是得他来教。

“就算真的要纳新人,这个提议的人可以是太皇太后,可以是太后,也可以是皇姐。”康熙抬手捏住云秀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但是这个人不能是你,明白吗?”

云秀眨了眨眼,清澈的瞳眸看着他,似乎在消化他话中的意思。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臣妾应该撒泼大闹,寻死觅活地拦着皇上,要是皇上要纳新人,就一根白绫吊死?”云秀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

“……少油嘴滑舌,总说这些晦气的话。”康熙无奈,垂首问她:“真的明白了?”

虽说云秀的话有些胡说八道,但他的意思还真是这样。

他要纳妃,云秀就该吃醋发脾气,和他闹才对。

云秀心也蓦地软了些下来,她伸手环抱住康熙的腰身,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坦白地说:“我明白,其实臣妾今儿见着了佟二姑娘的人心里也有些吃醋,她那么年轻貌美,臣妾想想她要进宫,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坦。”

身前的人沉默了片刻,就当云秀以为是不是她声音太小,康熙没听清的时候,她才感受到紧贴着她脸颊的胸膛震了震,康熙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不是在骗朕?”

他的语气中不是胸有成竹的反问,也不是挑声含笑的逗趣,反而带上了些小心翼翼地确认。

康熙看着怀里的人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将脑袋埋了下去。

“这话臣妾就说一次,您别再问了。”

康熙轻笑一声,漆黑的瞳眸已经彻底放柔了下来。

他抬起她的脸,轻敲了下她如玉的额头。

“羞什么,这是人之常情。”他说道:“而且朕喜欢听你说这些。”

云秀原本的打算是过来糊弄一下,胡搅蛮缠地哄他一番拉倒,但话说到这,她竟然还真的有一些想和康熙推心置腹地把他们之间的事理清的冲动了。

于是康熙便见她垂着眉抿唇一副沉重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秀听到康熙问她怎么了,这才踌躇了许久才说道:“如此也太不公平了。”

“皇上有三宫六院,嫔妃无数,自然是想宠幸谁都可以,臣妾不想一直都活在嫉恨里,真的成了深宫怨妇。”

“所以只能自己个儿调节着,可皇上又见不得臣妾不吃醋。”云秀忍不住说道:“这太不公平了。”

她说罢,见康熙的神色倏地变沉了些,顿时云秀便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直抒胸臆的,哎,早知道她就继续糊弄一下他算了。

但是时间久了,她也总有装不下去的时候。

果然还是她修炼地不到家。

云秀正懊恼着,突然感受到康熙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紧紧地抱着她。

“不会有别人。”

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会再有新人,朕这一年多来只去长春宫,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

云秀明白,但她不敢相信。

云秀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可皇上会一直都这样吗,总有一天……”

他会腻了,会烦了,会有更美貌青春的女子出现。

这样的场景,她这十几年来已经看了无数次了。

不过之前她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热闹,可如果她真的上心了,那就不是看热闹这么简单的事了。

如果是现代,云秀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丈夫变心了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婚,潇洒过自己的日子,但现在不一样,她又离开不了皇宫,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康熙厌烦了又开始宠爱这个宠爱那个,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吗?

康熙抱着她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沉声说道:“君无戏言,朕向你保证,一直都会是这样。”

“只要你的心没有变。”

云秀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熙抱了她一会儿才缓缓松开,重又垂眸看着她,温声向她解释。

“就如同你方才所说,后宫中形形色色的女人数不胜数,朕早就过了耽溺于美色的时候了,再美貌的皮囊也不外如是。”

“而且如今宫中皇子已不少了,朕就算独宠你一人,不论是前朝和太皇太后那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美人康熙见地多了,若说再往前倒五年,他可能还会因着女子的美貌而动心,多加宠幸,而如今世上再美貌的皮囊也比不上心神相交带来的愉悦。

而且事实也确实如同康熙所说的那般,皇帝要雨露均沾恩泽六宫无外乎就是为了为皇室开枝散叶,如今他的儿子已经足够多了,他愿意宠幸谁就宠幸谁,哪怕是太皇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他同云秀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他想让她放心。

从此以后他们能全心全意地度过往后余生。

就像他幼时见到皇阿玛同董鄂皇贵妃那般,以前他十分不理解甚至嗤之以鼻,堂堂帝王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只守着一个女人打转,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其实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

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尝试过的事,如今他觉得很有意思。

康熙说罢,看着云秀略微出神的眼睛忽地有些心疼。

是了,云秀嫁给他已经有十余年了,这十余年间她几乎是日日都见他宠幸形形色色的妃嫔,现在自己和她说这些,她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

康熙收紧了臂膀,稳稳地抱着她,微微向前俯身,与她交颈相依,颇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

“从前,我们虽是夫妻,但并未交心,如今想来已经错过了十几年的时间,如何的遗憾,自然都是朕对不住你。”康熙叹息了一声,“朕时常在想若是你刚进宫的时候咱们便是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朕方才说的话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咱们日子还长,不着急。”

云秀沉默了半晌,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但她的脑子里还是天人交战,即使这些都没问题,可胤禛和胤禩呢?

这兄弟俩虽然没有同她明说,但她一早就看了出来,让他们老老实实扶保太子是绝对不可能的,等他们再大一点,要开始夺嫡了……

云秀一顿,突然想到在历史上最后康熙也是废掉了他的宝贝太子的太子之位来着。

即使她看到的很多八卦里说雍正的继位存疑,但好歹也是胤禛坐上了皇位。

这样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太过担心。

不行就再撤嘛,反正她后台硬。

“臣妾知道了,那臣妾以后在皇上面前可就没那么规矩了。”云秀笑眯眯地说:“会发脾气的哦。”

康熙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现在也不见得有多规矩。”

没见识了吧,这还是她收着了呢!

两人总算是把这些事说开,都觉得心里舒畅无比,云秀腻在康熙怀里,这会儿才有心情评价起康熙今日的衣裳来。

“倒是少见您穿白色。”云秀点头表示赞同:“好看!”

白色绣金,也真的很贵气。

“又哄朕高兴。”康熙话虽这么说,但显然还是很享受云秀的夸赞的,唇角微微勾起,随后又问她预备怎么安排佟二姑娘的婚事。

“看佟家如何动作吧。”云秀摊手说:“臣妾也不至于一门心思要毁了她的终身,只是佟家实在是过分,捏在手里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也好。”

康熙神色淡淡地环抱着她,点头道:“嗯,随你,想要给她指什么婚事都可,不必顾及太多。”

本就是佟家逾矩了,妄图插手皇家内事,还要挟皇贵妃,简直是以下犯上。

既然说到这,云秀也抓着康熙的袖口笑着问:“那皇上会处置佟家吗?”

毕竟这是他外祖家。

康熙颔首,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佟国维这次过界了。”

那就好,那她就放心了。

云秀美滋滋,觉得心里又舒服了不少。

康熙见她一个人在那乐,也笑出了声,说道:“朕还以为你会为佟家求情。”

毕竟云秀一直以来待人都十分宽容,她也已经以牙还牙捏住了佟二姑娘的婚事了。

“臣妾到底在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啊。”云秀不由得叫苦,瞪大了眼睛说道:“臣妾是不与人为难,可这都爬到臣妾头上撒野了,还让我求情?”

她巴不得佟家赶紧倒台。

烦人!

而且看来确实是她前十几年与世无争的人设塑造的太深入人心了,导致人人都觉得她是个软包子。

康熙听着云秀嘟囔说以后要做个大恶人,让他们都不敢来招惹她就觉得好笑。

“笑什么?”云秀不满地瞪他。

康熙投降,不笑她了。

“好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朕来办,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康熙笑着说:“不过你今儿提起的胤禛的婚事是该准备起来了,你喜欢哪家的女儿便叫进宫来瞧瞧,慢慢挑着。”

“至于德妃那,待定下来同她知会一声就是了。”

德妃毕竟在玉牒上还是胤禛的生母,按理来说胤禛选福晋也是不该越过她的,不过康熙宠着云秀,云秀又是皇贵妃,便是霸道些也无所谓了。

更何况德妃估摸着也没什么心思认真给胤禛挑福晋。

云秀点头,从康熙腿上跳下来,扬声让外头候着的豆蔻几个把她带来的食盒送进来。

顺忠去长春宫请她的时候便说了康熙正生气,连晚膳都没吃,所以云秀过来的时候就顺手带上了些吃食。

豆蔻和佩兰在外头等地也是心急如焚,快半个时辰里头都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是把她们给急坏了,还是梁九功神神在在地笑着说没动静就是好事。

这就是皇贵妃把皇上给哄好了,否则人早就被赶出来了。

好不容易听到云秀唤她们,两人赶忙把膳食送了进去。

“皇上,娘娘,这些膳食是刚热过的,还有一道老鸭汤正在火上温着,待会便送上来。”豆蔻笑着说。

云秀点头,让她们先出去了。

康熙瞥了一眼,见多是些爽口清淡的菜色,今日午间寿宴上的菜式也确实腻了些。

云秀赶过来自然也没用晚膳,两人便一同坐下吃了会儿。

直到康熙提起胤禛和胤禩,问他们两个下午做什么了。

“在长春宫陪着臣妾说话。”云秀喝着桂花羹,回想了一下说道:“臣妾种的海棠开花了,和两个孩子赏花来着。”

“……”

他在养心殿憋了一下午的火,她倒是过地潇洒。

云秀说罢见康熙阴沉沉地看过来就知道自己又戳他心窝子了,笑眯眯地说:“皇上别生气,臣妾本来准备明日便过来向您请罪的。”

“这不是您在气头上,今儿见了臣妾万一把臣妾赶出去,臣妾多没面子。”

康熙哼了一声,算她蒙混过关了。

不过康熙提起胤禛和胤禩,显然也是想和云秀说起他预备让太子带着他们两个去河南当差的事的。

云秀心里也有所准备,故而听康熙同她说起时,便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皇上这是通知还是问过臣妾的意思?”云秀问。

康熙道:“旨意未下,若是你不同意——”

“就算了?”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悠悠的道:“那朕就再劝劝你。”

“……”

她就知道,在这种涉及政事的事情上一向是没得商量的。

“太子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做事还是冲动些,没有人跟着他,朕不放心。”康熙给云秀添菜,解释道:“胤禔和胤祉跟着去不合适,便只有胤禛了。”

“胤禩这小子精得很,平日里也就胤禛能压得住他,若是把他一个人搁宫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干脆便让他们一起去吧。”

这个云秀也赞同,而且他们兄弟两个还能互相有个照应,若是让胤禛单独和太子出门,她才真的要吓死了,起码胤禩是真的心眼比他四哥多多了,能防备些。

而大阿哥和三阿哥不合适的原因胤禛和胤禩也已经同云秀说过了,所以云秀没再追问,只问这个□□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禛和胤禩大约摸也是听了个大概,所以不知道内情。

“河南近来民间流通着一种假铜钱,和官府铸造的几近相同,只有铜和铅的比例不一。”康熙耐心地和她解释道:“前些日子河南知府上表,经核查这些假铜钱已经快要占了河南流通铜钱的五分之一,数目不在少了,若是再这么肆滥下去怕是要有大麻烦。”

云秀听罢也打了个激灵,虽然她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不过□□占到市场流通的五分之一,听听就知道是大事了。

而且多了这么多□□,不会通货膨胀吗?

“那多了这么多的铜板流通,现在才察觉吗?”云秀问。

康熙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说:“你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每年该拨下去的铜钱并没有多。”

云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就是有人用这批假铜钱替换了官府的真铜钱。

怪不得康熙要派太子下去查,这里头估计牵涉了不少官员,而且品级绝对还不小。

话说到这就不是云秀能接着往下打听的了,左右这次是太子主理,胤禛和胤禩只是打下手的,有索额图在定然是会给太子安排地妥妥当当的。

这时,梁九功从外头进来了,打了个千说道:“皇上,德妃娘娘带着七公主过来了,说是要向皇上请罪。”

请罪,那定然就是为了今儿在寿宴上,七公主不慎打落太后凤簪的事了。

云秀不动声色地喝着汤,心想着若真要请罪,也该去慈宁宫向太后请罪才是,来养心殿做什么,这心一瞧就不诚。

果然康熙也微微皱眉:“都这个时辰了,让德妃回去吧,太后也未曾怪罪。”

“胤祯还病着,你告诉德妃,让她好好照料十四阿哥即可,旁的不用多操心。”

这个时辰了,若是德妃再带着永安去慈宁宫跑上一趟,也是徒惹皇额娘烦心。

康熙剑眉微拧,这个德妃,心思是越来越妖了。

梁九功进来回禀的时候便知道八成皇上是不会宣召德妃进殿的,毕竟皇贵妃娘娘可还在这呢,故而他也没再为德妃多说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德妃一身极为素净的打扮,正牵着小小一个的七公主在廊下等着,宫灯被夜风吹动,忽闪间映亮了她温婉和顺的脸庞。

“德妃娘娘,皇上说这更深露重的,十四阿哥还病着,让您不必挂心白日里的事,快些回宫去吧。”

梁九功出来,一脸笑意地上前,微微躬身说道:“皇上还说了太后一向疼爱阿哥公主,今日之事也未曾放在心上,让您和七公主都宽心就是。”

德妃对这个消息似乎也是意料之中,她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梁公公传达,永安,还不谢过梁公公。”

七公主戴着水粉色的斗篷,整个人包地像个小团子似的,只露出一张白玉般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奶声奶气地说:“永安谢过梁公公。”

“哎呦,奴才哪里担当得起公主殿下一声谢。”梁九功笑地眼间细纹都微微散开,依旧是十分恭敬地模样,“娘娘,那您和公主就赶紧回宫去吧,这眼瞧着要起风了。”

德妃颔首,又往灯火通明的养心殿中看了一眼,这才牵着七公主离开。

走过养心门,七公主才忍不住问道:“额娘,您明明知道皇贵妃去了,怎么非要挑这个时候去养心殿,皇阿玛肯定不会见咱们的。”

这个皇贵妃,虽然她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来路,但显然比她来到大清要早上好多年,可恶,都被她占尽先机了,瞧瞧如今多风光。

德妃敛了些笑意,看向自己这个自幼聪慧的小女儿,问道:“难不成你想去慈宁宫向你皇祖母请罪?”

“……不想,皇祖母见了永安肯定生气。”七公主缩了缩脖子,即使她有意地想要讨好太皇太后和太后,但不知为何她总是心底里对这两个老太太打怵。

更别说今天她还犯了错了,她才不想去慈宁宫。

“那你就得这个时候来养心殿。”德妃教导女儿,“皇上自然是不会见咱们母女,但夜已深,皇上一向对两位老祖宗纯孝,自然也不会让咱们去慈宁宫,惹太后不快,而有了你皇阿玛方才的话,你便可以不用去慈宁宫请罪了,明白吗?”

七公主这才恍然大悟,笑着抱着德妃的胳膊撒娇:“果然还是额娘聪明!”

“你啊,虽说打小比你姐姐机灵些,但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德妃摇了摇头说:“这些宫里头的规矩你都得学起来,日后好好照看你十四弟,明白吗?”

七公主眼睛低垂着乱转了会儿,止不住地撇嘴,最后这夺嫡赢家可是四哥,额娘怎么还是一门心思扑在十四弟身上。

“额娘,我今儿也是想和四哥多亲近,您看如今四哥多得皇阿玛欢心,等以后四哥再大一些,不是更能好好照料十四弟吗?”七公主照常见缝插针劝德妃,“所以额娘您该对四哥热情一点,有个贴心的儿子又不是什么坏处。”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四哥?”德妃已经从最开始听七公主提起四阿哥的大发雷霆到如今的疲惫无奈了,“你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长春宫了,你和他打小也没怎么见过。”

提起这个德妃就百思不得其解。

七公主也不好说破,只缠着德妃让她一定要对胤禛好一点,平时遇见了嘘寒问暖两句也好。

“行了,你就别念经了。”

德妃让她打住,不过说起胤禛,她还真想起今日在寿宴上,皇贵妃提起要给胤禛相看福晋的事来,按理来说,胤禛要指婚,也得在她这个生母面前过一遍才是,有一句话永安倒是没说错,她既然已经怀胎十月千辛万苦地把胤禛生下来了,那还不如让他能为她这个额娘做点事。

胤禛和长春宫是太亲近了,她是拗不过来,不过他的福晋她倒是可以挑一个自己人。

德妃正想着,瞧见有四五个太监打着灯笼,迎着一个身穿斗篷的人从龙光门穿过去了,径直向太子住的毓庆宫而去。

这瞧着不像是宫里的,倒像是宫外的人。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人进宫?”德妃轻声问一旁的贴身宫女如意。

如意回道:“听说今儿皇上有恩旨,允索额图大人进宫探望太子。”

“哦,原来是索额图。”

索额图进宫见太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德妃也没太在意,又继续往永和宫的方向去。

倒是她的小女儿在一边不知道嘟囔什么,德妃低头问她在说什么,只见她扬起小脸笑嘻嘻地说:“额娘,您说太子以后会当皇上吗?”

“太子名分早定,不是他能是谁?”德妃说道。

如今十四阿哥刚刚出生,德妃也不至于盼着胤禛能做皇帝,更不会认为愚蠢的大阿哥能斗得过太子,所以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倒觉得不一定。”七公主说:“皇阿玛如今还年轻呢,再过二十年谁知道是什么样?”

再过二十年太子应该就差不多要被废了吧。

德妃惊诧,冷下脸道:“永安,你这小脑袋里每日都在想些什么,这些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七公主吐了吐舌头,哼,以后额娘就会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