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养心殿中的云秀也是既困惑又胆战心惊,康熙这一日里一连下了这几道旨意,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虽然道道不涉及太子,但句句不离太子。

而康熙对太子的感情云秀比谁都清楚有多深,能让康熙做出这种堪称断了太子四肢的举动来,先不说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只说康熙的心情定然是差到了极点了。

原本康熙是把自己关在了养心殿,传出话来谁都不见,结果还未到未时,又突然召了云秀前去。

云秀去瞧了瞧胤禛和胤禩还在睡着便没叫醒他们,只吩咐了宫人待他们醒了,把这些事一一同他们说一声,随后便往养心殿去了。

到了养心殿之后,康熙也果然不出她所料的心情极差,只是康熙心绪不佳的时候反而不会动怒,整个人平静地如同碧水深潭一般,她去了也没同她说几句话,只是伏在案上练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头绷紧了神经的野兽,见到一点血腥气都要爆发一般。

云秀起初坐在榻边静静地瞧他,在心中数着他写过字的张数,数到第十六张的时候,云秀抿唇,起身轻步上前为他研墨。

这活她已经很熟悉了,也清楚康熙喜欢的墨汁软硬和粘稠程度,但是她难免心不在焉,研了一半便猛然溅出了几滴,打湿了桌上的宣纸,星点的墨点霎时晕散开,仿佛几颗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康熙一顿,垂眸看向手背,上头也溅上了一滴墨渍。

随后云秀白皙纤细的手便覆了上来,她取了月白色的锦帕一点一点,细致又轻柔地给他擦拭着手上的墨痕。

康熙抬眼看她,云秀垂着眸,如蝉翼般的眼睫颤动着,一言不发地擦拭完他手背上的墨痕之后,便随之握住了他的手。

康熙写了好一会儿字,手心微微发烫还有几分濡湿,而云秀纤巧的手细腻非常,就那么包裹住他的手心,即使张开到最大也只能包裹住他的一半。

什么都没说,好似又什么都说了。

笨拙又真诚地抚慰着他。

康熙长叹出一口气,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如果说以前康熙每次抱她是把她揉在自己胸膛中,而这次则更像是祈求她的怀抱一般。

云秀抬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脊背,就这么环抱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表现出的脆弱,或者说难过。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半晌,云秀才轻轻地出声。

“别写了,已经写了很多了。”

康熙动了动,温热的唇划过她的脖颈内侧,云秀一颤,好在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似乎只是转了个方向,埋首在她脖颈处,呼吸都喷洒在她薄薄的颈间皮肤上。

他不想说话,云秀也没再出声,倒是有心思去看了看康熙正在默的字。

云秀对这些一瞧就是儒家经典的大道理古书实在是敬谢不敏,这些年来尝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实在是没看过几本,所以认不出来康熙在写的是什么书,只能老老实实地充当她的人工抱枕。

还好康熙没有什么暴力倾向,否则打死她她都不过来。

康熙抱着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约莫过了一刻钟,就在云秀觉得胳膊有些酸痛的时候,才终于把她放开了。

再抬眼就又成了平日里那个处变不惊,谈笑自若的大清皇帝了。

康熙瞧着云秀抖了抖胳膊便顺手牵过来给她揉了揉,低声问:“疼了?”

“不疼,只是有些酸。”云秀笑盈盈地感叹:“哎,可真不公平,皇上抱臣妾的时候轻轻松松的,臣妾想抱一抱皇上都揽不过来。”

康熙笑了:“朕是男子,若是同你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可还了得?”

云秀不高兴了,踢了他一脚。

康熙也不恼,只揽着她说话,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心中明白,如今外头怕是都已经人仰马翻天翻地覆,数不清的人都在打探消息未雨绸缪,但只要他不提,云秀便不会问。

起初他是想着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胤礽到底能不能担当得起大清的太子之位,他为大清选择的这个后继之君能否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但当他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半个时辰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而他想见的人也只有一个。

所以他又改了主意把云秀叫来了。

云秀乖巧地依偎在康熙怀里,抬头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抿了抿唇道:“皇上去睡一会儿吧,您累了。”

康熙没答,只是定定地瞧着方才他抄写的纸张,偏头问云秀:“知道朕写的是什么吗?”

半文盲云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字她倒是都能看懂,但是出自哪本书她就不知道了。

康熙很有耐心地一页一页拾起来给她看。

“这是孝经,读过吗?”

云秀依旧摇头。

康熙倏地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朕忘了,你最不喜欢看这些正经书。”

“皇上您什么意思,说臣妾看地都是不正经的书?”云秀白他一眼。

人各有所爱嘛,这种书她是真的一点都看不进去。

但是康熙在默《孝经》,其中的意味也很深长了。

不过云秀自然不会把话题引到太子身上,她顺着康熙的话看了两眼,然后好奇地问:“皇上,您都背下来了?”

这一边也没有书,全是康熙默下来的。

这么长,恐怖如斯。

康熙瞧她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一两千个字罢了,胤禛和胤禩都能默下来。”

《孝经》都算是皇子们的启蒙课目了,都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

云秀撇了撇嘴,表示跟他们这种学霸不太有共同语言。

康熙把抄的那几页孝经随手扔到一旁,眼神变地悠远了些,似在回忆着什么。

“胤礽两岁多的时候启蒙,朕给他读的第一本典籍便是《孝经》。”康熙回想起幼时太子牙牙学语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胤礽自小便聪明,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读地流利了。”

云秀听到康熙主动提起太子也没有用做声,只静静地充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康熙似乎也并不在乎她有没有回应,絮絮地从太子幼时一直说到太子慢慢长大入学,他手把手地教他骑马射箭,如何处理政务,再到如今的河南假铜钱案。

“胤礽性子虽骄矜了些,但本性不坏,也勤勉好学。”康熙眸色暗了暗,语气沉了几分:“怪只怪朕让索额图同他走地太近,让这等心怀叵测,阴险狡诈之辈带坏了胤礽。”

云秀眨了眨眼,听完康熙说地这一通也明白了,康熙虽然对太子颇有失望,但还是给他留了一线机会的,把错都推到了索额图身上。

“皇上。”云秀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想要问一问,“河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康熙垂眸看她,不言。

云秀心一紧,立刻说道:“臣妾多嘴了,是不是不该问?”

这事康熙瞒地严严实实的,连朝中的大臣们都不知道,胤禛和胤禩也是一头雾水,她这问的好似确实有些直白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把这个话题给岔过去的时候,康熙突然开口了。

“河南一案——”康熙顿了顿,将舌尖上的话又换了一番更隐晦些的,“实属索额图暗中纵容所致,胤礽为亲乱智也实属不该。”

“此事若是昭告天下,皇室颜面不存,故而朕为他们瞒了下来。”

云秀震惊。

康熙的意思是,河南的假铜钱一案就是太子和索额图搞的?

是用来敛财还是拿捏一省官员?

怪不得康熙这么反常,太子这次真的太过了……

云秀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顺这里头的关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想着宽慰康熙几句,但猛然想起了胤禛和胤禩初到河南时遇上流寇的事来。

“皇上,胤禛和胤禩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们那时遇到流寇是不是——”

云秀急急地开口,却又戛然而止,她不敢说是不是太子安排的。

“所以朕今日让他们兄弟俩过来说话。”康熙安抚她,“放心,他们毕竟年幼,没察觉到什么,至于那次流寇,也确实是偶遇,胤礽即使再糊涂,也不会对他的兄弟们下手。”

那可难说。

云秀现在回想起来一阵后怕,如今再想想当时康熙让胤禛和胤禩同太子去河南,不是纯粹的羊入虎口吗?

康熙也明白她皱着眉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道:“此事确实是朕思虑不周,没料到索额图竟然胆大如此,胤礽在去河南之前想来也是不知道其中内情的。”

不过好在索额图没这个胆子真的敢戕害皇子,只把胤禛和胤禩糊弄了一通,便让他们回京来了。

云秀胡乱地点了点头,心还是跳地厉害。

她不太明白朝政上的事,但看此案牵涉了这么多重臣便知道这绝对是震动朝野的大案,还好胤禛和胤禩没查出什么来,否则他们俩能不能好好回到京城还真不好说。

而且案子康熙的说法,此事是索额图一人所为,甚至都没有知会过太子,太子是到了河南之后才察觉到的,而察觉到之后太子的决定则是同他的叔祖站在了一起,包庇河南官员。

后来康熙把胤禛和胤禩调回京,让太子独自在河南收尾也是想给太子最后一次机会,看他能不能迷途知返,明白他作为大清的储君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但显然太子让康熙失望了。

悉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太子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怪不得康熙想要杀了索额图。

云秀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皇上也别太忧心了,都会好起来的。”

让她替太子说好话,云秀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康熙轻抚着云秀的背,环视了一圈养心殿。

“胤礽刚刚出生不久赫舍里就去了,他幼时朕一直将其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说他是在养心殿长大的也差不离了。”

康熙声音很轻,但语气定然:“朕想着养心殿还是偏了些,过几日便到乾清宫去。”

云秀讶然。

养心殿里有太多这对父子的回忆,看来康熙这次是真的想要好好思量一下太子的事了。

于是太子的事便在这疾风骤雨中猝然爆发又骤然了结了。

康熙还是有保全太子的意思,所以内情瞒地严严实实,大阿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乱转打听消息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朝臣们对索额图的突然下狱也是愕然,一时之间许多索额图曾经的党羽四处奔走,打探消息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有不少人急着想要见太子,但太子自从那日同康熙密谈过之后便闭门不出,整日在毓庆宫饮酒作乐,荒诞不经,气地康熙又生了好几场气,亲自去毓庆宫痛骂了太子一顿,太子似乎才终于醒过神来,不再做这种颓废荒唐之举。

胤禛和胤禩从云秀那听说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胤禩感叹自己果然猜地没错,索额图和太子胆子也太大了些,怨不得皇阿玛生这么大的气,把索额图一党连根拔除掉了。

“你们知道就好别乱传扬出去,皇上忌讳这个。”云秀嘱咐两人:“近来你们皇阿玛心情都不怎么好,你们两可要乖一点。”

胤禩笑着点头:“额娘放心就是,这点道理我和四哥还是明白的,你没瞧这几日我们都在乖乖地读书,一点麻烦都没惹。”

胤禛坐在一边也点头,看到云秀微红的眼眶抿了抿唇关心道:“额娘,自从前几日郭罗妈妈离京回蒙古后,您就一直恹恹的,若实在不舒坦得传太医瞧瞧才是。”

云秀的额娘和阿玛前几日也终于启程回蒙古去了,此次他们在京城逗留的时间也实在太久,该回去了。

相聚地再久也总有离别的时候,云秀自然是万般不舍可也没办法,太皇太后和太后更甚,虽然这两位老祖宗平日里说是离开蒙古几十年已经淡忘了草原上的事,但这些日子亲眷们入宫,云秀能明显感觉到这两位老祖宗也是高兴了不少的。

端敏公主和小郡主倒是留在京中没跟着回去,倒不是因为郡主的婚事,这事太子的事一了,云秀得到康熙的首肯之后便同端敏公主言明了,公主虽有些惋惜,但也明白皇子的婚事,最终都是要康熙来点头的,康熙不同意,她们也没法子,故而没有多说什么。

而端敏公主之所以留在京中未回去,是因为临出发之前,公主突然诊出了一月有余的身孕,这个时候正是胎还没有坐稳的时候,从京城到蒙古一路奔波,端敏公主和额驸都担心路上出什么意外,所以思量再三,端敏公主便带着女儿在京城养胎,预备着生产后再回蒙古去。

而胤禛和胤禩听到康熙突然反悔不准备让胤禛娶塔娜郡主之后,兄弟俩的表情倒是很微妙。

胤禩还很是开了几日他四哥的玩笑,可惜这么一个美貌的嫂嫂就插了翅膀飞了。

然后被他四哥冷着脸揍了两拳就老实了。

云秀听儿子担心她的身体,便醒了醒神笑着说:“不妨事,倒也不全是因着额娘回去了的缘故,近来你们皇阿玛也忙些,晚上看折子也晚,我睡的自然也就晚了些。”

刚说完,云秀就又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了。

胤禛和胤禩是中午回来用午膳,见状也忙告退,让云秀去午歇了。

云秀实在困倦也没多留他们,点头让他们去了,等到这两个走了后,豆蔻和半夏才上前为她拆了头发首饰,笑着说:“娘娘这几日确实辛苦了,下午还要去慈宁宫陪太皇太后和太后说话,要不奴婢去慈宁宫说一声,今日就别去了。”

云秀阖着眼摇了摇头:“近日事多,我也有些日子没去看两位老祖宗了,好不容易太皇太后有兴致主动提起让我去赏花,不能推辞了。”

豆蔻笑了笑:“娘娘对两位老祖宗一向是最孝顺的。”

“所以太皇太后也疼娘娘,昨儿还刚让人送来了一头小羔羊,说是娘娘最爱吃。”半夏也打趣道。

说话间两人手脚十分麻利地便帮云秀拾掇完毕了,便扶着她往内殿去,云秀听到小羔羊,强打起精神来说让小厨房先处理了,晚上烤羊羔肉吃。

豆蔻和半夏笑着应下,伺候云秀睡下后便悄声退出去了。

云秀也确实有日子没好好睡觉了,康熙近来心情不好,便更爱拉着她陪,前些日子又忙着准备东西送额娘回蒙古,还有胤禛的福晋人选也得赶紧挑起来,更不用说还有宫中的庶务等着她过目,于是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好不容易歇了个饱饱的午觉,一觉醒来刚醒了醒神吃了块蜜瓜,豆蔻又来报说大福晋午间发动了,刚诞下了一个小格格。

“这么快,大福晋的身孕不是才八个月吗?”云秀先是一怔,察觉到应该是早产,忙问是不是母女平安。

豆蔻笑着回道:“都好着呢,大福晋没遭什么罪,不过半个时辰就把小格格生下来了,这会儿几个娘娘都赶过去瞧了,娘娘可也要去看看?”

毕竟是康熙的第一个孙辈,还是很稀奇的,也怨不得嫔妃们都去瞧。

“这是喜事,自然得去看看。”云秀也笑着点头,让豆蔻去库房里寻一副长命锁出来当贺礼。

又换了身衣裳便往乾西五所去了。

到了后云秀果然见宜妃和荣妃以及钮祜禄氏都到了。

惠妃这个祖母自然也在,正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给荣妃瞧,但惠妃脸上的笑容倒还没有荣妃脸上的盛。

这儿媳妇没给她生个孙子,只生了个小格格显然是让她有些不满意的。

“皇贵妃娘娘来了。”

听到外头宫人们的请安声,钮祜禄氏先回头,见云秀已经进来了,忙屈身问安。

荣妃几个也忙福身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云秀笑着上前瞧了瞧惠妃怀中的大格格,夸赞道:“这孩子长地真漂亮,像她母亲。”

说是早产,但看着却像是足月的孩子,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很是灵动地四处看来看去。

宜妃在一旁也挑眉笑道:“是呢,方才臣妾还在和钮钴禄姐姐说,这大格格胎里养的好,不像是早产,倒比足月的孩子还要健壮。”

宜妃说完,惠妃的脸色陡然便沉了下来。

大福晋这一胎本就是擦着孝懿皇后的孝期怀上的,宜妃如今说这孩子足月,便是在隐晦地说大阿哥和福晋破了孝期,隐瞒了月份了。

“大福晋身子健壮,自然孩子养地也健壮。”云秀接过话来,面色不变地微微笑着说:“小格格虽是早产,但身子康健,这是喜事。”

“皇贵妃娘娘说的是。”惠妃顿时喜笑颜开,“这孩子有您这几句话,便是添了许多福气的了。”

宜妃撇了撇唇角,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众人看过孩子散了,宜妃同云秀又一同去御花园走了会儿的时候,宜妃才说道:“娘娘,您瞧小格格那模样,哪像是早产的,怕是大阿哥和大福晋还真是破了戒了。”

“罢了,孩子都生出来了,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云秀瞧她一眼说道:“何况皇上也不一定不知道,既然皇上没说什么,咱们也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种事囫囵过去没人计较自然不是什么要紧事,可要真是上了称,那一个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宜妃也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她也不过是口头上不饶人,挤兑挤兑惠妃罢了。

“对了,十四阿哥近来如何,没什么事吧?”云秀突然想起来这事。

德妃安安静静有好几个月了,她心里反而越发毛了。

宜妃笑着说:“都好着呢,娘娘放心吧,兴许德妃此次是真没什么心气了,五公主在永寿宫也好好的。”

“那便好,近日来事多,若是宫中再闹腾起来总是烦心。”云秀叹了口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云秀还要去慈宁宫陪两位老祖宗说话,便才就此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