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忙问道:“孩子如何,可还稳当?”

“回太后,娘娘与皇子均安,只是为保万全,娘娘需得卧床休养几日。”太医恭敬地回道。

太后念了声阿弥陀佛,还好大人孩子都没事。

天知道她和皇额娘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地魂都飞了。

云秀的年纪虽说不算太大,但毕竟不能同十八九岁怀胤禩的时候相比了,时隔多年再有孕,她和皇额娘都觉得她这一胎怀地要比从前辛苦些,瞧着总有些精神不好昏昏欲睡的,故而近来都少让她来慈宁宫请安,一心养好身子平安生产之后再说。

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险些出了岔子。

康熙负手而立,沉吟了一会儿道:“皇贵妃生产之前,太医院需得时时有人候着,另再挑几个得用的医女在长春宫随侍。”

宫中也是有女医的,但数量不多,大多也是医药世家出身,是太医家中的女儿姊妹,毕竟有些嫔妃的病症太医还是不方便瞧,便由这些女医来照料,但与太医院里的正经太医相比,女医没有品阶食禄,只是在宫中伺候着,比普通的宫女要强上些罢了。

因此许多太医也不愿让家中女眷进宫来做女医,进宫的也大多都是自己一心想要行医,闯出一番名堂来的。

只是可惜,到如今情形也没有如何改善。

云秀曾还同康熙提过这事,觉得可以单独设立一个女医处,让这些医术高明的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必依附着太医院,只是康熙那时并没放在心上,只当云秀心软又因着自己懂医的缘故所以格外怜悯这些女子。

这事虽办起来不算难,但也难免要同宗人府和内务府的人扯皮,康熙便搁下了。

太医连忙喏喏应下,担保定然会照料好皇贵妃和腹中胎儿。

康熙这才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熬药了。

有惊无险,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胤禛不住地透过门边缝隙往里瞧,急急地问道:“皇阿玛,儿臣想进去瞧瞧额娘。”

康熙颔首,让胤禛先进去了。

他自然也想去瞧瞧云秀如何了,但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

“永安。”

康熙淡淡地唤了一声。

七公主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抬头见太皇太后和太后也看过来,咬了咬唇亦步亦趋地挪了过去。

“皇阿玛。”

宫人们搬来了几把楠木雕花椅搁于殿中,康熙同两位老祖宗落座,掀了掀眼皮看向惴惴不安地七公主。

“怎么回事?”他问道。

七公主方才已经同太皇太后和太后说了是云秀自己脚滑摔了,此时更不可能再改口,于是咬了咬牙还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说辞。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云秀不会拆穿她。

康熙听罢不置可否,只淡声问道:“你同皇贵妃都说了些什么,可是惹了皇贵妃不高兴?”

康熙如此问便已然表明不会因为七公主年幼而偏袒了,这问话已经十分严肃了。

七公主自然也察觉到康熙对她的不满,但她慌乱之中还真没编好她同云秀聊天的内容,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地说:“皇贵妃娘娘问了些儿臣的起居,又说了会儿五姐和十四弟,再……再没旁的了。”

太后此时皱眉说道:“万春亭是御花园中嫔妃皇嗣们常歇脚的地方,宫人们日日洒扫,皇贵妃怎么就滑倒了,永安,你一五一十地将今日的情形都说来。”

豆蔻在一旁瞧着心中暗道七公主虽然年幼,但言谈之间很是心虚,脸上的表情就更不必说了,飘忽不定,她都能瞧出来是在扯谎更不必说两位老祖宗和皇上了。

而且如今看来,皇上是有意要追查到底了。

康熙和太皇太后执意追问她,七公主无法,只能一口咬定她只是和云秀随意聊了些闲话,至于云秀摔倒也确实是一时没站稳脚滑了。

“既然是闲话,为何要屏退左右?”太皇太后对七公主事到如今还在扯谎的行为有些恼怒了,“皇贵妃同你素来没什么往来,偶然碰上还要屏退宫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永安,你还年幼,更应该知道什么叫抱诚守真,心口如一,今儿的事不是小事,哀家和皇帝都在这,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

在太皇太后眼里七公主到底还是个四岁稚童,她在撒谎是显而易见的,但说她有什么歹心,太皇太后还不至于如此揣测。

到底还是乌雅氏把孩子给带坏了,太皇太后心中一阵后悔,早知就应该早些处置了她,永安才四岁便被她带地满口胡言,胆大包天了。

七公主本就吓地不轻,即使前世的年纪也不大又是两辈子都是家里娇养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方才还强撑着圆谎,这会儿见太皇太后沉着脸诘问,顿时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祖母……永安没有说谎。”她眼泪唰唰地往下流,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想借着自己孩子的身份博取同情,“不然,您问问皇贵妃娘娘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试图将这审问给敷衍过去。

太皇太后听地头疼,抬手揉了揉头穴,看向一旁的康熙:“皇帝,你怎么看?”

康熙静静地瞧着七公主哭闹,淡声吩咐旁人把七公主先抱起来搁在一旁的榻上,康熙同太皇太后想地差不离,猜测七公主是背后有人指使,她年幼,云秀对她自然没有什么戒心,再教她些理由把云秀拦下,屏退左右后再动手推人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这背后的人,两位老祖宗和康熙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德妃。

只是永安毕竟年幼,还是他较为疼爱的女儿,她一哭闹,康熙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冷眼瞧着等她情绪稳定些,能好好答话。

七公主哭了一阵见太皇太后,太后和康熙没一人理她,便也抽抽噎噎地渐渐收了声。

康熙慢条斯理地捻着指上的墨玉扳指,掀起眼皮看向七公主那哭地红红的小脸问道:“永安,可是你额娘教了你些什么?”

七公主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没听明白康熙的意思,半晌后才回过神来,是了,她在皇阿玛眼里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就算她真的动手推人了,那定然也是有人指使的。

这个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她额娘乌雅氏。

七公主咬着唇,犹豫了。

她心里对自己方才那套是云秀无意间自己摔了的说辞其实很是没底,云秀配合她的概率也就是一半,可若是她把此事推给乌雅氏,以云秀同乌雅氏之间的恩怨,她有极大的可能顺水推舟把乌雅氏这个隐患彻底解除了。

可那毕竟是她的额娘……

而她的犹豫落在上首三人眼里,就已经基本认定今日之事后头确实是乌雅氏在作乱了。

寝殿中刚刚清醒的云秀还不知道七公主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额娘推出来挡灾,正在安慰紧张地不得了的胤禛。

“额娘没事,瞧你吓的。”云秀脸色还有些白,靠坐在绣枕上笑了笑说道:“你来坐下陪额娘说说话。”

云秀一向身子骨健壮,便是风寒都极少得,这还是这么多年胤禛第一次见她这么虚弱的模样,心中一阵愧疚,额娘怀着身孕,八弟又不在京里,他该多上些心好好照顾额娘才是,还好额娘没事,否则待八弟回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同八弟交代。

胤禛小心翼翼地坐至云秀身旁,一双黝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声音都略有些颤抖:“额娘,您真的没事吗?”

“太医不都说了嘛,没事。”云秀失笑,“瞧你紧张的,就是磕了一下,也没撞到肚子。”

“想来是刚刚有孕胎气不稳,不妨事。”

云秀这也不由得感叹这年纪长了些再怀孕确实是有点麻烦了,这绝对是最后一胎,无论如何她都不生了。

胤禛听到云秀亲口说没事,心头的大石才算落了下来,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额娘这几日您便多歇息,宫里的事都不要再劳心了。”

云秀应下,抻着脖子向外头看了看,问道:“你皇阿玛来了吧?”

她方才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有人喊万岁的声音了。

“嗯,还有乌库妈妈和皇祖母都过来了。”胤禛说:“还有七妹也在外头。”

云秀挑了挑眉,七公主竟然也跟过来了。

说到七公主,胤禛便忍不住向云秀确认,到底在万春亭里发生了什么。

“七妹说是额娘自己没站稳,脚滑摔了。”胤禛低声问道:“额娘,当真如此吗?”

云秀也想到了七公主不会认,只是七公主那稚嫩的演技怕是骗不过这么些人精,看胤禛都不相信更别说康熙和太皇太后了。

当着胤禛的面,云秀便也没想着替七公主遮掩。

“是七公主扯了我一把,才没站稳。”不过云秀还是补充道:“但她应当也不是有意的,只是没从我嘴里听到想听的话,所以想把我留下来。”

事到如今,胤禛也不准备再瞒着云秀了,低声说:“我和八弟早就察觉到七妹的行事有些怪异,应当早些提醒额娘的。”

胤禛觉得是云秀对七公主没有防备,只当她是个普通孩子,所以着了她的道,因此悔恨非常。

而云秀听闻这兄弟俩一早就注意到七公主了也来了兴致,追问他们是觉得七公主哪里不对劲。

胤禛絮絮地说了些奇怪的地方,最后总结道:“我和八弟都觉得七妹许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总之邪门得很。”

“……”

好吧,这个解释放在现在确实很说得通。

“额娘,您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胤禛冷不丁地突然问道。

看额娘的神色似乎也是早有预料,没有半分诧异。

云秀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和胤禛坦白,她绝对是百分之百信任胤禛和胤禩的,一直瞒着到如今只是担心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譬如,他们能不能接受穿越这回事。

毕竟这实在太离奇,对如今的人来说,说是妖怪也不为过了。

胤禛观察着云秀的神色,脑中也回想起了七公主那重重怪异的举动中甚至有一些是和云秀相仿的,比如她们都会做那个奶油蛋糕,而且很默契地在生日的时候拿出来,似乎像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

胤禛垂下眼,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但他见云秀显然在犹豫不决,便主动开口说道:“额娘,您先好好休息吧,这些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额娘刚醒,身子还虚弱着,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在乎额娘是什么人,所以知不知道也不甚紧要,他相信八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七公主那边……胤禛现在将她的危险程度又调高了许多,必须要做些什么控制一下她了,否则天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如今知晓万春亭中发生了什么事的只有额娘和七公主,只要额娘出面皇阿玛自然会相信额娘,不如借此机会把七公主送出宫去,养在畅春园也好。

转瞬之间,胤禛便已经下了决定,想把七公主直接送出宫了。

“额娘,待会儿——”

他正要同云秀说一说后续如何应对,便突然被云秀打断了。

“胤禛,额娘接下来要同你说一件事。”她目光严肃,认真地盯着他说道:“你如果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出声。”

太皇太后和康熙还在外头呢。

胤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一种这一天终于要来了的感觉。

“其实,额娘是从后世来的,约莫几百年后吧。”云秀说:“七公主……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