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女富商

作者:薇洛Willow

第二天薇薇安很早就启程了,没吃早饭。

汉娜依依不舍,还哭了起来。为了安慰孩子,薇薇安拿出从集市买的棱镜作为礼物。“你可以在里面看到彩虹。看。”她把棱镜举到阳光下。

汉娜止住哭声,惊叫起来。“真的!彩虹!”

“是啊,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棱镜看看。我会感觉到的。”

汉娜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会感觉到呢?”

薇薇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有没有看过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它们留下的光。人也有光。我把一点光留在棱镜里了。每次你看它,我就能感觉到。”

“那彩虹就是桥!”汉娜眼睛亮了。“让我能感受到你的桥!”

薇薇安微笑着点点头。

“漂亮哥哥说我们可以通过彩虹感觉到他!”汉娜兴奋地对身后的玛丽和史密斯太太喊。史密斯太太投给薇薇安一个感激的笑容。

薇薇安又从包里拿出那两本占星小册子,送给玛丽。

该动身了。薇薇安上马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向二楼。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向史密斯太太和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轻轻催动马儿前进。

出了院门,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萨克!你也出来了!”

薇薇安没有回头。

等她回到牛津时,已经是五月份了。彼得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她,牵过她的马。

“你现在骑得好多了。”

“洛克先生呢?”薇薇安问,“他还好吗?”

“洛克先生很好,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他陪阿什利勋爵去了桑宁希尔温泉,之后去了伦敦。我们可以去伦敦找他。他已经给我们写好了介绍信。”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薇薇安不能和彼得一起走。

虽然薇薇安自己在十七岁之前就来了月事,但这具身体因为营养不良,半年内没有任何月事迹象,直到前几天。

这个时代没有女性的卫生用品,只能用旧布条,亚麻布。贫穷女孩甚至什么都不用,穿多层裙子了事。

男装没有地方藏布条,还容易弄脏裤子,更没地方清洗布条,晾干。大学只有厨房女仆或者洗衣服的女佣,根本没有女学生,女性别说上学,进入校园旁听都不允许。

她不能冒险暴露身份。

在她坚持下,彼得只好一个人先走。

临走前,他给她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钱,洛克的介绍信,还有一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地图上细致地标记了一个地方:埃克塞特府——阿什利勋爵在河岸街北侧的宅邸。

薇薇安胸有成竹。伦敦不是剑桥这种小城,她绝不会迷路。更何况她在现代无数次去过河岸街,早已熟悉了。街道两旁全是最时尚的商店,橱窗灯火彻夜不熄,人来人往。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看到这条街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十七世纪的伦敦,简直是一场噩梦。

瘟疫刚过,一场大火又烧毁了大半个伦敦城,城里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

街道上铺满了马粪,沿街的阴沟里散发出腐败的臭水味,勉强能从那粘稠的污物中辨认出动物内脏、血水、腐烂的小鲱鱼、猫狗的尸体,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杂在那片浑浊之中。

空气也令人作呕。

即便伦敦此时的空气并没有她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想象的那样,雾霾令人窒息,可它依旧刺鼻,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不敢想等到盛夏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糟糕的交通也颇有伦敦特色。

街道本就不宽,小摊贩的木车,卖鱼的桶,挑担的小贩,挎着柳条篮子的女仆,行人、满街乱跑的孩子,还有流浪的狗,全都挤在一起。

薇薇安的马只能缓缓前进,生怕碰到行人,还没有步行快。胆大的小孩子会跑到马前面,有的甚至伸手摸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

“让路——!”“Way there!”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去。卖鱼的商贩匆忙把桶拖到墙边,水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挑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笨拙地往墙边挪。

薇薇安也赶紧把马往街边带。

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鬃毛整齐,铜饰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光。

马车靠近人群的时候完全没减速,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车尾踏板上站着两名仆人,手里握着细长的鞭子,提醒路人别靠得太近。

街上的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那几个本来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贴着墙站着。

薇薇安也拉紧缰绳,生怕这样的阵仗惊到“栗子”。

这辆马车比街上常见的出租马车和公共马车都大得多,车厢镶着金边,深色漆面能照出人影。

车门中央是一枚盾形徽章。银底、猩红与金色交错在一起,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公牛和直立的金狮,鲜亮的颜色在阴沉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薇薇安来不及细看,马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探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金色衣袖上层层叠叠的蕾丝随风摆动。

马车很快远去,街道又慢慢恢复了喧闹。有人重新摆摊,有人开始议论刚才那辆车。

“那就是阿什利勋爵?”

“还能是谁?管钱袋子的那位。”

“听说他最近又在议会里吵翻了天。”

“不要议论大人们的事情。”

……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方向。阿什利勋爵……就是洛克提过的那位,在牛津因泉水认识的勋爵?

“小心!”

“哎呀!”

马前,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的孩子,正盯着她看。

“你受伤了吗?”薇薇安立刻翻身下马,顾不上靴子踩进马粪里,俯身查看男孩的情况。

男孩抬起头,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亮得出奇。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薇薇安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眉毛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你的马弄伤了我的弟弟。”他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话还没说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个站在一旁的男孩竟然正拿着一团马粪往她身上抹。

“喂!你干什么!”

“哎呦,好疼——”

坐在地上的大眼睛男孩立刻惨叫起来。

薇薇安顾不上身上的污秽,只匆匆用衣角擦掉脏物,又重新蹲下身。“哪里疼?你能动吗?”

男孩抿住嘴不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男人皱着眉说:“我们需要钱请医生。”

薇薇安直起身,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过去。“快,带他去看医生,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男人接过硬币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手阔绰啊,小少爷。”

薇薇安给了他五先令,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一周的工钱。倒不是她多有钱,只是不想耽误一个孩子的伤势。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地上的男孩忽然抓住了薇薇安的衣角,不肯松手。一旁站着的小男孩也在她衣服上乱抓。

“杰里米,放开这位少爷。”刀疤脸男人说。地上的小孩听见命令,放开手。

男人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孩子。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他弯着腰跑开了,男人也转身离去。

“喂!你们怎么走了?”薇薇安冲着二人的背影喊,“那他怎么办?”她回身面对地上的男孩,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也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跑去。

动作利索,腿脚灵活,一丁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马粪,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摸了摸外侧的口袋,果然,那几枚硬币不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孩子不是她理解的需要保护的孩子,在三百年前的伦敦,孩子也可以是犯罪的一部分。

她抓紧缰绳,翻身上马,却还是没有追上去。

伦敦不是乡下,在拥挤的街道上,骑马反而是劣势。她没有贵族那样的长鞭开路。无视路人纵马追人,和开车撞人有什么区别?作为一个现代人,那是她绝不会做的事。

犹豫间,那三个人钻进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算了,就当是刚进这座城市,交了一笔入城费吧。在现代她第一次来伦敦,就被一伙人偷了手机,没想到在小偷方面,伦敦也还是那个伦敦。

薇薇安摇头叹气,继续赶路,很快来到了埃克塞特府。

宅邸不出所料的气派,大门后的草坪足以容纳好几片网球场。宽阔的甬道直通向建筑正门。主体建筑三层高,四角各有一座角楼,顶端是暗色的穹顶。

薇薇安把马拴好,伸手探进内侧的口袋,那里有钱包,还有洛克给她写的介绍信。

她动作停住,心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低头,连忙去摸另一侧口袋,又翻腰侧,袖口,几乎把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了一遍。

全都是空的。

手指回到原来的口袋,在内部摸到一截毛糙的布边。她翻开外套,口袋底部被割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