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利的宴会,比薇薇安想象中还要盛大得多。毕竟,这是他病愈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整个府邸都因此沉浸在一种庆典般的喜悦之中。
餐厅点燃了成百上千根蜡烛,整个房间烘烤得像一个温室,仆人们将所有菜肴一次性端上桌,摆成繁复的图案。桌上堆满了烤肉,还有甜点。
主宾席上都是戴着假发的贵族,浓烈的香水味道让薇薇安不适。已经冷掉,糊满了白色的油脂的菜肴,让人毫无食欲。
她虽然是高管,但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i人。她的上司曾经对她说过,如果她在社交场合能再活跃一点,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就是她。
十七世纪的宴会更难以忍受,连假装接个电话,溜出去装作临时有事加班都不可能。
她没用餐就躲进洛克的书房。
门开了,艾米丽突然闯了进来,喊着要找“洛克叔叔”。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在招待客人吧。” 薇薇安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发呆。
艾米丽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那你去把洛克叔叔请来。”
薇薇安抬起眼,“他很忙,艾米,还有,以后不要叫洛克先生‘洛克叔叔’。”
管一个未婚绅士叫“叔叔”,会给洛克带来麻烦。
艾米丽眨眨眼,门又开了,小女孩忽然跑开,拉住来人的手。
“你在这里啊,客人们用完餐去了客厅,洛克先生让我来请你。” 彼得牵着艾米丽的手,走近沙发。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我可以不去吗?”
彼得看着她,“你知道勋爵是宴会主人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艾米丽。“连艾米丽都知道要穿上最好的裙子。”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
“好吧。你先带艾米丽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彼得点了点头,带着艾米丽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杰里米。他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薇薇安笑了笑。“走吧。”她握紧了他的手。
客厅里很热闹,人声、笑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弗吉尼亚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甜腻的法国香水气息,还有蜜蜡的味道。
宾客们三三俩俩地交谈着,还有的在打牌。仆人们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各种酒穿梭其中。
《简·爱》里描写简爱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举行的聚会,宾客们像穿着丝绸的漂亮的鸟儿,而她则藏在角落里。
薇薇安此刻非常能代入简·爱当时的心情,一个乡绅的宴会就够让人不安了,而眼下,她面对的是贵族的社交场。她朴素的衣服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她找了个角落,远离人群,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误入他人世界的旁观者。
一位她不认识的绅士正在弹琴,一位女士站在旁边看着。阿什利勋爵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酒杯,而阿什利夫人则在窗户旁边与其他几位夫人说着话。
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一个人一下子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
她的老板,洛克,站在壁炉旁,与几位客人交谈。薇薇安一直把他当作医生看待,但在这贵族社交场中,他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举止优雅,从容得体。
无论是年长的绅士,还是年轻的继承人,他都与他们相谈甚欢。年轻的小姐夫人们也冲他微笑,愿意跟他聊天。
阿什利夫人,以及拉特兰伯爵和夫人也对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
阿什利本人看向洛克的目光更不是一个贵族看属下的眼神,而是对最亲近的朋友,百分百的信任。
这并非没有理由。薇薇安作为洛克的抄写员,知道他的信件内容几乎涵盖所有领域,更不用说那些她看不懂的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
洛克不仅在医学上颇有才华,他还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似乎可以适应一切领域,当然包括眼前这个充满暗流的社交场。
薇薇安看着他自如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出现重叠的影像:
那个双手沾满血但依然沉稳的医生……那个温和体贴的绅士。还有此刻——在人群中举杯谈笑、游刃有余的“社交达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面?
他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管理者。他们的“温和”与“善意”有时不过是一种手段,一种赢得信任与资源的方式。
薇薇安仿佛被拉回一年中她最讨厌的场合——从前公司的年会。精英云集,对像洛克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是天堂。
而对她,则是地狱。
她站在柱廊的阴影里,半隐在暗处,等到一个足够“得体”的时机,可以不被注意地离开。
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气氛融洽,刚才洛克已经看见了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
刚刚转身,一道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先生,角落里的风景比其他地方更好吗?”一个年轻的贵族站在她身后,精致的蕾丝袖口几乎擦到了酒杯的杯柄,嘴角带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来吧,在这种场合,哪有人在这里站着。你会破坏气氛的。”
不等她回应,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只酒杯,直接塞进她手里。“喝点。这是缓解一切不适的良药。”
薇薇安眯起眼,这个年轻的贵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阿什利府上的一名“学者随从”,比仆人地位高一点,却远远谈不上重要。
也许她只是他社交季的“练习对象”,又或者,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施恩”:鼓励胆怯的平民去参加宴会,一种披着平等外衣的居高临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气味辛烈,还未入口,已经刺得她有些不适。
如果是在现代,这种酒,绝不会出现在她的选择里。
但现在……
她不确定是对方那种带着期待的目光,让她无法拒绝,还是她已经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久到开始习惯顺从权力。
她顺服地抿了一小口,热意猛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年轻贵族笑出了声,从仆人手中抽走一方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手帕,感受到了一道注视的目光。她抬起眼,越过人群,看见了洛克。
他站在壁炉旁,身边围着两位年轻的女士,还有一位衣裙华丽的夫人。壁炉里的火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出清晰的线条。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人群仿佛消失了,整个大厅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走过来,穿越过人们的目光来到她近前跟她说话。
但他没有。他移开了目光,跟旁边的夫人谈笑。
薇薇安也收回目光,继续跟眼前这个年轻贵族周旋。
“你是安东尼的抄写员?”一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薇薇安侧头,一个身材高大的贵族站在她面前。他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戴着繁复的假发,晃着手里的酒杯。
“阿什福德伯爵。”年轻贵族立刻行礼。
薇薇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跟艾米丽流落街头的时候,那一条街的房东就是这位。面对年轻贵族的行礼,伯爵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向旁边一扫,年轻人便识趣地退开。
薇薇安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伯爵却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人?”
“回答我。” 他伸出手,勾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长得很干净,”他微微一笑。“你应该去倒酒,或者——暖床。”
薇薇安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大人,我是洛克先生的抄写员。请原谅,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她侧身要离开。
伯爵的眼神微微一冷,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工作——” 他声音低哑,“是取悦你的大人。”
混蛋的贵族!
薇薇安压下怒意,用极轻却坚定的力道,将手抽了回来。“大人,我得走了,洛克先生需要他的文件。”
这其实是借口,洛克此刻正站在大厅对侧,与一群宾客谈笑风生。
薇薇安目光示意一旁蹲在柱子旁边的杰里米,两人默契地转身,迅速离开大厅,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推开书房的门,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现在应该安全了,不会有贵族不顾体面追一个抄写员到洛克的书房来。
“刚才你离开的时候,那位大人一直在看你,他想对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杰里米。”
薇薇安从角落的小酒柜拿出一瓶酒,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希望那股辛辣能压住刚才的不适。
“他看你的眼神……”杰里米皱着眉,“我见过……在那些去找妓女的男人脸上。”
薇薇安低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在妓院长大的,来的客人都是这样的眼神。”杰里米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你是男人,那位大人怎么回事?”
“唔……有些贵族……喜好比较特别。”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大力把门推开。
门口,站着阿什福德伯爵,手里还拿着酒杯。他反手关上门,伸手将门后的铁栓缓缓压下。
“咔哒”一声,门被锁死。
薇薇安心里一沉,该来的,终归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