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女富商

作者:薇洛Willow

“我怀疑你是个女人——哎,小心!”

薇薇安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彼得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你的声音……还有,你没有喉结,也没有胡茬,所以,我之前跟洛克先生提过你的情况。”

薇薇安皱着眉,没说话。

彼得看着她,继续道,“洛克先生说……有些人的身体,天生就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说出来,对他们不公平。”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你是——”

“什么?”

“阉伶。”

“咳咳——”

薇薇安差点又把酒洒出来。

阉伶?她只在歌剧里见过,那些声音动人的、却往往有着悲剧故事的歌者。

“请原谅我,布雷特,”彼得认真地说,“我不应该怀疑你不正常,洛克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现在我明白了。”

“洛克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彼得一本正经地复述:“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不符合世人预期的身体。所以,没有胡子和喉结,并不是你的错。”

薇薇安感到一阵头痛。

彼得起身吹灭蜡烛,“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天在这个卧室入睡。可这一次,她却失眠了。

酒杯、音乐,阿什福德伯爵凑近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

然后——

是苍白的手,猩红的血……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了起来。

彼得依然靠在对面的床头酣睡。这个时代的人相信躺着睡觉容易被恶魔附身,普遍坐着睡觉。

一声细碎的咳嗽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三下、四下,急促,断断续续。

墙的另一侧,有人在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越是压抑,越显得痛苦,仿佛每一口气都在撕裂着身体。

彼得和薇薇安住的仆人间,距离主人房仅有一条短短的内廊。

薇薇安迅速穿上外套,拿起一根蜡烛,循着声音走去,停在了洛克的房门前。

咳嗽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抬手敲门:“洛克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咳嗽声,听得人心疼。

薇薇安等不下去,推门而入。

床边,一个人弓着身子,扶着床头,艰难地呼吸。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急促,吸气末端,还有细微的震动。

薇薇安几乎一眼就判断出来——哮喘。

她快步上前,扶起洛克,让他背部挺直。

“给我……一点水。”洛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去拿茶!”彼得也举着蜡烛赶来了。

“不行!”薇薇安一把拦住他,“去拿咖啡,浓的。”

彼得愣了一下,点头跑了出去。

薇薇安下意识去摸洛克的脉搏,但她不是医生,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情况。她只看到洛克呼吸困难,唇色发白。

不妙。

“抱歉。”她解开他的外套和上衣扣子,俯身贴近他的胸口倾听。

有气流,每次吸气末端,都伴随着明显的哮鸣,说明气道仍然通畅。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扫向窗户,打消了开窗通风的念头。伦敦冬天的空气太糟糕了,开窗反而更危险。

彼得端着托盘回来了。薇薇安拿起两个杯子来回倒了几次,然后递到洛克手中:“一口一口喝。”

洛克看了她一眼,照做了。

薇薇安有限的医学知识告诉她,咖啡因可以帮助舒张支气管。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克。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呼吸渐渐缓和,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你,布雷特。”

薇薇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客气,先生。”

洛克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与她拉开距离。

“我想……我得了肺痨。请离远一些,我不希望传染给你。”

“您在说什么?”薇薇安皱眉,“这是哮喘,是空气引发的,通常在清晨和夜里严重。”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刚检查过,您没有发热,也没有盗汗,不符合肺痨的症状。”

“这就是你解开洛克先生衣服的原因?”彼得皱着眉问。

这是个好问题。

薇薇安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克的胸口上。他的扣子还没系好,白皙的皮肤在亚麻衣料的褶皱间显得异常干净。

对于一个十七世纪的绅士来说,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冒犯了。

“抱歉,我只是——”

洛克慢条斯理地拉上衣服,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从容得像日常穿衣。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冷静与克制。“布雷特做得没有错,彼得。”

他转向薇薇安。“布雷特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能如此镇定,实属难得。我对你的感激,恐怕不止于言语——若有我可以回报之处……”

虽然在阿什利带动下,埃克塞特府的人都开始叫她布雷特先生,但在洛克这里还是第一次。

薇薇安眨了眨眼。“洛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一个请求。”

彼得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

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坦然提出。“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彼得:“你前几天刚把从洛克先生那里借来的钱还上,现在又借?”

洛克给了彼得一个“噤声”的眼神,转向薇薇安,“据我所知,你已经成为绅士,也购置了房产。两个孩子也已经上学了。那么,你现在借钱,是为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我总有些不安,先生,这里是伦敦。” 薇薇安诚实地回答。

“可以理解,”洛克点点头,“我也是在继承父亲的地产之后,才真正获得安稳。在那之前,我始终无法专心学术。”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她一直知道洛克不穷。他出手大方,从不吝惜她预支薪水,她原以为那只是牛津的职位保障,却没想到他本身就是有地产的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

“投资股票和地产。”

洛克笑了:“你总是让人意外。我倒是好奇,你预计能获得多少收益,以及——我是否也该参与。”

“所以……您愿意借我一些钱?”薇薇安也笑了,“如果亏了,我为您免费工作,损失算我的。”

洛克摇头。“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与你一同投。如果你获利,我也一样。”

“可如果我亏了……”

“那也是投资的常态。” 洛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薇薇安答应了。

于是,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位投资人,也有了第一个愿意与她一同承担风险的伙伴。

幸好她的投资没有翻车,至少对她那位理性而冷静的投资人来说,这个结果是可以交代的。

一个午后,薇薇安歪在洛克的书房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仰。

她刚誊完洛克给艾琳娜·帕里小姐的回信。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这一封封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拒绝信里,薇薇安拼凑出了洛克的“情史”。

帕里小姐自少年时便认识了洛克,自此将洛克视为未来的丈夫。后来,洛克在牛津读书,她跟她的家人则迁居爱尔兰的都柏林。

薇薇安抄写过洛克的拒绝信,但帕里小姐非常执着,始终未嫁。她称呼洛克为“阿提库斯”。

最初,薇薇安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现在她懂了,阿提库斯,是西塞罗最亲密的朋友,这个称呼暗示他们属于精神上的同伴。

既然如此完美的一对伴侣,那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成婚?

洛克信里给的理由很简单:他更喜欢伦敦,不愿前往都柏林。

事业和爱情,总是两难选择。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把信纸摊在桌上晾着,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帘。

院子里,一辆马车刚停下。

洛克的马车。

彼得先跳下来,回身伸手,小心地扶着洛克下车。

薇薇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下一刻,她的笑意消失了。

一个人影从侧门走近——管家斯特林格。

自从上次在她这里吃了个软钉子,这人再没明着找过她麻烦,但那种盯着她的目光,却一天比一天明显。

前几日,他在走廊拦住她,若无其事地问起她的出生地。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开什么玩笑?这年头没有什么全国登记,也没有联网系统。她用的假名字自然没有记录,只要她不说,谁也查不到。

想到这里,薇薇安有些不安。

楼下,斯特林格走到洛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洛克和彼得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整个人躲进窗帘的阴影里。过了一会,等她再探出头,窗外的人不见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

薇薇安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门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嘘——”

薇薇安竖起手指,压低声音:“斯特林格先生……有没有在洛克先生面前提起我?”

彼得一愣,“你也发现了?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斯特林格先生最近确实很关心你,之前还问过我,现在又专门去找洛克先生提到你。”

他说着,微微低头,带着点调侃:“你不会是被勋爵看上,要提拔做秘书了吧?斯特林格先生在替你做背景调查?”

背景调查——是没错,但绝不是什么“提拔”的原因。

“他都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们怎么认识的,第一次在哪见到你之类的。”

薇薇安后背一阵发凉。这些看似普通的问题,却都是她的命门。

她正要再问下去,洛克回来了。薇薇安行了礼,彼得去准备茶水。

洛克一如既往地冷静,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停了一瞬,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

薇薇安的心狂跳不止。

难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