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们的议论声仍在继续。

“只露一只手,让我们怎么查?”

“根本又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嘛。”

黎珩的脚步只停顿片刻,再度朝办公室走去。

“笃笃——”

敲门声清脆响起,办公室内传来文希昀的声音。

“进来。”

如今这间督察办公室由文希昀接手使用,桌面空旷,并没有放太多私人物件。只是文希昀摆放文件的习惯更加有序,一沓沓卷宗规规整整堆在办公桌一角,当下需要跟进的档案资料摊开,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文希昀只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翻阅手头上的档案:“有话要说?”

黎珩轻点头,将昨天与沈之澄在音乐会演出后台偶遇沈敬禾、沈敬琪兄妹的事如实告知。

她没有遮掩辩解,更不必费心斟酌,看见什么,就坦诚交代什么,直白提供线索。

“阿孝?”文希昀合上手中的案卷。

“听音色很像。但是当时后台嘈杂,我们距离又远,并不能完全确定,存在听错的可能性。”黎珩继续道,“依照粤语读音习惯来判断,也有可能是阿巧、阿考这类相似称呼。又或者对方压低声线时发音含糊,还可以同步排查例如阿浩、阿豪等读音相似的名字。”

昨晚回到家,黎珩一直在反复回想后台听见的那几句对话。

将所有可能听错或漏听的可能性都梳理一遍时,那块旧黑板再次派上用场。

“以前查案,你最能帮到我。不管什么细节,都能考虑得周全。”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黎珩有些意外。

“这桩案子已经不归你负责,你却还是事事尽心。”停顿片刻,文希昀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何况你现在,明显心事重重。”

黎珩微微一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没想到这份反常,早就被Madam文一眼看穿。

她的确心神不宁。

昨天试裙子时,沈咏璇本想随手摘下戒指给她戴上,见黎珩摇头拒绝,才不再勉强。而仅仅是那匆匆一眼,她记下那枚戒指的款式和切割形状,与画室监控录像里出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过往点滴浮上心头。

第一次见到沈咏璇,是在一家西餐厅,对方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黎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吃饭讲究、坐车挑剔,还自顾自住在她身边,夜里时不时敲门,又是要浴袍,又是要眼罩,麻烦又难缠,打乱她正常的生活节奏。

后来她不得已与沈咏璇同住一个屋檐下。

沈咏璇会给他们带夜宵,嘴上仍旧刻薄嫌弃,却总在深夜,给晚归的她留一盏灯。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随手往她脸上敷一片面膜,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台屋的房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家。

黎珩喜欢这位姑妈,打心底不希望她会和命案扯上关系。

但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

“Madam文。”黎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利线索指向亲人,就算我已经回避这件案子,也应该主动上报,对吗?”

“你知道的。”文希昀语气不变,“身为警务人员,有自己应该扛起的责任。这种问题,哪怕是刚入职的新人时期,你都不会跑来问我。”

黎珩沉默几秒,看向她:“我能不能,先以家属的身份,私下把事情问清楚?”

“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越界乱来。”文希昀淡淡颔首,“去吧。”

“Yes,Madam!”

黎珩应声,快步走出办公室。

文希昀也起身出去,立刻将“阿孝”这条关键线索交代给组员,安排人手分头排查跟进。

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姐姐又冷静地处理好一切。

这样对比,昨夜他纠结半宿,早上又考虑了一路,会显得很呆。

……

沈之澄看着黎珩快步离开办公区,独自坐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半晌过去,也没见她回来。

周围同事们开始忙碌,林家聪走的时候路过他的工位,一脸羡慕:“还是你舒服,什么事都不用做。我也想停下来,喝杯鸳鸯冻放松一下。”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倒是想忙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林家聪话音落下,就被老游连声催促,匆匆忙忙赶去做事。

没人得空坐下和沈之澄闲聊,A组人手不够,大家手上一堆活,除了未完成的工作,还要展开新的行动,全力追查“阿孝”的相关线索。

沈之澄坐得发闷,索性起身到处走走,打发时间。

他一路往警署餐厅走,这个时段,餐厅里一向冷清。

前段时间餐厅后厨出了一款新饮品,林家聪抢先尝鲜,笃定这款饮品一定会霸住餐厅的热卖榜。而刚才闲聊时,他再次提起,沈之澄一时好奇,打算买一杯试试。

刚走进餐厅,他就撞见技术部的同僚。他记得,对方同样没有配枪,只是一时想不起全名,连招呼都没打,目光淡淡收回,与她擦肩而过。

许乐儿:“菊姐,来一杯鸳鸯冻。”

“来一杯鸳鸯冻。”沈之澄同时开口。

菊姐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鸳鸯冻。

许乐儿一抬手,沈之澄的手却已经先一步落上去。

菊姐解释道:“大家都抢着点鸳鸯冻,红茶底不够,现在就只剩这最后一杯。”

两人都想要这杯鸳鸯冻,菊姐夹在中间很难做。

“大家都是同事,不如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她说道,“今天的丝袜奶茶也很不错,要不要试试?”

许乐儿抬眼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仍旧握着饮品不松手:“你付钱了吗?”

许乐儿连忙伸手往口袋里掏钱。

然而就在这时,沈之澄先把钱拍在柜台上:“不用找零。”

说完,他拿起鸳鸯冻转身就走。

许乐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置信地瞪圆双眼。

长得这么潇洒好看,行事居然毫无风度。

果然还是Madam黎说得对,要离他远一点!

……

不多时,黎珩赶到浅水湾别墅。

门铃响起,管家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片刻后,祥叔也匆匆赶来,恭敬地引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路。

一路上,祥叔刻意压低声音,说起这些天沈崇年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几日过去,老人家已经接受事实。是沈咏璇的陪伴开导,让他的情绪逐渐平复。

“前两天,老爷一直没有胃口吃饭,最多只是随意垫垫肚子。但今早好多了,他愿意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早饭。”

两人到了书房门口,祥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慢慢将门推开。

沈崇年独自立在窗前,手中拄着一只拐杖。

听见动静,他缓慢地回头,轻声问道:“之宁来了?”

黎珩看向沈崇年。

原来在经历重大变故后,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苍老。

她清楚地知道,沈咏璇这趟回国,一定私下见过沈启尧,并且对他们有所隐瞒。

如果这起命案,真的和姑妈脱不了干系,爷爷还能承受得住吗?

黎珩上前扶住他:“爷爷,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沈崇年拍了拍孙女的手,“已经好多了。”

窗边角落,窗帘后方靠着一幅油画,家宴那天,她就见过这幅画。

直到现在仍旧摆在原位。

“这幅画,是启尧前段时间特意送来的。”沈崇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怅然,“他说这次一定可以,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让我看看。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但是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一直随意放在这里。”

“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他低声道,“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黎珩蹲下身,端详眼前这幅油画。

这是一幅色彩丰富的风景油画,笔触细腻,意境优美。

“爷爷,这幅画的画家,很有名气吗?”

“以启尧的性格,如果是名家藏品,一定会到处张扬。没有主动提起,应该不出名的新人画家。”

黎珩将视线投向画作角落的落款,轻声念出:“Serene Mak。”

“之宁,你让我拟的菜单,爷爷全都整理好了。”沈崇年说道,“中午在家吃饭,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爷爷,我中午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黎珩站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

“是警署的工作吧。”沈崇年停顿片刻,“忙一点也好,早点查清楚,别让启尧走得不明不白。”

“爷爷,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沈崇年抬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便准备转身。

黎珩连忙上前,搀着老人,稳稳将他扶到书桌前坐好。

“爷爷,我今天是专程过来找姑妈的。”等老人坐定,她说道,“我先上楼一趟。”

这个当警察的孙女,做事雷厉风行,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离开。

祥叔端着热茶进书房,差点在走廊与她撞上,好不容易扶稳托盘,吓了一跳。

“你看这孩子。”沈崇年看向祥叔,“她姑妈还在睡觉,这个点上去,肯定要发脾气。”

祥叔温和笑道:“老爷,放宽心吧。”

……

黎珩直奔沈咏璇的卧室门口。

轻轻叩了几下房门,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我直接进来了。”黎珩话音落下,握住门把手,推门进去,“姑妈。”

沈咏璇素来有很多讲究,就连睡觉时都必须平躺,避免挤压脸颊生出细纹。

床头柜上摆着香薰,气味怡人,而另一侧,则搁置着那枚钻石戒指。

听见推门的动静,沈咏璇将脸上的眼罩扯好一些,嗓音慵懒:“大小姐,现在肯定还没到十二点。”

“姑妈,别睡了。”

沈咏璇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带着困意,语气含糊:“是不是专柜新送的成衣到了?尺码不合身,直接让他们回去调换。”

昨晚陪着黎珩往文化中心走的路上,姑妈还再三叮嘱她,平日里穿衣打扮不要这么随意。黎珩当时说,难道要穿一身晚礼服回警署报到吗?那时沈咏璇咬着牙,语气不悦,放话改天要找个人,把她衣柜里那些随性的破烂衣物全都丢掉。话音落下,黎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现在,只过去短短一夜,再次和姑妈见面,却是为了那解不开的案情疑点。

黎珩拉开遮光窗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取下她的眼罩:“姑妈,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光亮刺眼,沈咏璇微微眯起双眸,许久才撑着身子坐起身。

“到底什么事?”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黎珩看向她,神色变得笃定认真。

“姑妈,你私下见过二叔。就在他那间画室里,对不对?”

沈咏璇瞬间敛下神色,没有半点回应。

“姑妈,你常年定居海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国。这次仓促回国,事先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就连沈之澄都觉得突然。”

“你向来和爷爷有隔阂,不愿意见他,和家里其他人也很少联络,一般不会主动回家。甚至航班刚落地时,你原本也是打算住在酒店的。”

“在你回来前,家里唯一的变故,是我和沈之澄相认。可那个时候,你根本不知道。”

沈咏璇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仍旧沉默。

“所以,是二叔主动联系你,催你回国。”黎珩面色沉静,条理清晰,“为了避开帮佣,你们约在隐蔽的私人画室见面,却在接待室爆发争执。你要离开,二叔追出门拉扯,就在挣脱开时,你的手被画室内的监控拍下,也拍下那枚钻石戒指。”

沈咏璇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做警察的本事吗?”

黎珩无法反驳。

算起来,其实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就像她认定的那样,亲戚之间的情分,有时薄得像一层纸。此时此刻这一声声追问,很有可能会让好不容易拉近的姑侄关系,变得微妙。

但她是警察,肩负着职责。

黎珩静静地看着沈咏璇:“你特意回来,是为了二叔吗?”

沈咏璇淡然一笑,神色松弛下来:“走吧,我跟你回警署。”

她没有解释,也不回答疑问,只是干脆利落地起了身。

黎珩坐在床边,看着沈咏璇忙碌起来,往返于卫生间和衣帽间,精心细致地打理起自己。

“第一次去警署,不能邋里邋遢的。”沈咏璇态度坚持。

事实上,黎珩从未见过她随意的模样。

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居家,沈咏璇总是精致优雅,比谁都要体面。

黎珩轻声开口:“姑妈,这桩命案,真的和你有关吗?”

沈咏璇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面与她对视:“你信我吗?”

短暂停顿后,她又收回视线,对着梳妆镜上妆,淡淡道:“你要是脱口而出说相信,我反而觉得你不够专业。”

话音刚落,黎珩的声音却清晰响起:“我心里觉得,你不会是凶手。”

沈咏璇捏着化妆刷的手骤然一顿,垂下眸。

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很久很久,没有被亲人这样坚定地信任过。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咏璇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离家?”

……

沈咏璇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这间卧室,依旧保留着她少女时期喜欢的陈设布置。

时隔多年,审美早就已经不同,再看当年粉调的装潢,难免觉得过时。

沈咏璇取出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放在黎珩面前,说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

第一次和Kelvin见面,是在一场晚宴过后。

她和二哥在回家的路上,与他偶然相遇。

原来Kelvin是二哥沈启尧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他比她年长八岁,成熟儒雅,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那段时间,大哥工作忙,还要照顾大嫂。我很贪玩的,只要二哥开口带我去他的公司,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Kelvin习惯用钢笔写字,字迹漂亮。那时我还小,不懂生意,只知道二哥一心自立门户,却能力有限。每次公司遇到困境,焦头烂额时,他都要找Kelvin商量对策。Kelvin很有办法,帮二哥收拾了所有烂摊子,就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时的沈咏璇情窦初开,心思纯粹又炙热,所有懵懵懂懂的情愫与心意,都写进一本日记里。她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人的仰望与倾慕,一字一句将羞怯的少女心事记下,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段日子,沈启尧时常带着沈咏璇出入公司。

她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悄悄朝着办公室里的Kelvin看去,将点点滴滴记在日记本里,却从没有显露半分。

直到一个夜晚,Kelvin专程带她前往维港,为她放了一场,独属于她的漫天烟花。

月色皎洁,璀璨星光在黑夜中铺开,十七岁的沈咏璇像是被温柔地牵起,走进一则童话故事。

“他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日记写满整整一本,我又换了全新的本子,特意上锁,记下我们相恋后的点点滴滴。”

黎珩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带着锁扣的旧日记本:“这就是后来你换的那一本。”

沈咏璇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大哥大嫂结婚了,但是没过多久,妈妈却突然离世。爸爸无法面对,我们就从太平山顶,搬来了浅水湾这栋别墅。”

“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是Kelvin一直体贴地守在我身边,陪着我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

“和他在一起,不足一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安稳甜蜜,我过得很幸福。”

可所有的美好,停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被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打断。

“黎珩,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偏偏就是那天,就在这间别墅里,Kelvin的太太突然找上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原来平日里那个温柔儒雅的男人,早已成了家,有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

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他有这么多时间陪着我,除了工作,就是和我待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有太太的。”

“他还早早做了父亲。他太太说,孩子才三岁,每天在家不停地问爹地去了哪里。”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巴掌重重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尖锐剧烈的耳鸣。

“过了好久,我才重新听见声音。”

“我亲耳听见,二哥对爸爸说早就提醒过我,不应该不知分寸,破坏别人的家庭。他说,我被家里宠坏了,任性又自私。”

“二嫂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去了我的房间,拿出那本没有锁的旧日记。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我和他相恋之前的所有心事。日记本上,是我的笔迹,坐实了从十七岁开始,是我先对他动心。”

沈崇年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她。

但到了最后,那只高高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沈崇年只是僵在原地,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时隔二十多年,沈咏璇依旧记得那声冷硬的命令。

那是她的家,可父亲竟会让她滚出去。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低着头,当着众人的面向Kelvin的妻子道歉。

他说是自己教女无方,平日过分纵容,才养得女儿没有规矩,无法无天,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错事。

“Kelvin的太太听见我爸爸这么说,更加有恃无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还要扑上来再动手。那天大哥刚好出差,不在家,只有怀着身孕的大嫂拦在我面前,把人推开。”

是大嫂把她死死护在身后,替她争辩,大声说咏璇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可没有人信她。

那之后,沈咏璇彻底离开了沈家。

“其实事情刚发生时,我一直在想,二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为我说句话。”

“难道是因为……过去,爸爸就总说他做事不稳,识人不清。偏偏Kelvin,就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二哥怕爸爸怪他,所以立刻站出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说他早就劝过我,但是以我骄纵的性格,怎么肯听他的?”

“还是说,他早就介意爸妈从前偏爱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让人看清楚我有多不堪,他当然不会放过。”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不肯站在他那边。所以他顺势毁掉我,也顺便让大哥孤立无援?”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做到了。我被羞辱得无地自容,只能远走。”

“大哥大嫂不在了,没人知道,你和之澄出生后,其实我来看过你们。都是他们给我打电话,只有大哥大嫂,还记得我。”

“但是那场车祸……大哥大嫂不在了,这个家一下子就散了。从那之后,我就没有真正的家了。”

沈咏璇彻底离开香江,中间只短暂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想把年幼的沈之澄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家里所有人都反对,说她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懂怎么照顾小孩。

“说我学会勾引人的时候,没人把我当孩子。等我想护住大哥留下的小孩时,倒是个个都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第二次回国,是为了办理琐碎的移民手续与相关文件。

再之后,就是这一次。

“是二哥主动联系我,说Kelvin病重,临终前,只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抱歉。”

黎珩听得心头酸涩。

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从前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千金,本该收到满满的祝福,庆祝这一场属于自己的成人礼。可在最值得纪念的那一天,自小没有受过半点委屈的沈咏璇,撞破人性的丑陋与冷漠。这份伤痛,在她心底埋藏长达二十多年,始终无法释怀,所以才会选择突然回国。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收拾了三个行李箱,带走很多东西,唯独落下这本上锁的日记。”

“如果你爷爷撬开看过里面的内容,就会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清楚他有家室。”

“可惜,没人愿意查证,也没有人愿意信我。”

这些年,沈崇年无数次托人劝她回家。

全都被她一一拒绝。

因为他说,是人都会做错事,只要改正就好。

沈咏璇更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改?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我猜,家里没人跟你提过,之澄也不可能知道。”沈咏璇缓缓道,“你们的姑妈,曾经被默认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所有人都不提,就好像只要不说,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那一巴掌,”黎珩的语气很轻,“一定很疼吧。”

疼的不只是脸。

那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让她亲眼看见童话故事的幻灭。

沈咏璇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

潮水般涌来的回忆变得模糊,却仍旧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与酸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重新抬起下巴,又是那副不甘示弱的骄傲模样。

“早就忘了。”沈咏璇随口道。

……

不管当年的事藏着多少委屈与隐情,发生在加多利山的命案,沈咏璇确实有嫌疑。

黎珩必须依规带她回警署,接受调查。

此时,黎珩开着沈咏璇的车,一路驶往西九龙总区。

越野车视野开阔,方向盘握在手中,更加好操控。她的余光扫向身侧,注意到姑妈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以前一直以为,当年只是我自己识人不清,错信了一个有家庭的男人。他伤害了我,也伤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至于二哥,不过是为了自保抽身,才刻意在爸爸面前表态,说早就提醒过我。”

“直到这次回国,Kelvin病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当着我的面,他亲口说出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Kelvin说,当年的他,根本不够财力和一个富家千金谈恋爱。带我吃的每一餐饭,送的每一份礼物,包括维港那场只为哄我开心的烟花,从头到尾,都是我二哥出的钱。二哥支付了他一笔费用,安排这个局,让他接近我,一手撮合我们。最后也是二哥把这件事,捅到Kelvin的太太面前。”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识人心,纯情又好骗。”沈咏璇自嘲一笑,“二哥费尽心思,联合外人,演了整整一年的戏。当年所有人都骂我不知自爱,二哥装作不知情,最后亲眼看着我被赶出沈家。”

“Kelvin躺在病床上,向我道歉。他说当年不敢面对我,就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我说过。”

黎珩静静听着,心情沉重。

这场纠缠二十多年的恩怨,包括沈启尧处心积虑的算计,已经足以构成沈咏璇的作案动机。更何况,私下与沈启尧见面的事实,被她刻意隐瞒。

“Kelvin去世后,二哥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劝我能放下过往。”

“他说,兄妹多年没见,希望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解开所有心结和隔阂。”

直到浅水湾家宴之后,沈咏璇终于松口,同意和他单独见面,地点就选在他那间画室。

也就是凶案发生的前一天。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

答案恰恰相反。

“说实话,我确实也想听一听他的解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非黑即白的小女孩,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如果他真的有‘苦衷’,也许,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只是见面之后,他还是不承认。把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说当年Kelvin利用、诱导我,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可我已经见过Kelvin,知道全部真相。我一直相信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当沈咏璇当面告诉沈启尧,已经知道全部真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Kelvin没有说谎。”

争吵时,沈启尧最后挂在嘴边的,是他们的兄妹亲情。

他说大哥早已离世,父亲也老了,将来沈家只剩他们兄妹能主持大局,至少应该顾念亲情,没必要揪着陈年旧事咄咄逼人。

“他最没资格跟我讲亲情。”沈咏璇语气冰冷。

沈咏璇说完,不经意地转过眼时,注意到黎珩眼底的心疼。

这个初次见面一副看谁都不顺眼模样的侄女,此时竟毫不掩饰眼底的情绪。

“我没事的。”沈咏璇很快转回头望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道,“那些年出门在外,我带了很多钱。”

“一点苦都没吃。”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才不会让自己受苦受累。”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如何安慰。

她当然知道钱多么重要,却也清楚,许多问题,不是光靠有钱就能解决。

黎珩没有再追问细节。

从沈咏璇坦白和沈启尧私下见面开始,就开始涉及命案的关键信息。

这些内容,必须交给其他警员,不该由她继续深入。

只是此时此刻,黎珩心底却盘旋着一个疑问。

如果沈启尧有意修复兄妹关系,又为什么主动联系,刻意叫她回来见Kelvin最后一面?

就算是Kelvin强烈要求,可沈启尧明明清楚,对方人之将死,很有可能会说出当年他的所作所为。

除非,沈启尧有更加致命的把柄,在Kelvin手中。

所以必须答应他。

比起当年设计伤害亲妹妹的阴暗过往——

那个隐藏的把柄,才更让沈启尧心生恐慌,不敢面对。

……

另一边,沈敬禾、沈敬琪兄妹二人,已经被警方带回警署。

两人被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独立的问询室,单独接受问话。

两个人眼底都满是诧异。

昨晚在文化中心后台,他们私下议论时刻意压低声音,分明已经足够谨慎,警方到底是怎么查到他们头上的?

但这个问题,他们很难得到答案。

此时问询室内,沈敬琪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

“阿孝是我的调音师。平时我们经常一起排练,朝夕相处,有很多共同话题。大家都是年轻人,有feel就拍拖咯,这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追问的?”

“后来新鲜感淡了,话题慢慢变少,相处下来也感觉没这么合拍,就好聚好散。”

“我完全不清楚哥哥为什么会怀疑阿孝杀了爹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猜测。那是你们警方应该查的,怎么什么小事都要抓着我盘问?”

沈敬琪拔高声音:“案发到现在,你们查完我妈咪,又来查我和哥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爹地死了,我们比谁都伤心。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沈小姐,我们明白你的心情。警方问清楚细节,也是为了早日抓到凶手。”办案警员接着追问:“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又来。”沈敬琪拧起眉,“为了方便排练,我一直住在文化中心旁边的泊湾酒店。排练很累的,案发那个时间段,我在睡觉。”

“全程独自一人?”

“阿Sir,大半夜睡觉,当然是一个人。”

而隔壁问询室里,沈敬禾的态度,要比妹妹克制许多。

“我只是合理猜测而已。爹地向来看不起阿孝,大约半个月前,他在家里为妹妹调琴,被妈咪看出两个人的关系,爹地知道后,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爹地觉得,阿孝家境普通,家人又爱斤斤计较,和我们沈家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完全配不上我妹妹。当然,他当时说出口的话,比这些要难听得多,可以说是刻薄,阿孝听完就摔门走了。”

“我担心这事是阿孝干的。万一他真的是杀害爹地的凶手,很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迁怒到我妹妹身上。所以才提醒她和那人划清界限,免得被牵扯进去。”

警员同样按照规程询问:“案发凌晨两点至三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睡觉。”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阿Sir,我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其他人。”沈敬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我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会议,必须出席。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警署大楼门口。

沈咏璇解开安全带,转头道:“当年那些私事,我能不能不告诉他们?”

黎珩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姑妈,警局口供有严格保密原则,不会对外泄露。”

“上次BBQ,我就发现,你手下这群人,个个都八卦。”沈咏璇微微蹙眉,“这些事被他们听见,我以后还要不要面子?”

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别的办法。

沈咏璇心里明白这一点,也没必要再为难侄女。

她推开车门下车,径直往警署楼上走去。

刚踏上楼梯台阶,一抬头就撞见沈之澄。

他倒是过得悠闲舒心,一手拎着盒蛋挞,一手握着冻柠乐,猛然看见突然出现的姑妈,满脸错愕。

沈之澄上前一步:“你怎么会来?”

沈咏璇斜睨他一眼:“吃吃吃。”

黎珩停好车上楼,先安顿好姑妈,又快步朝走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短短十分钟过后,文希昀和方芷珊一同走进审讯室,接手后续问话。

几名警员们望向紧闭的审讯室房门,小声开口。

“居然是Madam文负责问话?”

“她根本不碰这些琐事,怎么会亲自跟进?”

沈之澄看向黎珩的方向。

她已经重新坐回工位,神色毫无波动。

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Madam文亲自下场。

沈之澄重新踱步回CID房,坐到她身边。

黎珩指尖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Serene Mak,浅水湾书房那副画作的署名。

“姓麦?”她喃喃道。

沈之澄在她身侧站定,放下手里的饮品:“Serene Mak,麦诗彤。”

黎珩抬眸:“你认识她?”

“从小和沈敬琪一起长大,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以前总来加多利山,我们常一起玩。”

黎珩指尖转了转笔,收进掌心:“我想和你小时候的朋友见一面,算不算查案?”

沈之澄心照不宣,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算姐姐关心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