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靠边停下,驾驶位和副驾的车门同时打开。

麦诗彤下车后回头,先探头往挡风玻璃后看了一眼,随即面带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沈之澄降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用最自然的语气说道:“Hi?”

这语气,像是刻意装作偶遇,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黎珩接着他的话说道:“Hi,我们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之澄看她一眼。

改话术怎么不提前商量。

“我说呢。”麦诗彤笑道,“刚才在培训中心楼下就看见这辆车,后来又一直从后视镜里看见。你们姐弟相认,这么高兴的事,我本来应该请你们吃顿饭。今晚有空吗?”

沈之澄正在心底叹气。

黎珩说得没错,前车早就发现他们。这辆跑车本来是车库里他最爱的一台,可如今招摇的车身和轰鸣声将行踪彻底暴露,他瞬间对它没了半点喜欢,甚至生出几分嫌弃。

没用的东西!

“可以啊。”黎珩毫不犹豫道,“择日不如撞日。”

麦诗彤显然是真心邀请,眼底笑意更深,转头朝向自己走来的男友说道:“找家餐厅吧。”

四人选了一家就近的餐厅。

进门前,沈之澄故意落在最后面,拉着黎珩嘀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好客?”

“悄悄跟着能打探出什么来?”黎珩说,“只有面对面吃饭,才能看出端倪。”

男友绅士地为麦诗彤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问过黎珩和沈之澄的口味后,干脆地点了几道菜。

菜色陆陆续续上桌,他们举止亲昵,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麦诗彤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男友身上,每到两人的视线撞上,唇角都会上扬起相似的弧度,显然这对情侣,正在难分难舍的热恋期中。

“差点忘记跟你们介绍,这是阿Paul。”

这对热恋中的情侣,毫不掩饰地分享着他们的爱情故事。

两人学生时代便已经开始拍拖,后来阿Paul远赴国外求学,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分手。一晃多年过去,原以为阿Paul会在国外定居、工作,然而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选择回国。

阿Paul接过女友的话,补充道:“一直放不下,还是决定回来。回来的第一天,就找到她的绘画中心。”

阿Paul说,当时她走出绘画中心时,状态很糟糕。想来是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人前总是强撑,那时身旁没有其他人,她眼圈红肿,明显就是哭过。

“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当天晚上就和好了。”

“分明是你趁虚而入。”麦诗彤轻轻皱了皱鼻子。

“好好好,是我趁虚而入。”阿Paul笑道。

年少时代的爱恋,因长期的异国聚少离多,两人少了沟通交流,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连面都见不上,长时间的消耗之下,终究分手。

这些年,阿Paul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直到抵不过思念,才决定舍弃国外的发展,回到她的身边。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麦诗彤语气甜蜜道,“下周就要见家长。”

儿时的玩伴姐姐即将迈进新阶段,沈之澄闻言,连忙说了声恭喜。

黎珩则静静观察,看着麦诗彤眼底的光芒。

Madam文从前总叮嘱她,查案要重证据,绝对不能依赖直觉。可此时看着满眼爱意的麦诗彤,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沈启尧并无不正当交往。

黎珩起身,看向麦诗彤:“我去一趟洗手间,要一起吗?”

麦诗彤有些意外,随即应声,顺势跟上她的脚步。

沈之澄撇了撇嘴:“女生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样,连去洗手间都要找人结伴。”

阿Paul低笑出声,望向她们离开的背影:“诗彤念书时也这样,和她朋友总是形影不离。”

沈之澄拿出毕生最好的演技:“是沈敬琪?”

此时,黎珩和麦诗彤已经逐渐走远,却不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餐厅长廊安静,麦诗彤停下脚步,看向黎珩:“你有话想问我,对不对?”

黎珩没有绕弯,直白地开口,问起沈启尧的事。

“我和沈伯父的关系?”麦诗彤微微一怔,说道,“这个问题好荒谬。沈伯父离世,我心里一直很难过,只是这样而已。”

“你别多想,也不用介意,”黎珩语气平和,“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察觉到,沈启尧对你异常关照?”

黎珩倚着长廊,敛下平日里的锐气,眸光却带着淡淡的审视。

麦诗彤沉默片刻,回答道:“其实以前在敬琪家和她一起玩的时候,我就有感觉。沈伯母对我态度平常,最多只是客气,而伯父,对我很好。”

“从小到大,伯父经常送我礼物。就连我的学费,也是他主动开口全额承担。现在这间绘画中心,同样是他当时提出想要投资生意,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才刚毕业,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很感激。”

“沈伯父总说我有绘画天赋,欣赏我的能力。但这间绘画中心,其实我没有白白受他的恩惠。每个季度,我都会整理报表,给他结算分红。他刚开始不愿意收,我就开好支票送过去。这么小的数额,还要开支票,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在他还是收下了支票,笑着说我太客气。”

人与人的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这些日子,黎珩几乎从未听人说过沈启尧一句好话,直到现在,在麦诗彤口中,他竟成了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

“还有他名下的画室,也一直收我的作品。他说,是不希望我的绘画能力被埋没。”说到这里,麦诗彤轻轻叹气,“但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沈伯父比我大这么多,还是敬琪的爹地,我们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份关照,超出了正常范围吗?”黎珩语气平静,继续追问。

麦诗彤细细回想:“我想,应该是他太疼敬琪了吧。我从小就羡慕敬琪,拥有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总是能为敬琪摆平所有的麻烦,就算她犯错,也从来不忍心责怪,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敬琪性格强势,有时候对我不太客气,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沈伯父才想多照顾我一点,帮女儿留住我这个朋友。”

黎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隐瞒。”

“走吧。”黎珩微微颔首,“再不回去,桌上的菜要被沈之澄吃光了。”

麦诗彤被她这句话逗笑,两人并肩往回走。

之后,餐桌上气氛轻松,几人聊起儿时的往事。人总是这样,对一个人的印象,会定格在初遇的时候。在麦诗彤的记忆里,沈之澄永远是加多利山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而沈之澄对麦诗彤的印象,也停留在多年以前,总是安静温顺,就算吃亏也安分忍让,从不哭闹,还总为沈敬琪说话,就像是习惯受委屈。

晚饭结束后,几人起身道别。

麦诗彤自然地挽住阿Paul的臂弯:“快去结账。”

阿Paul无奈地笑:“刚才你那位老朋友,已经悄悄把账单结了。”

“明明说好该我们请客的。”麦诗彤看向沈之澄。

“不要紧,我很——”沈之澄话才刚说出口,就被黎珩截住。

黎珩接下他没说完的话:“他很有钱。”

麦诗彤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现在相信你们是双胞胎了。明明是长大才相认,居然这么有默契。”

四个人走出餐厅,夜色已深,街角霓虹闪烁。

初秋的夜晚,微风拂面,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即将分开时,麦诗彤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黎珩拉到一旁。

“还是想对你说,有件事,我之前撒谎了。”她看向黎珩,轻声道,“敬琪没有给我带什么海岛小摆件。沈伯父的事,是我定期给画室送画时从职员口中偶然得知的。其实,我和敬琪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绝交了。”

那段时间,沈敬琪愈发咄咄逼人。

人一旦积攒了太多委屈,迟早都要爆发,麦诗彤再也不愿退让,直接结束了这段维持多年的友情。

“狠心割舍这段友谊,我一样很难过。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掉眼泪,刚好在最低落的时候,阿Paul回来了。像他说的,我在绘画中心刚哭完,一下楼就见到了他。”

麦诗彤垂下眼,略带歉意道:“从小到大,我拿了她太多好处,这样看起来,的确很像是过河拆桥。所以为了体面一些,我下意识隐瞒了我们绝交的事,说谎骗了你,很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放缓语气,“摆件的事,我也是胡乱说的,我们扯平了。”

麦诗彤不解道:“为什么?”

“你还没看出来吗?”沈之澄凑过来,眯起眼睛指了指,“她是个条子!”

麦诗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阿Paul上前,牵住麦诗彤的手。

“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

“有好消息记得请我们吃喜饼,”沈之澄挥手和他们道别,“我喜欢吃龙凤饼。”

他戳了戳黎珩的胳膊:“你呢?”

黎珩:“莲蓉酥?”

麦诗彤和阿Paul笑起来。

“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派喜饼。”

……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黎珩开车。

沈之澄坐在副驾,车窗敞着,吹得他的短发凌乱飘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颜色扎眼的跑车车身上,微微拧眉。

正考虑换车的问题,忽地,沈之澄听见姐姐开口。

他关上车窗,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窗外。

两人交换起刚刚打探到的“情报”。

黎珩说着从麦诗彤口中得知的一切,沈之澄则回忆阿Paul的话。

阿Paul和麦诗彤本来就是旧同学,以前就经常看见沈敬琪和麦诗彤结伴同行。初见时,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柔软细腻,相处越久,愈发心动。

“阿Paul还说,从前看麦诗彤穿戴精致,一直以为她和沈敬琪一样,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后来才慢慢知道,她家境普通,身上不少衣服,都是沈敬琪穿过一次就淘汰下来的。”

“可这样一来,就更加不对劲了。”沈之澄不解道,“先不说我们爸妈的事,沈启尧对我和姑妈都这么绝情,真正的亲情都不顾,只因为欣赏一个晚辈,就这么疼爱麦诗彤?”

“当年你在他们家暂住,当了那么久的小卧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时年纪小,没想这么深。”沈之澄回想从前寄人篱下的点点滴滴,“我只记得,他对岑佩岚一直冷淡,两人常年不和,虽然很少在我面前争吵,可明显不是对外表现的那样恩爱。他唯一真心对待的,只有沈敬禾和沈敬琪两兄妹。这很正常,沈启尧就是再没人性,毕竟他们是他的子女,但对麦诗彤……”

沈之澄的话音突然卡住,看向黎珩。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珩抬眸,“有没有一种可能,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这些天,闲下来时,她总在复盘案件线索。

只可惜远离核心侦查,接触不到全部信息,很多想法无从求证。

但是这一刻,浅水湾别墅书房里那幅油画,却浮现于脑海。

她想起爷爷对着那幅画作叹气。

老人沧桑疲惫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他还一直催我把这幅画挂起来,反复说我会喜欢、会开心。一会找个人挂起来,也算是圆了启尧的心愿。”

“这已经不是沈启尧第一次做生意了。如果只是单纯开一家画室,用来证明他不是一事无成,为什么要执着让爷爷收下那幅画,还要挂在家里?”黎珩沉吟片刻,“除非,他在献宝。麦诗彤和塞钱进乐团的沈敬琪不一样,她确实有一定的艺术天赋。沈启尧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迫切地想要家里人看见,所以才反复对爷爷说,他会喜欢的。”

这样一来,前因后果逐渐变得明朗。

“沈启尧早就想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希望爷爷正式认下她。”沈之澄试图串联信息,“可爷爷最重视家风,绝对不可能轻易接纳他的私生女。所以,他才开始铺垫,先送上麦诗彤的画,希望能软化爷爷的态度,等到时机成熟,再向家里坦白一切。”

“如果是真的,你说麦诗彤知道吗?”沈之澄问。

“从她的反应来看,”黎珩摇摇头,却并不确定,“未必知道。”

一旦这个猜想成立,沈启尧对麦诗彤的偏爱与关照,立即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些疑点,终于找到出口。

姐弟俩开车回家,车子靠在路边停下,却没急着回去。

他们留在车厢里,一遍遍捋顺案情,回想之前是否有错漏的细节。

“如果麦诗彤是私生女,沈敬琪是原配生的女儿,沈启尧虽然没办法让私生女光明正大地进入沈家,但还是想方设法,让她们一起长大,让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

“可经济和性格上的巨大差距,让沈敬琪对麦诗彤有着本能的优越感。最后,麦诗彤忍无可忍,和她断了来往。”

“她们是一个月前才绝交的,原因是沈敬琪咄咄逼人,让人难以招架。也许她的尖锐,是因为突然知道了真相?那么两个人都有嫌疑,也就是……杀人动机。”

麦诗彤本来应该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却被当成做小伏低的伴读,给沈敬琪做了这么多年的陪衬,她会怎么看待沈启尧?

至于沈敬琪,本来是家里唯一的焦点,平白冒出一个私生女,和她分摊父亲的宠爱,她怎么会不怨自己的父亲?

姐弟俩一同梳理案情,疑点、猜测和推断不停在脑海里盘旋。

“还是有哪里不对。”黎珩轻声说。

“哪里不对?”

“有些地方不够严丝合缝,总觉得……”黎珩喃喃道,“差了些什么。”

车厢里有些闷,沈之澄打开窗,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黎珩心头的困惑仍未解开,不经意间,视线落向窗外。

不远处屋苑顶层,一扇窗敞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是姑妈还在家。

想到有人等他们回家,黎珩的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安稳。

紧绷的心绪也悄然松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立即走向文希昀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文希昀十指交叠,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来了?A组全员都没你汇报得勤快。”

“Madam文。”黎珩语气轻松,“昨晚我们和沈之澄小时候的朋友叙旧,无意间听到关键信息。”

文希昀斜睨她一眼:“都学会钻空子了。说吧,查到了什么?”

黎珩立即挑拣昨日对话的重点,并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文希昀全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黎珩说完,她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同一时间,CID办公区里,拖延多日的法医尸检报告终于送到A组。

林家聪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些温热的报告扬了扬,一脸头疼。

“那天书房里的牛奶,完全没问题。没查出毒物,只是一杯普通的花生奶。我估计,当时沈启尧只是单纯睡前喝杯牛奶助眠而已。”

“真正致命的是这个毒素——”林家聪翻开内页,站到警员们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结论,“毒理检测报告说,毒物一经摄入,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这次的尸检报告,陈法医拖了很久。

并不是被其他的工作耽搁,他是在反复比对资料。

“特殊神经毒素会干扰尸温度变化,中毒后人体代谢骤停,尸温迅速下降。这些天,陈法医为了精准推算死亡时间,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死者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要给我们加多少工作量?也就是说,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要从头查过了?”

“陈法医到底行不行啊!”

CID房里一片哀嚎。

恰好黎珩从Madam办公室出来。大家原以为她满心都是案子,即便在回避期,也会指点一二,提醒大家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谁知道,她的关注点完全偏了。

“这么说,姑妈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死者死亡时间提前一小时,那个时间我还没休息,可以成为她的时间证人。”

死亡时间往前推移一个小时,黎珩清楚地记得,当时姑妈正霸占着浴室泡澡,浴室里偶尔传来她的哼歌声,无比惬意。

“也就是说,姑妈没事了。”沈之澄语气轻松,“那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回家要给姑妈准备柚子叶。

只是那东西去哪里买?

周遭警员们瞬间耷拉着眼皮和脑袋,幽幽地看向他们。

不想查案,只想跟他们一起庆祝。

“你们就好喽——”林家聪伤感道,“吃什么庆祝?”

“不如吃阿姐打边炉。”沈之澄说。

“明知道我到现在还没吃到!”林家聪愤愤不平道,“故意的吧……”

CID房里又热闹起来。

沉稳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文希昀已经走出办公室。

她拿着案卷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准备一下,开会。”

……

警员们陆陆续续抱着案卷走进会议室。

几个人小声感慨,人果然很容易被环境改变,不过是跟着文希昀办案短短几日,整队人都被彻底驯服。昨天晚上,大家老老实实加班,埋头查线索,到家时刚过夜里十一点,居然还在思索,会不会太早收工。

“我们核实了沈敬琪的前任男友胡冠孝,也就是阿孝的不在场证明。”警员翻开笔录,汇报道,“案发当晚,他一直待在录像厅。录像厅的老板对他有印象,只是老板走得早,没注意到他是几点回去的。不过放映师傅可以作证,说这个长头发的男人最近每天都来,看电影的时候很感性,还会跟着掉眼泪。案发那天,他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另外我们也查清了,阿孝近段时间之所以每晚泡在录像厅,是因为沈敬琪。沈敬琪来警署协助调查时提过,合则来不合则去,她和阿孝是和平分手。但其实,她不像自己表面上说的那样洒脱。”

“分手后,沈敬琪一直放不下,屡次去他家楼下找他,请求复合。阿孝说,她不一定是用情多深,说白了是不甘心自己堂堂千金小姐居然会被甩罢了。总之不管怎么说,胡冠孝不愿意再接受沈敬琪,只能躲去录像厅避着她。”

“另外就是麦诗彤这边。”方芷珊接着汇报,“我们经过多方查证,暂时没有发现可疑。她和沈启尧在私底下很少往来,唯一交集,就只是定期去画室交自己的作品。画室职工认得她,但因为他们的相处很平常,就只是正常的工作上往来,所以没人特意提起。”

“但是现在,法医推断出新的死亡时间……之前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又要重新核实。”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起这份法医报告。

新的死亡时间,意味着之前的线索需要推翻重来。

人人脸上都写着沮丧,却也明白,真正的查案,本来就是这样枯燥。电视里的神探,看似运筹帷幄,可实际上,那些反复推理的过程,早就被剪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只能再查一次。”

“跟他们死磕到底,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找不出一个凶手!”

文希昀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交错,她简单翻阅法医报告,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几份案卷,对照着看。

此时,她正在细细推敲黎珩提起的私生女猜想。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沈启尧的私生女,那么当年生下孩子的女人,又是谁?

“沈家佣人们的口供显示,麦诗彤父亲早逝,母亲是医院护工,去核实一下。”文希昀抬眼,语气果断地下达指令,“查清麦诗彤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麦诗彤的成长背景,以及具体准确的出生年月日。”

警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之间,又出现新的侦查方向。

直到走出会议室,方芷珊紧跟着林家聪,纳闷地问:“师兄,Madam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查这些?”

方芷珊是刚出校门的新人,刚来到西九龙重案组时,只认得林家聪一个。如今虽然和同事们渐渐熟络,她还是最依赖他,天天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师兄。

“Madam的心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林家聪语气高深道,“她让我们查,照做就好,不用多问。”

方芷珊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的资料,又抬眼看看林家聪,若有所悟。

林家聪摆了摆手催她:“赶紧走了,发什么呆。”

她小跑着跟上步伐,突然清醒:“师兄,原来你也不知道。”

……

此时,沈咏璇第二次踏入警署,是为了办理案件的后续手续。

她的嫌疑彻底被洗清,终于可以拿回被暂扣的证件。

严大状站在她身旁:“沈小姐,这边请。”

严大状是业内知名的金牌律师,这点琐碎小事,本来可以交代下去让所里其他人办理。可他是沈家专属的御用律师,沈咏璇牵扯上的事,再小也不能马虎,自然要亲自到场跟进。

沈咏璇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沈之澄怎么回事?这点事,还非要我本人过来?”

潘立勤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咏璇,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手续能简化就简化,很快就可以办好。你不是最爱四处旅游吗?早点拿回证件,也不耽误你之后出国逛街购物。”

不远处的沈之澄,拉着黎珩,蹑手蹑脚地躲在走廊转角的全自动咖啡机后面。

“潘Sir怎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望着他们。

“当然是因为听说姑妈要来。”黎珩说完,不再躲藏,径直朝着几人的方向大大方方走去。

“你怎么——”沈之澄愣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同样不必躲着。

他当即挺直脊背,大摇大摆地跟了过去。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全部办妥后,潘立勤笑着邀约:“咏璇,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留下来喝杯咖啡,来我办公室坐坐?”

“警署的咖啡,能有什么好喝的。”沈咏璇抬眼婉拒,“不用了。”

“那我送你。”

沈之澄挡在姑妈身前:“潘Sir你先忙,我们送姑妈下楼就好。”

潘Sir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辛苦。”

姐弟二人陪着沈咏璇与严大状一起往楼下走。

沈之澄开口道:“姑妈,潘Sir以前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珩好奇的目光同样落在姑妈脸上。

沈咏璇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真是带坏姐姐,带得黎珩也开始八卦。

就连从前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她都不再隐瞒,全都告诉了他们,如今更不差这一件。

沈咏璇语气平常道:“我和潘立勤能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不过是当年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而已。”

沈咏璇略略回忆。

十七岁时,潘立勤还只是个愣头青,和现在一样。

“如果不是这次碰面,我都快忘记他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勤力潘,看起来勤快,其实躲起来偷懒。”

黎珩瞬间了然:“当年姑妈的追求者,是不是能从上环一直排到太平山顶?”

“何止?是从荃湾排到太平山顶。”沈咏璇说着,嫌弃地摇头,“结果最后,选了个最烂的。”

沈之澄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始同情潘立勤。

原来在姑妈的青春里,潘Sir连名字都没留下,根本就没排上号。

以后,他决定放行。

一旁的沈咏璇不再理会八卦姐弟,转头跟严大状聊起正事。

她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想起来问,也不知道黎珩应得的那部分家产,律师行处理好没有。

“相关文件都已经整理好了。”严大状说道,“只是黎小姐工作忙,没时间来律师行签署文件。”

话音落下,沈咏璇立即开始催促起黎珩。沈之澄也不落下,加入姑妈的话题。

姑侄俩絮絮叨叨的,说着哪有人分家产还要别人三催四请才去办理。

“我知道,最近很忙,等案子结束就去。”

“你最近回避期,有什么可忙的?”

“沈之澄,不要吵。”

严大状看着眼前和睦的三人,忍不住笑道:“之前还担心家里出事,你们会承受不住。现在看来,各位的状态都调整得很好。”

说到这事,沈咏璇的眸光黯了黯。

她并不在意二哥的死,但想到大哥大嫂当年的意外很可能与他有关,不由寒心。

她很快便掩饰好情绪,问道:“我二哥的财产事宜也是你经办吧?这次他出了事,二嫂那边有没有动静?”

依照她对岑佩岚的了解,这人向来看重利益,接下来的财产纠纷,必然争抢到底。

但这一次,她半步都不会再退。十八岁时她被逼走,如今回来,绝不可能再任人拿捏。

“二太太没有联系过我。也许是因为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一时顾不上这些。”严大状话音落下,又想起一件事,“倒是沈先生本人,上个月主动约我,想要立一份遗嘱,可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找我详谈,谁知道再听见他的消息,居然是……”

黎珩立即追问:“沈启尧找你办遗嘱?他有没有说遗嘱的内容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到律师行详细谈遗嘱的具体内容。”严大状解释道,“后来打消念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立遗嘱的年纪,有些人确实比较忌讳这件事。”

黎珩侧头看了沈之澄一眼。

他神色平淡,像是对于这一类豪门家产风波早就习以为常。

“明明已经入秋,太阳还这么晒。”沈咏璇没再多聊,开口道,“你们上去吧,我回去了。”

严大状跟上她的脚步:“沈小姐,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去。”

……

送走姑妈,黎珩和沈之澄没急着上楼,而是在警署外缓缓踱步。

午后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秋日阳光虽依旧刺眼猛烈,却少了盛夏的燥热。

“姑妈怎么这么能差使人?”沈之澄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偏偏每个人都愿意听她的。”

他们望去,慢慢地,沈咏璇与严大状的背影远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姑妈肯定在说,为什么要把车停得这么远。”黎珩说。

沈之澄笑了起来。

黎珩放缓脚步,回归正题:“一个月前,沈启尧突然要立遗嘱,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越是家底厚的人家,越怕自己走后闹得家嘈屋闭,提前立好遗嘱,分好身家,这很正常。”沈之澄随口说道,“沈启尧是家里的废物,可手里分到的资产也不少。我以前就听说过,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时机,他要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沈敬禾。”

黎珩立刻看向他,不敢置信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提过!”沈之澄一脸无辜,“我之前说过,沈启尧对沈敬琪太偏袒,沈敬禾小时候在家也受了不少委屈。”

“遗嘱的事,是沈启尧和岑佩岚私底下商量的。当时他们在书房里,只有我和沈敬禾听到这事,他们叮嘱,不可以告诉沈敬琪。”

“后来岑佩岚总教育沈敬禾,说他是家里的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从此,沈敬禾越来越沉稳,由着沈敬琪胡闹,更愿意包容这个妹妹。”

只是那时,沈之澄搞不明白这些家产纷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黎珩细细听着。

他确实提过,当时说的是岑佩岚教育沈敬禾那一段——

“沈之澄,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沈启尧提出把财产留给沈敬禾一个人,岑佩岚有没有劝过?”

“不记得。”

“她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印象了。”

“这么多年,沈敬禾有没有对妹妹说漏嘴?”

“我哪里知道。”

到了关键时刻,这人一问三不知,还很理直气壮。

“Madam,”沈之澄不满道,“我当年在沈家既没有写卧底日记,也没有长官和我交接任务,怎么可能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从沈之澄口中已经问不出什么来。

黎珩转而望向警署大门。

“知不知道刚才芷珊被安排去查什么了?”

“你说阿聪他们?”沈之澄想了片刻,“好像是去查麦诗彤母亲的任职医院,还有她的出生年月日等具体信息。”

任职医院?

原来麦诗彤的母亲,曾经在医院工作。

这句话瞬间让黎珩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Madam文怀疑的,不只是私生女这么简单。”

这桩案件,黎珩一直没能接触到核心口供,很多线索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纠缠,难以连成一条有力的证据链。

昨晚她觉得差了些什么,导致推断不够严丝合缝,却又始终没能抓住关键。

直到此刻,她终于想通。

与沈启尧有关的花边新闻里,所有曾与他来往过的女伴都赞其出手阔绰。

如果麦诗彤真的是他的私生女,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在外给她最优渥的生活,何必让她捡沈敬琪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穿?就连绘画课,也是沈敬琪不愿意上,才转手给她。

沈启尧为什么只能借着麦诗彤是沈敬琪好友的名义,偷偷摸摸地接济照拂?

文希昀的怀疑,比她更远一步。

也许,麦诗彤根本不是沈启尧的私生女。

当年在医院里,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抱错了。

黎珩拍了拍沈之澄,语气自然:“好久没见堂哥堂姐,有点想他们了。”

沈之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她说这么肉酸的话,居然能面不改色!

他掏出兜里的跑车钥匙,一脸不情愿道:“又开这个?”

“探望亲戚是私事,不开公务警车。”黎珩理所当然道。

两人再次坐上那辆颜色扎眼的跑车。

沈之澄靠在副驾,已经对这辆车忍无可忍。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格外响亮,恐怕连在顶层办公室办公的警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之澄认真思考:“我们干脆去车行,买一辆破破烂烂的旧车,以后出行更方便。”

“不许浪费。”黎珩直接驳回。

“浪费”二字从来不在沈家太子爷的考虑范围内,他不再争辩,心里已经敲定主意。

而黎珩则专注开车,依旧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案情。

如果当年真的是抱错,大可以换回来。

沈启尧却不换,还把沈敬琪宠得无法无天,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到底为什么?

无数疑点在她脑海中飞速跳跃,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互不关联。

思绪纷飞间,跑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

一辆重型摩托从旁边驶过,在车流里一路驰骋,灵活穿梭。

沈之澄瞬间来了兴致:“机车怎么样?”

“以后要是跟踪尾随,骑机车最合适,头盔一戴,谁都认不出来。”

“铁骑师姐和铁骑师弟,好酷。”

迟迟没等到回应,沈之澄望了过去。

竟看见她眼底闪烁着难得的光芒。

“有点心动?”沈之澄一脸上道,“铁骑师姐,明天我去订车!”

“先考摩托车牌。”黎珩主动追问,“几天能考到?”

沈之澄谢天谢地。

他心如止水的姐姐,终于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