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和许乐儿走在铜锣湾街头,星光戏院的霓虹灯牌格外显眼。

还没走近,她们就看见《木偶杀手》的海报。

许乐儿捂着嘴小声道:“这海报,也不怕吓哭小孩。”

海报旁还贴着戏院的宣传图,黎珩目光扫过:“也许小孩看不懂。”

黎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握着好朋友渐渐冰凉的手,以为对方只是睡着,天亮就会醒来。

生与死的界限,是很久之后,她才真正明白的。

“你说得也对,如果我小时候看见这幅海报,肯定只以为是一部木偶片。”许乐儿轻声道。

黎珩的目光在这张海报上短暂停留。

案发现场的两名死者,全然复刻电影海报,对于细节的追求近乎苛刻。难道凶手从事美术、摄影或相关行业?

许乐儿带着黎珩一路往里走,语气轻快起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间戏院看戏。放映员文亭姨是我妈妈的好朋友,那时候她总能偷偷带我免费入场。”

许乐儿家境普通,儿时的电影票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可如果能省下这笔钱,自然再好不过。话说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眼黎珩。

在豪门千金面前提起这些,未免有点寒酸。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宠物店。上学放学的路上,我经常蹲在橱窗外看里面的小狗。”黎珩顿了顿,温声道,“时间长了,那些小狗都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会朝着我摇尾巴。”

几句轻描淡写的过往,消解了许乐儿的窘迫。

“走。”许乐儿很快又扬起笑容,“我带你去放映室。”

一路穿过人群时,许乐儿始终滔滔不绝。

“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也爱看电视剧。但是大多数时候,电影的剧情要更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一整个故事。遇到特别好看的电影,我回家就翻出家里的录像带,反复看,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看不腻。”

她的热情向来纯粹,一路叽叽喳喳,却并不聒噪吵闹。

黎珩跟随着她的脚步,偶尔搭话,问起那些曾被她反复回味的影片。

穿过购票处的人流时,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命案发生在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上级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格控制案情外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起案件迟早会传遍全城,引发市民恐慌,但至少现在对他们而言,《木偶杀手》还只是一部卖座的电影,即便与凶案相关,也是七年前的事,太遥远了。

不远处,几个年轻学生满脸沮丧地抱怨着。

“今晚所有场次都爆满。”

“早就听说这部电影一票难求,我还以为早点来排队就行了。”

“没办法,这个点是黄金场,本来就难抢,不如提前买明天的场次。”

经过他们身边时,黎珩听着这番对话。

两名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两张案发当晚八点的黄金场电影票。是他们提前许久排队抢购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提前离开海洋公园,否则绝对赶不上电影开场。

因此,电影票很可能是凶手事先备好,强行塞到他们手中。

黄金场的电影票一票难求,再加上那两身从外部带入海洋公园的木偶服,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可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刚刚毕业,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同时与七年前旧案毫无关联……

思绪纷飞间,许乐儿已经带着她走进放映室门口。

放映室里,中年放映员正在整理资料,同时留意着放映厅内的情况。

一看见许乐儿,她脸上露出笑意:“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其实我有事想麻烦你。”许乐儿快步上前,语气熟稔,“能不能把《木偶杀手》的内部工作带借给我们看看?”

“这……不太合适吧,现在市面上盗版碟片满天飞,戏院对原版工作带管得更严了,不能随便外借。”

许乐儿和黎珩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若是亮出警察证件,戏院当然不会拒绝,但内部工作带属于院线资产,如果警方要调取,需要一层层上报、备案,需要走全套流程。而靠着她的撒娇,顶多磨破嘴皮子,总比公事公办要方便许多。

“拜托啦,我们想看看原版。”许乐儿双手合十,脸颊贴着放映员的胳膊,还朝着黎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放心,交给自己来搞定。

可没想到,此时黎珩也上前配合,语气温和地说道:“文亭姨,我和乐儿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跑了好几家戏院都买不到票。乐儿说你最疼她,一定有办法。”

文亭姨看向她们俩。

后生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乐儿没少在她面前提起。

“文亭姨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许乐儿立刻挽住黎珩的臂弯,“就像我们一样。”

这句话,让文亭姨的思绪飘回年轻时。

那时,她和许乐儿的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总是黏在一起玩。哪怕后来各自成家,生活琐事、孩子的牵绊让她们抽不开身,也还是会想方设法,挤出一点时间凑在一起。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文亭姨终于松了口:“我可以给你们拷贝一份工作带,不过需要时间。现在这场戏刚开场,你们要是不着急,可以先在放映室看。”

话音落下,她又叮嘱道:“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能外传,不然我这边很难交代。”

“明白,下不为例!”话音落下,许乐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回头看向黎珩,她的眼底,也染了浅浅的笑意。

……

放映室里有一台小电视,画面清晰,实时同步影厅里正在播放的电影内容。

电影正式开场,伴随着阴冷的背景音乐。

镜头缓缓推进,画面中,是七年前的西九龙公园门口。

影片全程实地取景,开篇便是那两具被摆弄成木偶模样的尸体。

只是荧幕上的木偶装,经过艺术加工,要比真实案件的更加精致。

在诡谲惊悚的配乐中,镜头突然切换,屏幕上出现死者画满油彩的脸。

即便在小屏幕上看,都极具冲击力,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黎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乐儿轻轻起身:“你先看,我出去一下。”

黎珩点头,始终沉浸在影片里。

场景切换,剧情开始倒叙。

下午在警署时,黎珩就已经查证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专门请这起旧案的办案警员配合提供资料,调取过公开的案情信息。

当年的木偶悬案曾经轰动整个香江,而此时,影片开场高度还原了案发现场的大致情景。

荧幕中,男女主角在一场私人派对上初次相遇。

女主是受邀的表演嘉宾,站在台上,隔着人群,与男主对视。

票房大卖的电影,几乎很少只拍悬疑线,这部影片也不例外。编剧将两位原型人物,改成了在私人派对一见钟情后冲破世俗的一对恋人。

派对散场后,他们站在门口等候对方,遥遥相望,眼底流转爱意。

“吱呀”一声,放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乐儿还没开口说话,爆米花的甜香就飘了进来。

许乐儿快步走到黎珩身边,将满满一桶爆米花递到她怀里:“看电影怎么能少得了这个。”

黎珩抬手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焦糖香气流连于唇齿,酥脆的声音在耳畔作响。

“怎么样?”

“很好吃。”

“我最喜欢这间戏院的爆米花。”许乐儿笑吟吟道。

黎珩抱着爆米花桶,不由松弛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进戏院完整看过一部电影。原本这只是一项工作,但爆米花的香气让她安下心来,守在屏幕前,安安稳稳地投入这场电影的氛围。

许乐儿坐在一旁,偶尔看屏幕,偶尔又看她一眼。

黎珩一颗接着一颗吃爆米花,看到剧情关键处,全神贯注,举着爆米花的手停顿许久,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腮帮子被爆米花塞得鼓鼓囊囊,神情无比认真。这一刻的Madam,不再是平常查案时那样冷着脸的锐利模样,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活气。

整部影片,改编力度极大,弱化刑侦线,将焦点落在男女主的恋情上。

感情线刻画得细腻,两人不顾世俗,背着各自的伴侣相爱,像要与全世界为敌,情意缱绻。

然而电影中,两人甜蜜只持续了短短三日,影片末尾,氛围逐渐转向沉寂压抑。

镜头语言暗示,是他们各自的伴侣联手杀人,作案手法也被篡改,警方快速破案,将两名“凶手”捉拿归案。

镜头再次切回西九龙公园门口,定格在木偶尸体的画面上。

而故事的最终结尾,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中,全程不发一言,静静欣赏自己的作品。

影片落幕,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幕——

你在看吗?

电影终于结束,许乐儿“呼”了一声:“最后杀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喘大气。”

黎珩将视线收回,还没放下手中的爆米花:“当年的真实案件,警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定两名死者是恋人关系。”

现实里,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少,而影片为了戏剧效果的呈现,回避这个疑点,将爱情氛围渲染到极致。

许乐儿微微蹙眉:“我看过很多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全都是为了噱头和看点,案情刻画很苍白,说白了,出品方认为电影票房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有一点,影片没有说错。”黎珩缓缓道。

“是什么?”

黎珩起身,走到放映室窗边,望着楼下的放映厅。

电影散场,影厅内人头攒动,观众们有的潸然泪下,有的则围在一起讨论着木偶案的真凶。

黎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脸。

“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

“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许乐儿眼睛睁大,抱紧双臂:“吓破胆啦!”

……

向文亭姨再次道谢后,黎珩带着拷贝好的工作带,和许乐儿一同走出星光戏院。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亮起,落下昏黄的光晕。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停下脚步道别。

许乐儿的身影渐远。

黎珩刚要往西九龙总区的方向走,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喊。

“黎珩!”

她转头,看见路灯下,许乐儿嘴角抿起可爱的梨涡。

“我猜,你们CID同事肯定常说一句话——”她笑着喊道,“长命功夫长命做啦!”

许乐儿看得清楚,从走出警署开始,黎珩心里始终记挂着命案。

可实际上,这样的凶案,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打破僵局,没必要绷得太紧。

在放映室看电影时,她刻意挑着轻松的话题聊,就像两人只是收工后凑在一起消磨一段闲暇时光,只为让黎珩暂时抛开工作。

“早点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一晚。”许乐儿双手拢在嘴边,像用“喇叭”传话,“明天再接着查。”

黎珩望着她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明天见,乐儿。”

许乐儿这才放心,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

黎珩站在路灯下,忽然打消了回警署的念头,给沈之澄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听筒那头,沈之澄说道:“我们这边刚忙完,正准备回家。”

A组警员们各自手头上都有需要跟进的工作。即便Madam离开,大家晚饭后仍在一刻不停地走访取证。

刚才警署里,警方对鬼屋管理员展开正式审讯,走完全部流程,没有丝毫疏漏。

“你没留下来帮忙?”

沈之澄沉吟片刻:“走访已经完成,审讯室那边,我帮不上忙。”

平日里查案时,沈之澄几乎一直跟在黎珩身边。所有出外勤走访的问询工作,由黎珩全程主导,他只负责在一旁协助记录,偶尔补充问话。他下意识忽略了流程规矩,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跟着参与办案,总能积攒经验,慢慢成长。

可今天,黎珩不在现场。当他拿着笔录本往审讯室里走时,被拦了下来。

外勤走访没有问题,但正式审讯,按照警队规章,作为辅助警员的他并没有资格。沈之澄无权独立进行审讯,只能作为协助人员在场补充提问,这种情况下,安排两名正式警员主持审讯更加高效。

因此他被拒之门外。

沈之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几不可查的低落。

路灯下,黎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即便隔着听筒,双胞姐弟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她清楚知道沈之澄此刻的黯然。

“你递了警校申请表,通常接到通知后,两个月左右能考完所有环节,再接受封闭式训练,全部通过后,就能拿到正式警籍。”

沈之澄沉默了片刻,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黎珩答得干脆:“我不知道。”

体能、笔试、面试和各项审查,都是他自己的事。

温情的鼓励没有任何意义,究竟能否顺利成为一名正式警员,要靠他自己。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沈之澄瞬间不满:“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这么没有信心!”

黎珩可以想象他此时如何原地暴走。

她笑了一声:“记得顺路买点夜宵回家,我借了电影原版工作带,晚上还要细看。”

……

黎珩到家时,茶几上已经被沈之澄张罗得满满当当。

他照着平日里看球的标配准备,不仅将零食摆上桌,还放了几瓶冰镇啤酒。

黎珩忽然想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那些往日在兰桂坊一同混迹的朋友,最近倒是时常打电话来,不过大少爷不愿意去,连理由都不必找,一口回绝。

黎珩随手将拷贝好的录像带递给他,想起先前在案发现场未完的对话:“你说,你以前自己去海洋公园过生日?”

沈之澄坐在录像机前,将工作带放进机器。

按下播放键后,他转过身,和姐姐聊着从前。

那天他生日,被爷爷叫回家吃饭,回程时经过海洋公园,撞见一排排戴着小黄帽的幼稚园小朋友,成群结队往公园里走,热热闹闹的,就像一群小黄鸭。

他隔着车窗望去,心里忽然生出羡慕,也想抛开所有心事,像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

沈之澄索性独自进园,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

排队等过山车的时候,他还朝着那些因为身高不够而被设备管理员拦在外面的小黄鸭们做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时,沈之澄告诉自己,还是长大更好。

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了。

“等这桩案子结束,我们一起再去一次吧。”黎珩突然说道。

沈之澄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起去。”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日,他尚且能独自庆祝,而她,从前甚至不知道具体日期是哪一天。

电影开场,黎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拆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

家里客厅的电视,不管是尺寸还是画质音效,都远胜放映室的小电视。

悬疑诡异的氛围感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沈之澄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沙发上,挨着黎珩坐下。

她能感觉到,像是置身花果山水帘洞,有一只猴子飞了过来。

姐弟俩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

黎珩做什么事都是一丝不苟。

她拿出靠在角几上的记事本,只要从影片中得到略微启发,哪怕念头一闪而过,也要迅速用笔记下来。

沈之澄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的薯片袋子被他抓得沙沙响。

他的姐姐,性格极其严谨,凡事都要做到极致,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认识她之后,他才知道,她前些年来唯一的消遣就是拿着计算器算楼价,不久前倒是多了个爱好,窝在沙发上研究历年MotoGP的赛事集锦。只是如今警署又开始忙碌,她回归最初的状态。

不论如何,对于黎珩而言,查案永远排在第一位。

沈之澄正暗自想着他们姐弟俩性格上的反差,耳边忽然传来督察指令。

“你去做俯卧撑。”

沈之澄还啃着薯片,一时没反应过来。

“警校体能测试,掌上压是必考的。”黎珩的语气没得商量,“满分标准是五十五个。”

“及格分是几个?”

黎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沈之澄,你只想拿及格分?”

看着她这震惊的眼神,沈之澄都不敢回答。

及格不就能顺利毕业吗?

黎珩完全无法理解。

光是及格,怎么够拿到一级荣誉?

从前,她的目标从不止于及格,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拿第一。

警队人才济济,不肯付出千倍努力,又凭什么奢望回报。

此时电影里播到氛围感最佳的桥段。

屏幕上,女主一身明黄长裙,在夜色中慢慢转身,眉眼明艳。她飞奔到男主怀里,长裙摇曳,笑容动人。

“现在开始,我给你倒数计时。”黎珩扫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沈之澄从沙发上爬起来,乖乖去客厅空地上受训。

转头偷瞄时,他看见姐姐开始计时,态度严厉。

他敢确信,警校任何一个教官都要比她有亲和力。

如今连姐姐的训练都顶得住,到时候进了警校,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一、二、三……沈之澄,你自己数。”

“不是吧!还要自己计数!”沈之澄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只能认命地数数,“刚才说话的时候做了两个,不要算落了。六、七、八……”

一时间,场面变得滑稽又奇妙。

客厅成了半个训练场。

沈之澄动作标准,身体呈直线绷紧,双臂在下压时勾勒出漂亮利落的线条,手臂完全推直。

客厅也是半个戏院。

电视上的影片情节再次被推向高潮,可七年前旧案、改编影片,以及如今的新案,共同之处少之又少,完全各顾各的。

客厅还是黎珩忙里偷闲的惬意角落。

她一边看剧情,一边分心用余光关注体能集训,还开了一瓶冰啤酒,仰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还是这么难喝。

但既然已经开了,也不好浪费。黎珩将冰啤放在手边,偶尔抬手再喝一口,脸蛋皱成一团,又切回平日里的冷脸。

这一夜,终于慢了下来。

就像许乐儿说的,今晚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查案。

……

姐弟俩住得近,一起出门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迟到。

平日里基本都是黎珩叫沈之澄起床,毕竟,他的作息一向极不规律,如果任他睡到自然醒,警署里的活都干完了。

而今天,黎珩睡得安稳,清晨轮到他在私人天台嚷嚷个没完。直到她终于忍无可忍拉开卧室的窗帘,发丝翘得高高的,气哄哄地瞪着他。

“一瓶啤酒就能喝醉?”沈之澄嫌弃地摇摇头,“Madam,你也不是十项全能嘛。“

两人到警署没多久,林家聪上前汇报。

案发当天结伴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共有九名同学,接到警方通知,他们陆续来到警署,在大厅等候问话。

警员将他们两两分组,分批次带进问询室里,协助调查。

几人的说辞大同小异,谈起两名死者,都表示与他们不过是旧同学,关系普通,毕业之后就很少来往。

其中一个女生抿了抿唇,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打算约小颖和阿明的。小颖前不久公开考落榜,心情一直很低落,整天闷在家里不爱出门。至于阿明,本来也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但毕竟是小型同学会,我们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过了几天,他们突然又都改口答应和我们一起去。”

另一名男生跟着补充:“其实说实话,人多人少无所谓的。玩得好的本来就只有我们几个,多两个人,还能平分开销,多点几样东西吃,所以我们都不介意。”

“案发当天的活动,你们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一开始就在海洋公园里逛,到处拍照。”

“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去门口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小颖应该没带够钱,问到想吃什么海鲜,都说不爱吃。但我记得,小颖念书的时候最喜欢吃海鲜,一盘濑尿虾,自己一个人都能吃完。”

“下午看了几场表演,我们就等着晚上去鬼屋探险。因为阿枫的亲戚是海洋公园的经理,他说可以给我们安排包场,体验感会更好。小颖当时说想早点回家,我们都劝她,难得出来一趟,别扫大家的兴。”

“阿明一直跟在小颖身边。有时候也跟我们闲聊,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格和我们不一样,很难聊到一起去。”

“搞得我们还要回过头照顾他们两个,玩得都没这么尽兴了。”

警员又问:“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他们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反常?”

“他们一直都是那种闷葫芦的性格,从前在班里就很安静。”

“就是两个透明人,其实我们不太关注他们的。”

“我只记得,从鬼屋出来后,他们两个好像是并肩一起走的。但当时大家都在打闹,我也没留意。阿枫,你还有印象吗?”

被点名的男生挠了挠头:“我也没注意。”

……

与此同时,隔壁问询室里的问询也在继续。

“在你们眼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私底下是情侣关系吗?”

两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应该不是吧,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

“他们两个人性格相似,比较有共同话题,但要说是情侣……根本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感觉不像。”

话题转回海洋公园散场后几人的动向。

“本来玩好之后,有人提议去吃夜宵,可晚饭才刚吃完不久,实在吃不下了,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阿明和小颖应该是一起离开的,反正从鬼屋出来的时候,他们俩在一起。”

“但当时我们和他们聊得不太愉快,也就没多问。”

黎珩追问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是因为那部最近热映的《木偶杀手》。”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犹豫地开口。

“因为鬼屋的各个主题场景,完全是按照香江曾经真实发生过奇案布置的。我们在里面玩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聊起同样是根据案子原型改编的《木偶杀手》。”她继续说道,“我们几个都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凑在一起讨论剧情伏笔,还有男女主演,聊得热火朝天。”

这部电影如今全城爆火,同学之间随口聊起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一想到阿明和小颖的死法,和电影里的设定一模一样,他们就不寒而栗。

“但是阿明和小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说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只是宣传做得到位,看着噱头满满,内里一点深意都没有。”

高子杰连忙将这番话记录下来。

“他们当众这么评价,当时有没有和喜欢这部电影的同学起过争执?”

“那倒不至于。”女生推了推眼镜,“不至于因为对一部电影的看法不同吵架,我们又不是幼稚的中学生。话不投机,就少说几句,无所谓的。”

“只是我们几个都不认同他们的看法。这部电影口碑票房双丰收,肯定有过人之处。阿明和小颖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所有影迷都只是跟风,只有他们自己最清醒。”

一个叫陈东东的男生忍不住插话道:“其实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种性格的人。”

“看起来内向清高,总是一副不愿意和我们‘这种人’同流合污的样子。可真要这么厉害,两个人也不至于双双失手,连预科都没考上。”

陈东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话音刚落,就被身旁同伴伸手拉了一下。

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道:“Madam,其实不怪我们生气。他们这么说,很不尊重我们这些影迷。尤其是司徒羽,他最喜欢这部电影,上映才七天,就去戏院看了三次。听见他们贬低这部电影,司徒羽一句话都没说,但我们几个都看得出来,他肯定是被气到了。”

黎珩翻了翻登记资料,侧头问道:“司徒羽还没到?”

高子杰回道:“Madam,司徒羽是最后一个联系上的,正在赶来警署的路上。”

问询结束,他们几个人在走廊汇合,都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却也因为此时在警署,不敢大声喧闹。

警员们整理好笔录口供,便让他们先行离开。

“阿明和小颖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刚才警察问起司徒羽……那天结束后,司徒羽是跟谁一起走的?”

“等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是了。”

“我才不敢打!”

几道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过道转角。

高子杰跟上黎珩的脚步:“司徒羽那边,我刚才让人去催了。”

黎珩颔首,抬眼道:“木偶服的来源、鬼屋钥匙的下落,还有死者手中当晚黄金场电影票的购票源头,这三条线索跟进得怎么样?”

“目前还是没有进展,和昨晚一样,只知道海洋公园道具储物房里没有丢失演出服的记录,木偶服肯定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高子杰面露难色,“三条线都已经在跟进了。只是现在组里人手实在紧,这么多条线索同时铺开,每一项都要细查,很难快速出结果。”

“确实缺人。”黎珩思索片刻,“我向潘Sir申请,看能不能调配人手过来。”

“Madam,总不至于要去借B组的人过来帮忙吧?我们两组一向不对付,私底下矛盾不小。”高子杰忍不住皱眉,“尤其是谢Sir,一有机会就踩我们一脚。以前我们碰到B组的人,偶尔还能聊几句,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林家聪刚出CID房,闻声也凑过来:“我们A组跟他们B组不共戴天!”

“什么深仇大恨?破案要紧。”黎珩随手合上笔录,视线落向走廊窗外,看见一道身影,“司徒羽到了。”

……

此时,沈之澄和方芷珊一同离开警署,前往海洋公园木偶案男死者周嘉明的家。

几声敲门声过后,倒是对门的师奶先开了门。

她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手心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蹭了蹭,朝着对门努了努嘴:“他们不在家,送小儿子上学去了。”

方芷珊亮出证件:“我们想了解一下周嘉明家里的情况。”

师奶打量起他们:“警察?”

听说周嘉明出事了,在海洋公园被人杀害。

昨晚街坊都在传,只是大家不好开口问,只能几个人围成一团,暗暗猜测。

方芷珊问道:“周嘉明跟他父母关系怎么样?”

“你说亲妈还是后妈?”师奶靠着门,“阿明跟他爸关系还可以,但是跟后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时间:“我不是爱讲是非的人,你们从我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讲了,我要下楼买把葱。”

“稍等一下,这位……”方芷珊迟疑一阵,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位靓女。”沈之澄毫不犹豫地接话,上前一步,“我们按程序做街坊走访,怎么能说是讲是非?我一看你就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的人。”

被叫一声“靓女”,师奶转身拿零钱包去买葱的动作停住。

“靓什么靓啦!”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们叫我邓太就好。”

邓太太看了一眼门外,此时站在大门口讲人家的家事,万一被对门一家撞见,多难为情。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将两位警员让进屋里。

沈之澄自然地踏进门。

方芷珊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沈之澄抬眉,语气得意:“警校没教过?”

方芷珊一听,立刻低声为自己正名:“我在警校时,枪法全班第二。”

邓太太将他们请到沙发前坐下,倒了两杯茶。

接下来的沟通,变得顺畅。

邓太太抿了口茶,慢慢讲起周嘉明家里的恩怨。

听说早年周嘉明的父亲冯勇强家里条件不好,入赘了女方家。周嘉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外公硬要这孩子随母姓。后来孩子十岁时,冯勇强在外边有了人,就是现在的太太董芝兰。

没过多久,冯勇强和周嘉明的母亲办了离婚,因为董芝兰怀孕了。

“董芝兰的条件比周嘉明的亲妈还要好,现在他们住的这套房,就是她的。很快,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那段时间,一家三口都不知道多幸福。”

然而冯勇强的好日子没过两年,周嘉明的生母就重病去世,临终前将十二岁的儿子托付给他们。

“谁让孩子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顾不了阿明。”邓太太继续道。

“这些年,董芝兰没少为他的事在家里闹。”

“也难怪,冯勇强不工作,阿明又这么大,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她每天一睁眼,四张嘴巴等着吃饭,能不烦心吗?”

“阿明很懂事,平时帮着带弟弟,没考上大学,就想快点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邓太太见沈之澄一直在记录,便刻意放慢语速。

“怎么样?”方芷珊问道,“记好了吗?”

说着,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沈之澄口袋里的录音笔亮着工作的指示灯,笔录本上的字记得简洁,除了几句重点外,他还给周嘉明的父亲标了邓太太说的花名,很有特色的三个大字。

“那些都是我听三栋楼下的张太太说的,她跟阿明的亲妈以前是朋友。张太太说,最早见到冯勇强,就觉得这人不怎么样,光靠一张奶油小生的脸,又穷又懒。现在好啦,人老还发福,也不知道董芝兰图他什么。”邓太太一边嘀咕,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出门可别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我都是听街坊说的。”

“当然。”沈之澄很识做,“我也是从街坊那里听说的。”

这时,方芷珊视线恰好扫过茶几上的保险经纪宣传单:“邓太太,你们家是做保险的?”

邓太太拿起宣传单递过来:“我先生是保险经纪,让我平时出门帮他派派宣传单,做点街坊生意。”

“我人缘好,多亏街坊们照顾。”

“喏——”她指了指对门的方向,语气客气起来,“前些天对门的冯先生给全家买保险,就是我介绍的。”

沈之澄压住嘴角。

刚才叫他软饭王,转头称呼起冯先生。

“冯先生全家投保。”他低头记录,状似随口一问,“有没有他儿子周嘉明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