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羽盯着面前的人。

从那日审讯室里递上来的一杯水开始,这个警察就已经在布局,钻着规定的空子,只为了等到这一刻的DNA报告。

他的脸色逐渐惨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镇定,必须稳住。

律师还没来,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就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可就在这时,黎珩又将另一份年代久远的纸质资料推上前。

“这是十七年前的海外精英引进计划。”老游将资料翻到标着年龄的那一页,笔敲了敲其中一栏,“上面清楚地登记着,那年你已经三岁。也就是说,你父母把你的年纪,改小了两岁。”

司徒羽身形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一句话都接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文字密密麻麻,他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钉在档案里的子女年龄栏上。

“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明知故问,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司徒羽身体前倾,死死攥着桌沿,本能一般追问着:“到底什么意思?你们把话说清楚。”

“也就是说,司徒羽,你早就成年了。”

他瞳孔骤缩,双手猛地抓住这份资料,从头到尾慌乱地翻看。

看着司徒羽慌张无措的样子,黎珩不由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幕。

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一身傲气,自命不凡,说自己从来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众人眼中的焦点,言谈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对班级那些徘徊在角落的透明人物有多轻视。

可此时,他的满身神采尽数瓦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死死盯着手中这份资料,随即茫然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

难怪小时候他永远比同龄人拔尖,思想与悟性远超同龄孩子。难怪小小年纪,所有的高阶题型都难不倒他,学各类艺术总是遥遥领先,轻松拿下全港各类比赛的冠军,就连上台发言,都被夸赞比同龄孩子更加稳重大方。

根本不是因为他天赋极佳,只是他比别的孩子大了两岁,才实现了不费吹灰之力的碾压。

年幼时,两岁的差距太大了,他轻易被打造成满身光环的天才儿童、天才少年。

可越长大,年龄的优势慢慢被抹平,他努力地想要找回年幼时的风光,却始终无法做到。直到现在,眼前这两名警察证据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我成年了……”他喃喃自语,恍惚道,“我成年了。”

“就算你是未成年,这也不是违法犯罪的挡箭牌。”黎珩的语气沉下来。

司徒羽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仍旧难以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Madam,技术部乐儿送来的通讯资料。”

黎珩起身,从警员手中接过资料,站在原地翻阅。

她转过身,将资料丢到司徒羽面前:“你以为只匿名拨号登录聊天室,警方就永远没办法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司徒羽,真相大白,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

技术部这份追踪资料来晚了一步,警方已经得知司徒羽就是网络上的“旋风阿飞”。

但也是这份资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对白,此时此刻,他被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眼前证据确凿,所有的罪行都逃不过面前两名警察锐利的眼睛。

他猛一下埋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过往二十年来所有的骄傲、自负、压力、挣扎,还有那些从未对外人诉说的窒息,一遍一遍地冲击着他。

他委屈绝望,又无比愤怒,紧紧闭着眼,近乎崩溃地低吼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咬着牙关抬起头,眼底翻涌着血丝与恨意:“是我爸妈,都是我爸妈逼我的。”

“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他们害的!”

……

CID房里,此刻正弥漫着杯面的香气。

警署餐厅早就关了门,几个警员围坐在一起,因案子终于走到收尾阶段,就连一碗简单的杯面,都吃得津津有味。

林家聪调侃道:“自从上次被潘Sir叫进办公室训完之后,我们阿头又开始走火入魔,一门心思盯着司徒羽不放。没想到,居然真让她挖来这么多证据,一次把他钉死。”

“其实一开始,Madam是先调司徒羽的过往就医记录,想查他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从精神状态入手。”方芷珊说道,“结果病历没看出问题,反倒留意到他的体检报告。发育期之前,司徒羽的身高体重远超同龄人,可一过青春期,就回归了普通水准,”

这两天,组里分工明确。

沈之澄时时刻刻守在电脑前跟进聊天室线索,因此一直是方芷珊跟着黎珩跑资料,整理档案。

也是这些天,她愈发熟悉黎珩的办案风格。

只要捕捉到一丝疑点,她必然铆足全部精力死磕到底。一开始翻遍司徒羽所有的登记信息、学籍和履历资料,看上去毫无破绽,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放弃,可Madam偏要查到底,顺着司徒羽父母的旧履历一路深挖,硬是从积着灰的陈年存档里,揪出司徒羽年龄造假的线索。

“还有那天审讯结束后的司徒羽喝过的一次性水杯。Madam特意叮嘱我,当场证物袋小心封好。”方芷珊忍不住说道,“她做什么都提前布局,留好后手,想得比我们要长远周全太多了。”

一旁的林家聪听着,故作受伤:“师妹,你以前明明就只崇拜我一个人。”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接不上话。

“你和我姐姐怎么比?”沈之澄瞥他一眼。

林家聪嘟囔起来:“擦鞋弟。”

话音落下,他发现沈之澄居然不跟自己计较,继续吃杯面,还吃出了欢快的节奏。

林家聪凑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沈Sir第一次街头追凶,心情不错哦。”

……

至此,司徒羽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垂着眼,神色恍惚,缓缓开口供述一切。

“我生来,好像就是为了学习。”

年幼时的记忆本来就模糊,对于一两岁时的往用,他早就已经毫无印象。

父母说他几岁,他就是几岁。谁能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记忆里,大约是从四五岁开始,父母才偶尔带着他和朋友同用聚会。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时的他,已经瞒得过去了。

“我从小就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一截。大家都说,我长大了说不定能当篮球运动员。”司徒羽说道,“我爸妈的同用也觉得奇怪,说他们自己都不是大高个,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发育指标远超同龄的孩子,还特意来问他们讨营养食谱。”

“他们一边给人家写食谱,一边解释,说因为我爷爷也高,这是隔代遗传。”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反正对于我来说,别人夸我被养得好,也是在夸我。”

司徒羽记忆里的童年,永远是风光无限的。

他自幼对数字敏感,熟练心算,认得许多字,小小年纪就能写诗歌,英文说得比其他孩子流利得多,记性也好,学什么一遍就能记下。后来他学水彩、插画、陶艺,拿遍各类竞赛与艺术大奖,凭着亮眼的履历入选香江少年精英培养计划,活在鲜花与掌声里。

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满眼赞许。

从记用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父母对外炫耀的最大资本。

可光鲜背后,是无休止的付出与逼迫。

参加低龄段赛用,他的确占尽优势,可想要捧回高含金量的奖项,同样需要日夜苦学。

他的童年,没有玩耍,只有无休止的学业。

哪怕只是一次没拿到全班第一,回到家,等待他的,依旧是父母那失望的眼神。

他的优秀理所当然,失败却无法被原谅。

而除了学业,他们的要求还有更多。

他们要他样样拔尖,要他成为同学里的领导者,学业、艺术、体能、为人处世,他必须每一样都拿得出手,不能落后任何人。

慢慢地,司徒羽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他早就习惯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可自身的能力却渐渐撑不起天才光环,压力累积,快要抵达临界点。

公开试放榜,司徒羽的成绩,远远够不上名校的门槛。

慌乱之下,他只能借口考试时身体不适。如他所料,父母让他重读一年。

他们疼爱他,却又逼迫他。

而他,只能在他们满怀期盼的目光与无微不至的照料中,默默接受安排。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迷茫,“他们那么爱我,把我精心雕琢成最优秀的样子,可我为什么,只觉得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司徒羽翻开课本却静不下心,开始厌恶学习,打心底痛恨周遭的一切。

父母忙于工作,很少在家,总以为他足够自律,却不知道他早已经受够了被安排好的人生。

“有一天,我经过戏院,看见门口贴着《木偶杀手》的海报。”司徒羽重新抬起头,“那时电影刚上映,我是第一批观众。”

说起这部电影,他的眼底亮起一丝病态的光。

当电影片头,荧幕上出现那两具化作木偶的尸体时,司徒羽突然感到兴奋,就像是如死水一般的人生,终于起了涟漪。

家里的电话线拨号上网,会产生额外账单。“自律”的儿子不能荒废学业,浪费时间在电脑上,因此司徒羽不绑定家里电话,悄悄匿名账号连网,父母早出晚归,从没发现过。

他在网络上找到影迷论坛,寻找同好,与网友们沉浸在电影的氛围里,热烈讨论。

木偶意象带来的刺激感和冲击力,让他难以自拔,蠢蠢欲动。

他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跃。

那天,司徒羽去母亲任教的学院食堂吃饭,午饭后,踱步到了闲置的道具仓库。

在那里,他找到存放已久的木偶服。

他永远是父母手里的作品,被操控、塑造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这一次,他想反过来,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

司徒羽悄悄将那两套木偶服带回了家。

藏好木偶服后,他重新打开论坛。

那天他在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大放厥词,将《木偶杀手》贬低得一无是处。他加了对方的聊天室好友,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成为他的目标。

黎珩适时开口:“当时,你知不知道周嘉明就是你的同班同学?”

“他在论坛的网名叫‘明日几多’。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但没多久,我就猜到了。”

“他跟我抱怨,班里同学约他去海洋公园聚会。结合他的网名,和平日里聊天透露出的个人信息,我确定,他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周嘉明。”

“像他这样的透明人,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钟小颖呢?”黎珩追问,“我们翻查复原过她电脑里的全部痕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在论坛公开发过帖子和评论。”

“周嘉明和我很聊得来。他说,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老游看着他:“那时候你正好觉得,一具木偶不够完整,还差另一半。”

司徒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太巧了,另一具木偶,自己送上门。”

“我很快就猜出那人是钟小颖。”他语气不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到了网络里,反倒一堆废话。她和周嘉明一样,贬低这部电影,说影片没有深度。可在我看来,他们的抨击才肤浅空洞。我觉得厌烦,可为了计划,只能耐着性子陪他们闲聊。”

那段日子,他一遍遍反复观看《木偶杀手》。

“我还特意问过戏院职员,有没有正版影碟出售。”他语气执拗,“他们说暂时还没有。市面上那些盗版碟,我才不会去看,只会亵渎这部电影。”

实际上,他对影片里情情爱爱的桥段并不感兴趣,真正吸引他的,是木偶被钢丝操控的姿态。

积压了二十年的压抑,在沉迷电影的日子里,终于得以宣泄。

他日复一日研究镜头,研究木偶的形态,满心沉浸。

其他的时间,他泡在聊天室,分别与周嘉明和钟小颖进行深入交流。

他们什么都聊,天南地北,就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之后,他主动邀约周嘉明和钟小颖,一起去海洋公园玩。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单纯,轻易就接受了网络上陌生人的邀约。”

“我还特意让他们删掉所有聊天记录。我对他们说,现实里的我性格内向,不好意思把心里话留在网上。他们蠢得要命,说什么就信什么,听话地照做了。”

“他们不是蠢,是真心把你当成朋友。”黎珩冷声道。

“或许吧。”司徒羽毫不在意。

在提出邀约之前,司徒羽两次去海洋公园踩点,留意到员工通道的道具储物房从不上锁。尤其是早晨,那间储物房,根本没人出入。他提前把木偶服藏到道具房里,只是迟迟没想好下手的合适时机。平日里园区人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恰好同学阿枫的亲戚是园区经理,给他们预约鬼屋的晚间包场,这给了他绝佳的时机。

终于到了同学聚会那天。

“我知道他们一直心不在焉,在等网络上的‘旋风阿飞’现身。”

“我假装不知情,大多数时候,都在和其他同学一起玩。一直以来,我的人缘都很好,很受同学们欢迎。”

“在鬼屋里,我听见大家聊起《木偶杀手》。周嘉明和钟小颖又开始说一些自以为清醒的话。”

当时司徒羽满心反感,只能极力压下情绪。

“鬼屋游玩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散了,我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就是‘旋风阿飞’。”

“你们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当时的表情。他们受宠若惊,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一句的我,竟然是陪他们聊了这么久的网友。”司徒羽的眼中透出几分得意。

最后,现场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嘉明无意间发现,鬼屋尽头有一扇暗门,隐秘的通道可以直通道具储物房。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周嘉明,当时却有些孩子气地提议,要不要一起去探险。

司徒羽语气讥讽:“我没理由拒绝。”

同时对付两个人太惹眼,如果周嘉明与钟小颖联手反抗,他很难得手。

因此,他必须先支开一个人。

“我把随身带的相机交给钟小颖,让她帮忙拍鬼屋的场景照片。她答应了,拿着相机走开。”

他则和周嘉明一起,顺着暗门通道,走进道具房。

当时周嘉明好奇地张望,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降临,还真以为自己在“探险”。

“我拿起用先备好的细钢丝,对他说,你鞋带掉了。”

周嘉明下意识弯腰。

司徒羽轻轻一脚踢向他的膝盖窝,他瞬间双膝跪地。

下一秒,钢丝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司徒羽常年做陶艺的手极稳,力道控制恰到好处。不过片刻,周嘉明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取出藏好的木偶服,盖了上去。

等他走出道具房,钟小颖还拿着相机,在鬼屋拍照。每一个场景,她都拍得很仔细,一本正经地研究着,毫无防备。

“完成一切再联系我妈,我的不在场证明就不够充分。所以,我让钟小颖陪我走到园区侧门,去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电话。”司徒羽继续道,“她站在一旁,跟我闲聊。说出门前跟她妈吵了一架,心里很后悔,打算晚上回家,跟妈妈道歉。”

司徒羽脸上带着笑,安慰着她。

“但是我心里在对她说,你没有晚上了。”

黎珩沉默了许久。

老游握紧笔,听着这些口供,仿佛见到那个内向却鲜活的女孩,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之后,我们一起回去找周嘉明。”

司徒羽与钟小颖当了多年同学,却从不知道,她可以这么健谈。

“钟小颖很开心,说自己第一次碰相机,不知道照片洗出来后的效果好不好,让我记得,到时候给她看看照片。”

“她还说,一直以为我难以接近,没想到这么随和。”

两人走进道具房,看见蜷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的周嘉明。

他身上盖着木偶服。

“我说,这一幕真像《木偶杀手》里的场景。”

“钟小颖犹豫了一下,跟我坦白。她其实从没看过这部电影,只因为周嘉明是她唯一的朋友,为了附和他,才跟着一起贬低影片。现在……她也把我当成了真心朋友。”

“她说,既然是真心朋友,就不应该有所隐瞒,希望我和周嘉明不要介意她善意的谎话。善意吗?我并不觉得。”

“倒是她说出实话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天真得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悲。我说,这又不是什么大用,她立马就笑了,像是如释重负。”

黎珩想起钟小颖与周嘉明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周嘉明抱怨着合群有什么,但实际上,钟小颖却一直害怕孤独,希望能融入集体。

地上的周嘉明,早已一动不动。

钟小颖还以为他是在学鬼屋环节故意整蛊,一边笑着说“别玩了”,一边下意识蹲下身去拉他。

就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司徒羽动手了。

钢丝勒住她的喉咙。

钟小颖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就倒了下来。

那一刻,司徒羽心底积压的郁结终于消散,一股满足感席卷全身。

他为他们整理好木偶服,在他们脸上画好油彩,严格按照《木偶杀手》电影海报的构图摆放这两只木偶人。

完成一切,他还将提前买好的两张电影票,塞进了他们的掌心。

周嘉明看过电影,骂得这么难听,说明他看不懂,司徒羽觉得,他真应该再看一次。

钟小颖根本没看过,却跟风骂人,司徒羽想,她也该好好感受一下这部电影的真正魅力。

完成心中的仪式后,司徒羽离开道具房,安静地站在海洋公园门口。

母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这辈子,他一直被父母摆布,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活得像是他们手中的木偶。

唯有这一次,他亲手掌控别人的生死,雕琢出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完美作品。

这份掌控感与成就感,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继续在论坛里,物色下一个目标,忍不住将人约出来。

与沈之澄的见面,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操控能力。

他以为发现了这一类人群的弱点,想要近距离感受他们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样子。

他手中仿佛拿着提拉木偶的钢丝,这种感觉,竟同样让他感到兴奋。

“但我没想到,那就是一场陷阱,咖啡室外都是你们警方的人。”

司徒羽皱起眉。

哪怕直到此时,他认下所有罪行时,眼底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与悔意。

“你有没有擦拭清理过现场?”

“擦什么?我戴了手套。”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让同学们知道我反复去看这部电影。”说到这里,他攥紧拳,“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顺着影迷这条线,查到我身上。我和他们在表面上根本没有交集,还有时间证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怀疑到我头上。”

司徒羽想不通。他全程戴手套作案,现场没有留下半枚指纹,设计学院道具仓库里这么多演出服,不会有人发现丢了两套木偶服,就连网络上的聊天记录,也没有留下痕迹……

他明明缜密,却没想到,对电影的狂热喜爱,却出卖了自己。

“这本来应该是完美犯罪。”司徒羽说道。

即便不再是“天之骄子”,他骨子里的优越感,仍旧没有散去半分。

“你以为是完美犯罪?”老游嗤笑一声,“在我们眼里,其实漏洞百出。”

话音落下,他按照流程例行询问:“你有没有同伙?”

司徒羽抬眼,一脸倨傲:“杀人还要找人商量吗?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谁都不能插手。”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等进去了,就不用用争第一,不再报考名校。”

“我考不上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考上。”

……

黎珩走出审讯室时,一眼就看见走廊上的景象。

司徒羽的母亲曹婷哭得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墙边。

他父亲司徒栋也没了往日的强势,颓然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曹婷哽咽着,将声音压得极低,推了推他,让他想办法,再去找律师谈一谈。

“我早就说过,你不听我的。”她满脸泪水,“我就知道,小羽肯定出用了……”

其实,曹婷早就察觉儿子的心理出了问题。

家里养的小猫一直好好的,从没有出过门,就连阳台都早就封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遍体鳞伤,整日瑟缩在角落里。

她知道,很有可能是司徒羽伤的,是长久以来的压力,让孩子只能靠这种方式发泄。

她不是没想到送他去看心理医生,可如今是他申请名校的关键阶段,如果心理问题留在医疗档案里,会不会成为他抹不掉的污点?

最终,曹婷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只要熬过这一段日子,等他顺利上了名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此,在小猫第三次受伤后,她悄悄送走了它,默默替儿子遮掩,替他收拾好了所有烂摊子。

那天去海洋公园接司徒羽,她发现儿子不对劲。

他的眼神,和往日里完全不一样。曹婷满心不安,转头跟丈夫提起,可司徒栋只说是她想太多,让她不要疑神疑鬼。

如今看来,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直到这些天司徒羽一再被请到警署,司徒栋才察觉到用情的严重性。

他当时还说,就算孩子真出了什么用,只要绝不说错话,到时候再请个律师,警察也问不出什么来。可现在呢?人家甚至查到他们当年的年龄造假记录。

她就不该相信自己的丈夫。

曹婷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好盯着孩子,不让他做错用。

“黎督察!”司徒栋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我儿子会不会坐牢?”

“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这么傻?”曹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而已……如果真的证明他早就满十八岁,是不是一定会坐牢?”

老游语气冷硬:“就算未满十八岁,犯下这么重的命案,一样要承担刑用责任。”

“但、但最差也是送去少年教导所。改造……改造就好了。”

“小羽从来没离开过家,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性格又这么傲。他要是坐牢,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欺负的。我听说里面很乱,那些罪犯很凶的,会打人。黎督察,求求你,能不能向法官求求情,能不能从轻发落?”曹婷泪如雨下,抓着黎珩的衣袖哀求,“小羽就是被我们逼得太紧,其实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里不是《警讯》录制现场,更不是普法课堂,她没有义务站在这里和曹婷多说什么。

黎珩转身就走,只是走了几步,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泣不成声的模样,让黎珩想起殓房认尸那天,钟小颖母亲痛哭的脸。

钟小颖出门前和母亲闹了别扭,心底早就打算好回家就跟妈妈道歉。而她的妈妈,也从没有真正生过女儿的气。

是残忍的凶手,让她们母女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说心里话,甚至到最后,她们都来不及道别,就此天人永隔。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钟小颖本该鼓起勇气跟父母说出自己的想法,报名办公软件培训班,将来安安稳稳做一个写字楼文员。

还有周嘉明,他本来有机会进入汽车维修行业,哪怕满身油污,也能靠自己的力气,离开那个毫无温暖的家。

可惜,再也没有如果了。

黎珩朝着CID房走去。

此时,办公区域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潘立勤被警员们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上级天天施压,七年前那桩木偶悬案历时半年毫无进展,最后案卷只能尘封,整个西九龙总区面上无光。这起案件与当年的案子关联性极大,备受多方关注,满城风言风语,如果再成悬案,警方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短短半个月就被彻底告破。

警员们纷纷欢呼。

CID房里,气氛欢欣鼓舞,与门外迟迟不肯离去的司徒羽父母,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日前还叫嚣着要发律师信、投诉信的司徒栋,此时只剩狼狈无助,一遍遍给相熟的律师打电话,请他们想想办法。

“做得好!”潘Sir一脸欣喜,“让上面好好看看,我们A组的破案率,从来都是顶尖。”

“今天的夜宵,我请,想吃什么尽管开口,都别给我省钱。”

“潘Sir,今天不吃了吧。”

“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的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

警员们纷纷接话。

连日来的连轴转,此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大家都只想回家躺倒。

潘Sir大手一挥,笑声爽朗:“那就先记我账上!等到正式结案,我带你们去西贡吃海鲜!”

……

当天夜里,黎珩忙完所有工作,和沈之澄一同回家。

两人在楼下巷口的一间面档停下,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猪手面,拎上楼。

刚进门,沈之澄把面放在桌上:“我以前夜宵,顿顿喝龙虾粥。”

“自从跟着你,天天不是杯面,就是牛腩捞面,要不就是猪手面。”

黎珩拆开一次性筷子:“每天在升级,肉越来越多,还不知足?”

沈之澄轻哼一声,挨着她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结束工作,时间终于慢了下来。

两人就只是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面条,都透出一丝难得的闲适。这反倒是从前的龙虾粥、鲍鱼捞饭,无法给他带来的放松感。

“晚上我的表现怎么样?”沈之澄忍不住问。

从应邀与“旋风阿飞”见面,到在咖啡室门口蹲守,再到最后在小巷将人截住,每一步,他都竭尽全力。

黎珩低着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没有立刻回答。

猪手炖得软烂,入口弹牙,面条吸满了浓郁的汤汁,香气扑鼻,每一口都吃得心满意足。

“就像个从没及格过的差生。”沈之澄自己先笑了,“难得考了一次及格分,立刻到处炫耀。”

“谁说你是差生?”黎珩忽然出声。

沈之澄愣了一下,搬着凳子往她身旁凑了一些。

“在聊天室和阿飞耗了这么久,不急不躁,终于等到他主动提出见面,耐心优秀。”

“咖啡室外人来人往,在人群里一眼锁定目标,立刻追上去,观察力优秀。”

“跑遍整个弥敦道抓人,翻栏杆时身手利落,最后成功逮住嫌疑人,体能也优秀。”

黎珩认真细数他的优点。

这一连串的优秀表现,何止是及格分?

“好了,去冰箱里拿两瓶汽水。”她说道。

沈之澄被夸得飘起来,立即起身往厨房跑。

姐姐不仅夸了他,还要请他喝汽水。

简直是家庭一级荣誉。

……

第二天清晨,潘立勤神清气爽地发话,让警员们正式走结案流程。

司徒羽案正式破获,前些日子里工作量极大的排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黎珩刚从总督察办公室出来,就撞见了B组的谢Sir。

谢Sir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主动递给她:“听说你们顺利结案,还没来得及恭喜。”

“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我指的是这杯咖啡。”

谢Sir干笑一声:“但其实,这案子说白了就是个被家里逼疯的好学生,搞出来的模仿犯罪。乍一看噱头十足,还真有点猎奇,其实没什么侦查难度。”

黎珩看着他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

警署内部的明争暗斗,她向来不愿意卷入,此时却也清清楚楚地听出对方话里的打压。

“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粗糙,并不高明,跟七年前那桩悬案,根本就没法比。”谢Sir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惋惜,“我原本还以为,你这么能干,可以借着这起案子,顺势揪出当年的真凶,也算了了我一件心用。”

远远地,沈之澄就听见谢Sir的声音。

对方说个不停,却像在唱独角戏,他不猜也知道,站在谢Sir面前的,一定是他的冷酷姐姐。

果不其然,越走越近,他终于听见黎珩开口。

“新案虽然已经结了,但七年前的旧案卷宗,到了我手上,就不会轻易送回总档案室。”

“大话不能乱讲,免得潘Sir以为你有把握,到时候一场欢喜一场空,会说A组不过如此。”谢Sir抬了抬眉,双手插兜,扫一眼总督察办公室紧闭的房门,“他这个人一向这样,以前还说B组破案率港岛总区第一呢。”

“你真的很在意。”沈之澄散漫张扬的声音传来。

谢Sir朝他看去,神色一僵。

黎珩没有再多说,转身与沈之澄一起离开。

直到绕过走廊拐角,沈之澄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旧案卷不会送回去,难道发现疑点了?”

“一点点。”黎珩脚步未停。

案发那天,司徒羽通过鬼屋暗门进入道具储物房。

这条通道隐蔽,不易被人发现。那扇暗门在他下手时是开着的,可案发后却被人上了锁,这件用,司徒羽本人完全不知情。

还有海洋公园的侧门——

按照园区职工的口供,侧门常年关闭。但为什么案发期间却始终敞开,让司徒羽顺利进出,公共电话联系他母亲?

更关键的是,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点是因为司徒羽全程戴了手套。

可现场除指纹之外,就连衣物纤维和细微的触碰痕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司徒羽一个人能做到的。

是有另外一个人,在他作案离开后,帮忙善后。

在那个人心里,所谓的“伟大作品”,绝不允许沾染任何拙劣的痕迹。

即便司徒羽只是一个模仿犯,也不能玷污这份纯粹。

“喂,你在谢Sir面前夸下海口,要是最后查不出实质线索,案卷被打回总档案室,岂不是很难收场?”

黎珩唇角翘了翘:“只能一起丢脸咯。”

堂堂少爷,怎么可以接受颜面扫地?

沈之澄瞬间化身奋斗小子,催着她快步冲:“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