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振贤和莫雅芯有一个女儿,只是这个孩子被藏起,查不到任何相关音讯。

两名新屋主看着神色凝重的黎珩和沈之澄,心脏怦怦直跳,直到他们提出要去看看儿童房,才回过神,起身带路。

夫妻俩将两位警察领进房内。

一路往里走,屋子整体保养得十分整洁干净,不少家私还能继续使用,新屋主向他们介绍着,满心惴惴不安。

“这张是儿童床。”女主人指着房间内侧贴墙摆放的小床,出声解释,“主卧的床已经换了新的,这张还留着。之前那位太太跟我说,这床没有用过,几乎是全新的,他们女儿还小,一直是跟着她一起睡的。”

“这个房间,那时被当作玩具房来用,孩子有时在这里读绘本、玩耍。”

房间里摆着一张儿童床,还有一个闲置的小帐篷。

原本放在这里的各类玩具和婴幼儿用品已经被清空得一干二净,搬家时莫雅芯叫了一辆大车,把所有东西打包带走。可黎珩和沈之澄刚才去过莫雅芯现在的住处,同样没见到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当时卖房,是他们夫妻一起过来对接的吗?”黎珩翻开笔录本,随手递给沈之澄,又看向现屋主,“他们当时的感情,看着怎么样?”

男主人立刻摇头:“全程都是那位太太一个人出面的。她说她先生工作太忙,抽不出空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做主。”

女主人在一旁补充:“那位太太很爽快,也确实做得了主。这套房子最后的成交价格,比最初的报价降了二十六万,是她当场拍板定下来的。”

说完,女主人心里始终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刚才说,这户人家的孩子不见了……我们刚买下的这套房子,不会是凶宅吧?”

黎珩没料到对方会联想到这一点,宽慰道:“我们还在调查具体情况,大概率不是,你们不用过度担心。”

这番话总算让夫妻俩放下心来。

黎珩和沈之澄简单查看了儿童房和整间屋子,在两人的陪同下走到门外。

姐弟俩往外走了一段路,身后屋主的交谈声被寒风吹了过来,拂过二人耳畔。

“我就说这屋子里还留着味道,得多通风散一散。”

“知道了知道了,都听你的。”

沈之澄闻言,忍不住感慨:“总算遇到两个正常人。”

黎珩点了下头:“可爱又真诚。”

以往办案,只要照着线索排查,就能稳步推进案情。可这一次截然不同,涉案人员给警方加大调查难度,每一份口供都藏着半真半假的信息,刚以为碰触到关键线索,转头就会被新的谎言彻底推翻。

“不管怎么说,纪明嘉一定有事瞒着我们。”沈之澄说道。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黎珩缓步走着,“会不会,就是关于那个孩子的秘密?”

思绪纷乱间,黎珩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安排警员全力追查孩子的下落。

警署系统里存着几位涉案人员的深度背景资料。

可无论是纪明嘉还是莫雅芯,系统里都没有任何生育记录,田振贤的户籍档案里,也完全查不到子女信息。

但田振贤本身就是一名资深律师,过往的官司战绩足以证明,他极擅长钻规则漏洞。想要悄无声息掩藏一个孩子的身份,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如果孩子没有问题,他不会费尽心思隐藏。但是公开的渠道查不到半点痕迹——”沈之澄沉吟片刻。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黎珩加快脚步,说道。

沈之澄快步跟上她:“不就是笨蛋方法吗?说得这么高深!”

两人拿着笔录本,挨家挨户询问周边邻居。

零散的线索逐渐拼凑,越来越多的人证实,田家确实有个孩子。

“你们说田先生和田太太?他们家是有个女儿,怎么了?”

“我记得那孩子大概两岁多,跟我家小孩年纪差不多。”

“年纪太小,没上幼稚园,也没送去托儿中心。田太太对女儿很宝贝的,哪里舍得送出去。”

原本他们想通过幼稚园、幼儿中心的登记信息锁定孩子身份,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

两人继续往前走,低声讨论。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需要大人盯着的时候。田振贤和莫雅芯平时工作都忙,是谁负责照看孩子?”

此前,警方对田振贤与莫雅芯的个人信息查得彻底。

田振贤成年后,与父母从不往来,而莫雅芯,父亲早逝,母亲长期住在安老院。

两家老人,都没有帮忙带孩子的条件。

“现在住在田家的保姆是新来的,之前一定有专门负责带孩子的旧保姆。”

可追查的难度依旧很大。

警方调取了这对夫妇的所有银行流水,没有长期固定的薪资转账记录。大概率对方一直用现金结算薪水,老一辈的人,大多偏爱现金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踏实感。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停下脚步。

保姆圈子不大,同行之间平时往来多,从这个角度入手,也许能问到关键信息。

姐弟俩当即分头行动,向整片区域的帮工打探。

跑了一户又一户,大家都记得田家那位保姆,但也只是平日里去街市买菜会打个招呼的交集,交情不深,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更没有联系方式。

姐弟俩继续用这种笨方法问下去,几乎快要跑断腿,终于有了突破。

“你们说阿秋吗?”

黎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就是阿秋!”

这下,他们总算问对了人。

这位保姆和阿秋很熟,从前一起在半山一栋别墅帮工,后来雇主家道中落,她们丢了饭碗,直到多年后在附近街市遇上,才知道两人如今竟成了邻居。

“她上个月刚被田太太辞退。”

“阿秋在他们家做了好多年,做事一直稳稳妥妥。那个田太太,真是不近人情,当时阿秋整个人都傻了,临走之前还跑来找我,对着我流眼泪。”

黎珩立刻追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有的。阿秋说,这次可不能再断了联系,走之前给我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保姆立刻进屋,翻出电话本,找到那串手写的号码。

黎珩和沈之澄郑重道谢,收好联系方式,匆匆离开。

……

眼下警方只知道田振贤家里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凭空揣测毫无用处,必须抓紧时间深挖细节。

坐进车里,黎珩当即拨通了刚拿到的号码。

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了秋姨的声音。

两人按照秋姨所说的地址,驱车赶往粉岭。一路辗转,终于找到秋姨居住的村屋。

秋姨家里热闹得很。

她前脚刚丢了工作,后脚便立刻“上岗”,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旁的婴儿手推车里还坐着另一个。只是这回,她照顾的是自家孙子孙女,没有薪水。

聊起突然被辞退的事,秋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在田家做了整整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太性格强硬,嘴上从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我原本以为他们搬家,怎么也会把我一起带上。”

“但是没想到,她突然就把我辞了,只说我年纪太大,该回家享享清福。”

说话间,秋姨怀里的婴儿“哇哇”哭了起来。

她连忙哄着孩子,苦笑道:“你看我这哪里是在享福。”

“太太一向说一不二,做了决定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解释,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炒我鱿鱼,简直不讲道理。”

“我以前还以为她和别的东家不一样,谁知道都一个样,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帮工放在眼里。”

秋姨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警方切入正题,向她打听那个孩子的事。

“你们说瑶瑶?”秋姨微微一愣,语气软了几分,“瑶瑶是我一手带大的。”

在警方的追问下,她说道:“她不是先生和太太亲生的,是先生从外面领养回来的。”

秋姨在田家帮工整整六年,家里的大小事,她都一清二楚。

“先生和太太结婚很多年,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为了备孕,太太常年喝中药调理身子,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全是中药味。先生劝她,说现在不少夫妻都选择丁克,两个人过二人世界,日子反倒自在。”

“但是太太一直没有放弃,还拉着先生一起调理身体,终于成功怀上了孩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沈之澄的笔顿了一下。

“已经……”秋姨回想,“三年了。”

“那段时间太太很小心的,连公司都不去了,一门心思在家里安胎。但是最后,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又是三年前。

在那一年,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黎珩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太太在浴室不小心滑倒。我当时在佣人房,一时没察觉,隔了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跑了过去。太太倒在地上,根本动不了,身下全都是血。”

“她第一时间让我联系先生,电话拨过去,一直没人接。”

“我只好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赶来之后,我拿着太太的手提电话,陪着她一起去医院。”

秋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时在救护车上,莫雅芯死死攥着她的手,额头满是冷汗,一遍遍追问,孩子能不能保住,又问田振贤怎么还没来。

秋姨只能不停打电话,只是电话始终没接通。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每一声等待音都无比漫长。

那一晚,秋姨陪着莫雅芯,在医院守到凌晨,才终于等到匆匆赶来的田振贤。

“孩子没保住,太太失血过多,造成了严重的宫腔感染,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这件事,对太太的打击太大了。”秋姨感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消沉。”

那时起,莫雅芯整日闷在家里,是田振贤一直耐心地陪伴、照料她。

黎珩与沈之澄听着她的讲述。

莫雅芯流产是三年前的事,而纪明嘉也是那时出现在阁楼。

“那段时间,田振贤每天都按时回家吗?”黎珩问。

“一开始倒是天天回来,后来他的工作越来越忙,一周里有两三天的时间都不在家。”

“那瑶瑶又是怎么来到田家的?”

“两年多前,先生回来说,他有个客户和保良局有合作,机构那边有个刚被遗弃的女婴,没人领养。他说他托关系去看看,可以把孩子抱回来。”

“太太见到孩子第一眼就很喜欢,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瑶瑶。”

自从瑶瑶来到家里,莫雅芯总算有了生活重心。

她时常会看着孩子可爱的睡颜念叨,如果当初自己的孩子顺利降生,该和瑶瑶差不多大。

莫雅芯打心底里,将这个领养来的女孩,当成亲生孩子疼爱。

“说句实在话,先生和太太都是有善心的人,对瑶瑶很好。”

“瑶瑶和他们也很有缘分,长得有点像先生,也有点像太太。”

“那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怎么样?”

“一开始都挺好的,总是出双入对,很恩爱。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也不好多问。”秋姨继续道,“大概是前两年,他们突然吵得特别凶。太太像是故意挑事,看先生怎么都不顺眼。”

“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吵架总是关着房门,我都离得远远的,不好去听。”

“我只记得,之前明明好好的,是太太陪先生去参加了一场聚会,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都变了。”

“同学聚会?”黎珩问。

“好像是。”秋姨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应该是先生的大学同学聚会。”

莫雅芯脾气刚烈,情绪上来时,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两人经常吵到不可开交,等他们吵完,秋姨就拿着扫把和抹布进去收拾残局。

接连不断的争吵,让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在家里,秋姨几乎很少再看见莫雅芯的笑脸,唯独在瑶瑶面前,她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后来夫妻俩在家几乎不再交流,是天真乖巧的孩子和利益上的捆绑,勉强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孩子牙牙学语的模样格外讨喜,每当她把莫雅芯逗笑,田振贤也总会凑上前,秋姨看得出来,他还是想要修复这段关系的。

“先生还经常给太太买礼物,那些珠宝首饰,太太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锁进抽屉里。”

黎珩转头看向沈之澄,他正快速记录着笔录,神色严肃。

莫雅芯之前的口供,虽然隐瞒不少内情,但她在田振贤的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自己只是对方初恋女友的替身这件事,显然是真的。

“日子就一直这么过着。直到一个多月前,太太突然提出要搬家。”

“搬家前后,莫雅芯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频繁接触什么人?”

“我不清楚她私下和什么人来往。”秋姨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说道,“你要说反常,那段时间太太开始信教,还带回不少教会的宣传册子,这个算吗?”

“我第一次见到太太的时候,她强势能干,每天都神采奕奕的。可后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受了不少打击,常常闷闷不乐。我想,她突然信教,大概也是想找个寄托吧。”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太太给了我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遣散金,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那瑶瑶呢?”黎珩问道。

“瑶瑶?”秋姨面露疑惑,“她肯定是跟着先生和太太一起搬走的呀。”

沈之澄写完最后一行字,在笔录末尾画上句号,才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秋姨。

这么大段大段的证词,写得手都快要断掉,如果到头来还是谎话,他一定会原地暴走。

问询结束,两人和秋姨道别,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每当黎珩的手提电话响起,大半都是公事。

而沈之澄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姑妈找事。

自从沈咏璇回来,经常给他下达跑腿指令,每天都要他“顺路”跑这里,跑那里。

沈之澄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

“你们警校寄来一份开学通知单。”

沈之澄一愣,又误会姑妈了。

这段时间忙于查案,他几乎已经将入学的事抛到了脑后。

“写了什么?”

“我看看。”沈咏璇拆开信件,说道,“下个月初开学,列了报到要带的东西、课程安排,还有,入校第一项考核是警务文书写作。”

“不——”

黎珩模仿他崩溃的语气:“不是吧!”

……

正规的保良局领养流程,一定会留下完整的备案档案。

因此,田振贤口中的“领养”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

黎珩调整调查方向,将重心锁定在纪明嘉与莫雅芯身上。

三年前,纪明嘉被困阁楼,整件事疑点重重。

警方高度怀疑,她当时极有可能在阁楼怀上了孩子。以田振贤的人脉和手段,完全有能力通过灰色渠道将新生儿的身份登记在他人名下。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并非所有就医、接生记录都会被录入公共系统。这套公共医疗档案系统,在搭建初期规则不够完善,数据库的覆盖范围有限,只收录公立医院和知名私立医院的档案。但如果当时走的不是公开渠道,比如私人出诊、小型私立诊所的就诊消息,很难被同步录入。

警方扩大筛查范围,同时复盘田振贤当年的全部银行流水。除了大额转账外,还发现了现金取款记录,通过取款日期锁定时间线,调查过程极其繁琐耗时。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当年秘密上门为纪明嘉接生的私人医护人员。

孩子的出生日期,与秋姨口中“领养”瑶瑶的时间线基本吻合。

到了此时,证据链终于完整。

“带纪明嘉回警署问话。”黎珩下令。

话音落下,她重新翻看纪明嘉的口供。

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在此时此刻,再次浮现于眼前。

全队警员立刻出动,最终在医院的VIP病房找到了人。

纪明嘉正俯身守在田振贤的病床边。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十指紧扣,难舍难分。

值班护士低声告知警员,这两天莫雅芯没来,一直都是纪明嘉寸步不离地照顾田振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纪明嘉轻柔的呢喃声回荡着。

“别怕,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就在这时,警员迈步上前。

田振贤对纪明嘉的依恋不假,眼看她要被带走,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身体剧烈挣扎,病床旁的监护仪数值狂飙,警告声响彻病房。

医护人员连忙围上来,好不容易才稳住病人。

纪明嘉则被带回警署审讯室。

密闭的审讯室内,灯光刺眼,她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三年前,在阁楼现场,出现过田振贤的指纹。”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我反复核对过所有证物和笔录,你的供词,并不完全是实话。但你的恐惧,是真实的。”

“你说你怕黑。可那间阁楼有照明设备,我们查过供电公司的电力记录,电表每小时的用电量数据都有存档,‘阁楼案’那一个月,阁楼没有出现断电记录。可你从阁楼逃出来之后,再也不敢关灯睡觉,睡前都要留一盏小夜灯。”

黎珩放缓语速,迟疑问道:“因为当年你被侵犯时,眼睛是被蒙住的,对吗?”

纪明嘉身体一颤,指尖微微蜷起,攥紧了裙摆,过了几秒,才开口道:“你们怎么会……”

“我没想到……你们连这些都查出来了。”

“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情烂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警方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她终于不再隐瞒,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三年前,她被人禁锢在阁楼,施暴者全程缠住她的双眼,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片漆黑里,她只感受到无尽的恐惧和剧烈的疼痛。

一个月后,她侥幸逃了出去,被田振贤救下。

但是命运对她仍旧残忍。她本就身形纤细,再加上那段日子浑浑噩噩、万念俱灰,竟一直没察觉自己怀了孕。等到田振贤给她请来私家医生时,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打胎。

纪明嘉深陷绝望,无数次想要了结生命,甚至用力捶打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天,振贤特意花高价请来私家医生,上门为我接生。他本来以为,待在熟悉的家里,我能少些不安。”纪明嘉声音颤抖起来,几乎带着哭腔,“但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振贤一直守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把他的手臂都抓出了血痕,他没有抱怨,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

“我疼到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他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他说,是一个女孩。但是因为我孕期身体虚,再加上生产过程凶险,孩子先天不足,没能撑下来。”

“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要那个孩子,她没有活下来,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我忘记那些痛苦的经历,重新开始生活。”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方芷珊低头写着口供,神色凝重。

这段叙述,不论是她的微表情,还是眼底的无助,都真实得让人心头一紧。警方基本判定,这一次,纪明嘉没有撒谎。

黎珩的心情一时沉甸甸的。

田振贤只能对她说孩子死了。因为那是他的孩子,不是骆志业的,如果养在她身边,迟早有一天,当年的真相会瞒不住。

“你以为,孩子死了?”黎珩问。

纪明嘉抬手,擦去眼泪,声音沙哑:“那个孩子死了。”

“你相信?”黎珩盯着她,再一次追问。

“为什么每个问题,都要反复问很多次?”纪明嘉的眼神带着不解,“孩子真的死了。”

黎珩不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你后来才知道,当年对你施暴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田振贤。”

“骆志业是他的心理医生,熟知他年少时的心理缺憾。他看过田振贤初恋女友的照片,注意到你和她有几分相似,他的死缠烂打并不是追求你,而是想要找到机会,将你送到田振贤身边。”

“我是后来察觉到的,很久以后。”纪明嘉轻轻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发现振贤的气息,和当年阁楼里的人很像。”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敢问。”

“哪怕我们的开始是一个错误,至少后来的日子,彼此都是真心的。”

黎珩打断她的真情剖白,直接将问询转向跨年夜的凶杀案。

“我没有杀他……我怎么敢杀人,又怎么有力气杀人?”纪明嘉的声音里带着无措,“我的身体吃不消的。”

纪明嘉被留在警署,按流程暂时扣押。

调查还在继续,而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依旧下落不明。

当天午后,莫雅芯被请到警署。

当被问到孩子的去向,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要见我的律师。”

审讯被迫中断。

留下这句话后,莫雅芯再也没有开过口。

……

下午,警员们聚在会议室,汇报调查结果,分析案情。

“前两天送检的那条绿色连衣裙,化验结果出来了。衣物纤维上残留酒精成分,结合兰桂坊酒吧酒保和侍应生的口供,交叉核实,单从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桌上铺满一沓沓笔录。

警员们逐一翻查,试图从现有证词中找出破绽。

“保姆劝过纪明嘉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纪明嘉却说,她跟田振贤提过这事,田振贤只说是劳累过度,没必要往医院跑。”

之前警方顺着这份证词推断,是田振贤下毒,甚至怀疑他自导自演,连自己也中毒,好洗清嫌疑。

“但这话是纪明嘉亲口对保姆说的。有没有可能,她是在保姆面前撒了谎?”

“也可能田振贤一直劝她去看医生,她自己不愿意去?”

“正因为她先中毒,这‘苦肉计’才更加逼真。而且,她只是慢性中毒,说到底,她服下的毒剂量,加起来还不到田振贤的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思路调整后,那些说不通的疑点,逐渐被理顺。

“假设纪明嘉才是幕后真凶,先设计杀害骆志业,再除掉田振贤。这样一来,她也算大仇得报。”

“只是她没料到邱荷会突然出现。我们一直都相信她和邱荷不熟的说辞,但也许,她推开邱荷,只是为了保护朋友。”

“可就像纪明嘉自己说的,她真的有体力杀人、处理现场吗?”

“骆志业那边的线索,也彻底断了。到现在,莫雅芯给他名片的事还卡在死胡同里。难道确实是医疗公司发放合作意向,纯属巧合?”

没有新线索推进,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让警员们再把所有资料排查一遍。

散会时,警员们整理着手头的案卷和档案。

沈之澄看向方芷珊,说道:“上次还你的笔记本,再借我一下。”

“哪个?”方芷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警校考试的复习笔记本吗?不是早就考完了吗?”

“上午警校那边通知,入校第一项考核就是警务规范文书写作。我最怕这个,要抓紧时间练一练。”

“我明天带给你。”方芷珊笑了笑,“其实固定格式的,背熟就不难了。”

“问题是很难背!”沈之澄说道。

前排的林家聪回头打趣:“可惜你们姐弟俩长得不像。不然直接让Madam替你去考,一定拿第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静了下来。

林家聪与几名警员对视,几乎同时愣住。

“等等——”

“酒吧里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莫雅芯,而是纪明嘉假扮的!”

林家聪正色道:“酒吧里灯光昏暗,目击者只记得当晚那个女人化浓妆,戴着宽檐礼帽,气质成熟,像个有钱太太。”

“纪明嘉和莫雅芯长得有几分相像,只是她更年轻。”

“可她们相差九岁,不是十九、二十九……两人五官底子相似,只要纪明嘉刻意化成熟妆容,再加上当时的环境,是不是足以骗过酒保和侍应生,制造一份完美的目击证明?”

这个发现,终于让沉寂的会议室沸腾起来。

“纪明嘉的体检报告作不了假,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亲自动手杀人。”

“但是,她可以和莫雅芯合作。”

“两个女人本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她们都被田振贤伤害过,可能因为共同的恨意结为同盟。”

“田振贤骗纪明嘉说女儿已经夭折,实际上是带回家,和原配太太一起抚养。日子久了,莫雅芯开始真心疼爱那个孩子。”

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警员们都豁然开朗。

三年前的雨夜,纪明嘉被蒙眼侵犯,而莫雅芯,则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多年后,两人私下联手布局。她们共同的软肋,就是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

这时,老游推开会议室的门,匆匆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刚进CID房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一直没有开口的黎珩,抬眼看向老游:“教会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游点头:“找到那个小女孩了,在一家教会资助的儿童寄养中心。”

……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家儿童寄养中心门口缓缓停下。

一名修女闻声走出,听明警方的来意,带着众人走进院内。

“你们找的孩子,应该是瑶瑶。”修女指着院子角落安静玩耍的小女孩,“一个多月前,一位太太送她过来,说家里出了变故,暂时没法照顾,托我们帮忙照看。这个孩子特别乖巧,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修女朝她招了招手:“瑶瑶,过来一下。”

几名警员看着她。

这孩子的眉眼,和纪明嘉极像。

沈之澄蹲下身:“你叫瑶瑶对不对?我们需要带你回警署。”

瑶瑶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清澈纯粹,摇了摇头:“我不走。”

她年纪太小,说话奶声奶气,发音都不太标准。

沈之澄愣了好一会,才勉强听清,语气尽量放软,生怕吓到她。

黎珩上前一步。

沈之澄立刻用眼神示意她注意态度,免得吓哭小孩。

“瑶瑶。”黎珩也蹲下身,声音夹起来,“为什么不能跟我们走?”

沈之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

姐弟俩对视一眼,其他警员们也瞬间绷紧神经。

“是谁?”黎珩双手扶住她圆圆的肩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着急,赶紧把声音重新夹起来,“是谁呀?”

几名警员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是妈咪,”瑶瑶歪着脑袋,小奶音软乎乎的,“也可能是姨姨。”

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

“那你还记得姨姨长什么样子吗?”黎珩又问。

瑶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

众人回到警署,围绕着白板,结合现有线索推演案情。

“案发当天,家里只有纪明嘉一个人。她独自前往兰桂坊,刻意模仿莫雅芯的装扮,伪造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

“另一边,莫雅芯提前借着医疗公司的合作联系上骆志业,两人约在旧阁楼碰面。”

“纪明嘉本来就不需要不在场证明。她身体弱,再加上检验报告显示,她体内毒素的沉积时间比田振贤还要早,所有人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将凶杀案和她联系在一起。”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给田振贤下毒。没人会怀疑她。”

“而莫雅芯,表面上和骆志业无冤无仇,帮纪明嘉除掉他,也很难进入警方的调查视野。”

“在外人眼里,原配和第三者势同水火,可私底下她们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保护瑶瑶。”

会议室内,警员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案情继续推演,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们在案发前一个多月把孩子送走,就是为了切断牵连。”

“两人打定主意,咬死口供撑到最后,彼此约定,不管最后是谁脱身,总有一个人会回来接走瑶瑶,护她长大。”

白板上贴满照片,马克笔标明时间线,线条纵横交错。

终于,指向清晰的脉络。

有警员重重叹了一口气。

“只是目前手头的证据并不完整,单凭这些猜测,还不足以正式起诉她们。”

许久之后,黎珩开口。

“可兰桂坊的酒保明确说过,当晚那人在酒吧喝了一整晚的酒。以纪明嘉的身体状况,根本说不通。”她盯着白板上纪明嘉的照片,“体检报告写得很清楚,纪明嘉平时连正常走动都费力,出行需要依靠轮椅。她真的能独自开车或坐计程车,在兰桂坊停下,走上那段斜坡,在酒吧里坐一整夜,不停喝酒吗?”

这是黎珩心底的疑虑。疑点尚未解开,因此当下午会议中警员们提出纪明嘉假扮莫雅芯给出不在场证明时,她始终保持沉默。

“Madam——”林家聪苦着脸,“那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黎珩抬手捂住脸,有气无力道,“我怕了她们,一个比一个能演。”

片刻之后,她又问道:“纪明嘉那边怎么样了?”

沈之澄说道:“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几名警员起身,走出会议室。

审讯室的门,缓缓被推开。

走廊尽头,方芷珊牵着瑶瑶的小手,慢慢走了过来。

按照办案流程,警方申请了正规手续,在寄养中心人员的配合下,将孩子带走,准备采集样本做DNA比对。

纪明嘉从审讯室里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视线位置偏低,正好能看清迎面走来的瑶瑶。

只是,她的目光平平淡淡,神色不变。

而瑶瑶,小小的波鞋在地面踩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差点撞到轮椅。她好奇地看着轮椅,却对纪明嘉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年幼懵懂,不会刻意掩饰情绪。

瑶瑶说认识那位姨姨,可为什么面对纪明嘉,却像全然不认识?

警员上前,帮忙将纪明嘉的轮椅推下楼。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黎珩回到会议室窗边,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计程车驶去的路口,是田振贤所在的医院方向。

纪明嘉真的是和莫雅芯联手杀人吗?

黎珩的心底,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反而觉得,纪明嘉从一个“阁楼”,搬去了另一个阁楼。

如今,阁楼的门没有锁,但是她出不去了。

……

黎珩收回目光,重新走到白板前。

她翻开邱荷和纪明嘉的笔录,反复比对,视线落在那张少年惩教署的训诫记录上。

纪明嘉展现出的一切,与他们目前推理的角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逻辑链条分明已经出现断层。

黎珩的目光,停在莫雅芯的照片上。

相比之下,莫雅芯的嫌疑要突出许多。联系骆志业的名片、给尸体降温的医疗用品冰袋、致命的生物碱毒物,所有物证都隐隐约约指向她。

但如果真是她行凶,酒吧的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

她必然,需要一个帮手。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沈之澄走进会议室。

“我们从头梳理一遍。”黎珩开口说道。

沈之澄挑了挑眉,配合地接过她手中的笔录。

“先从中毒案开始。”黎珩定了定神,“田振贤故意不让纪明嘉就医,是她转述给保姆丽姐的一面之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我们根本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阻拦她看病。”

“营养品里的毒素,是后来人为掺进去的。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来的,可下毒的人,到底是纪明嘉自己,是莫雅芯,还是田振贤?”

沈之澄接过话:“纪明嘉坚持说是自己买的营养品,这样处处维护,究竟是刻意演戏,还是发自内心的信任?”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标注关键信息。

沈之澄低声道:“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在这整起案件里,纪明嘉到底是什么立场。”

“继续往下捋。”黎珩转过头,“跨年夜当晚,田振贤在律师事务所加班,丽姐回乡探亲,纪明嘉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手中的笔忽然顿在半空,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跨年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不止纪明嘉一个人。”沈之澄神色一变,“还有丽姐。”

细细回想,一路查下来,这位在纪明嘉家中做工的保姆,给警方提供了大量关键线索。

“是她告诉我们,纪明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是她主动提起营养品不能乱吃,吃多了影响肾脏,还说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回来的。”

“就连田振贤阻拦纪明嘉就医的说辞,我们也是从她口中知道的。”

黎珩的语气渐渐沉下来:“还记得她说自己为什么出来做保姆吗?”

沈之澄颔首。

丽姐曾提过,从前她守着一家老小操劳,到头来却得不到认可。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困在家里受累,不如出来工作,让每一份付出都有价值。

她听了女儿的话,攒下收入,给自己的晚年多挣一份底气。

“之前有没有彻查过丽姐的背景?”

沈之澄立即从一堆案卷里翻找:“基础信息早就已经核对过。”

由始至终,丽姐一直以证人身份出现。

警方的调查重心,全放在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邱荷、纪明嘉和岳美玲这些核心人员身上,从未对证人的背景进行深度调查。

不等黎珩下令,沈之澄已经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黎珩站在白板前,脑海里反复回响瑶瑶稚嫩的话语——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可能是妈咪,也可能是姨姨。”

在整桩案子里,纪明嘉和莫雅芯有各自的苦楚。

但仅凭相似的遭遇,就足以让她们联手杀人吗?

警方下意识将弱者的反抗当成真相来推演,可弱者就一定要奋起反击吗?

预设弱势者必须清醒复仇,这本身就是一种想当然的揣测。

只是如果这一切,与她无关——

瑶瑶口中的那位姨姨,又会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的等待后,沈之澄终于回到会议室。

“查到了,丽姐的女儿在十年前离世。”

“死因是什么?”

“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