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竹坑警校集体宿舍内,沈之澄和同屋宿友面对面僵持,气氛紧绷。

这场冲突来得毫无预兆。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实在没法忍受和一身汗味的人同住。

对面那位练得身形健硕的新学警翁嘉豪也半点不服软。本来他就看出沈之澄事多,眼下相处几个小时,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两边争执一触即发。

两人针锋相对,一言不合直接伸手死死揪住彼此的衣襟,谁也不肯松手。

沈之澄打量着对方,这人练到肌肉比脸大。

真要动手,自己未必打得赢。

集体宿舍里另外四名原本互不熟悉的学警立刻围上来,两人一边,分明拦住他们,拼命劝架。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至于闹成这样。”

“一人让一步……”

“听说这里管得很严的,万一被教官查到,后果——”

话音未落,屋内的吵闹动静已经引来了巡查教官。

庞教官进门扫了一眼混乱的场景,语气冷硬:“第一天报到就打架?精力这么旺盛,出去跑圈。”

“一人五圈,立刻执行。”

沈之澄脸色微微一沉。

实际上,刚才分明是那个大只佬先抬手,他只是反应更快,抢先攥住了对方衣襟。

可这个教官根本不问缘由,不分对错。

沈之澄当场反驳:“凭什么?”

庞教官不由分说道:“十圈,两个一起罚。”

一旁围观的几名学警全都愣住。

谁都没料到只是一句顶嘴,惩罚直接翻倍。

一旁的翁嘉豪立即转头,狠狠瞪向沈之澄。

见他这副模样,沈之澄反倒有了新的主意。

打又不能打,那就干脆气死他。

沈之澄念头一起,再度开口,语气懒懒散散:“凭什么?”

庞教官厉声加码:“十五圈!”

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之澄慢悠悠道:“可——”

翁嘉豪立刻抢过话头:“教官,我们马上去。”

其他学警们瞬间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再这样加码下去,跑到天亮都跑不完。

沈之澄接下惩罚,转身径直走出宿舍楼。

入学第一晚,别的学警都在收拾集体宿舍,适应新环境。

而他则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开始无休止的夜跑,完成加操。

冬日冷风呼啸,尤其黄竹坑警校靠海,夜风更加冷得刺骨。

沈之澄一圈圈稳步向前,速度始终压着身后的翁嘉豪。

他也不回头看那人,只是在直接超过对方一圈之后,眸光淡淡地扫一眼。

练这么大只,才跑几圈,居然就上气不接下气,太弱了。

翁嘉豪的体能远不如沈之澄,却拼尽力气追赶,暗暗较劲,直到被轻轻松松超过一次又一次,彻底懵了。

就像是玩龟兔赛跑游戏的改良版,沈之澄会稍稍等他片刻,等他即将看见希望的曙光,又猛地反超,屡试不爽。

几圈下来,翁嘉豪喘着粗气道:“你是不是痴线?”

与此同时,宿舍楼的走廊里,庞教官从学警通讯本里找到了黎珩的号码。

黄竹坑警校圈子不大,教官之间消息互通,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这一届的新学警沈之澄,是黎珩的亲弟弟。

整个警校,没人不熟悉黎珩。

当年这位学警天赋出众,勤勉能干,以一级荣誉的优异成绩从警校毕业,入职沙田警署,成为一名见习督察。一路走来,她稳步晋升,如今成为西九龙重案组督察,在警界名号响亮。

这是警校,又不是中小学,学警违纪本不必联络家属。但冲着黎珩的名头,庞教官还是拨通了这通电话,简单告知沈之澄夜里在集体宿舍闹事的情况。

那头,黎珩沉默许久,才问道:“庞教官,需要我现在过去一趟吗?”

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今晚就不必了,我先按规矩处罚。”

黎珩追问:“怎么罚?”

庞教官顿了顿,语气略带迟疑:“罚跑十五圈。”

十五圈的夜间长跑,对于刚入学、尚未适应集训强度的新学警来说,负荷严重超标,确实算得上重罚。庞教官拿着电话,不由犹豫,对面是沈之澄的亲姐姐,是不是应该留点情面。

庞教官开口说道:“主要是——”

然而,黎珩的声音很快就再次响起。

“改成二十圈吧,跑累就不闹了。”

庞教官望向训练场上还在奋力狂奔的沈之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收线之后,黎珩将手提电话往沙发上一抛,继续抱着抱枕看电视。

沈咏璇问道:“是警校打来的?之澄那边没事吧?”

“被教官罚了。”黎珩说道,“差点和学警打架。”

沈咏璇顿时一脸嫌弃:“都多大人了,还在学校里打架。”

“姑妈,刚刚剧情到哪了?我没跟上。”

沈咏璇的注意力被转移,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剧情。

客厅里灯光昏黄温暖,剧集播到最精彩的桥段。

姑侄俩看得津津有味,将远在黄竹坑的沈之澄忘得一干二净。

……

二月寒风刺骨冻人。

翁嘉豪跑到没了脾气,早就已经投降,最后几圈,几乎是用走的。警校规矩严苛,可毕竟这两人都是新学警,庞教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放过了他。

庞教官又看向沈之澄,本等着他撑不住认输,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坚持到最后。

这脾气倒是和他姐姐如出一辙。

沈之澄早已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黑恤衫,整个人被汗水浸透。

终于冲完最后一圈,他直接瘫在地面,手脚大大张开,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夜空星星点点,思绪也不由地跟着飘远。

沈之澄想起几个月前的盛夏,当时他还不知道黎珩的身份,两人待在长沙湾后巷,望着星空跟母亲说话。

那时,黎珩问他,就没有什么好事想讲给妈妈听吗?

他说没有。

其实,从小到大,落到他身上的好事很少。

但此时此刻,望着满天星辰——

如果天上的星光,就是他们的父母,如今的沈之澄有太多话想要对他们说。

他遇见好事了。

他们姐弟正式相认,搬到一起,成了邻居。姑妈回到他们身边,解开藏在多年的心结。作恶的二叔已经离世,当年车祸案的卷宗被更新。

还有,他找到了往后要走的路。

在这个黄竹坑警校,他终于离梦想无限近。

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务人员,总有一天,能与姐姐并肩。

“你们放心。”沈之澄喃喃道,“我会做到。”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庞教官示意二人返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不理会谁,摸黑走进宿舍。

宿舍里早已熄灯,其余学警都已经躺下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高强度集训。

警校规矩严苛,处处都有约束,就连用水都被限制,此时甚至已经中断热水供应。

天寒地冻,沈之澄自然不会去洗冷水澡,只能生着闷气躺到自己的床位上。

床板硬邦邦的,实在是硌人。

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忍不住想念家里柔软舒适的大床。

隔壁床位的大只佬忽然开口:“这下好了,你也变臭。”

沈之澄这才想起,他们最初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事而起。

他把身体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对方。

没过多久,大只佬的呼噜声在耳畔响起。

慢慢地,所有人都睡得越来越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出夜间交响乐。

沈之澄生无可恋地睁着眼。

接下来,他要跟这些又吵又臭的人,住满整整二十七周!

……

第二天清晨,闹钟骤然响起。

黎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床头柜上吵闹个没完的闹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睡意还没散,第一个跃入她脑海的念头,是沈之澄去上学了。

一想到今天要独自上下班,黎珩重新倒回了床上。

其实,她一直相信沈之澄能考上警校,也知道会等来这一天。

但是真到他入校集训,黎珩才后知后觉生出满心的不习惯。

最开始拿到亲子鉴定的时候,她始终觉得,即便她拥有了亲人,但那只是血缘上的牵绊而已,成年人足够独立,一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地走完所有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她早就已经习惯家人的陪伴,就连上下班路程,都因为多了一个闹哄哄的人,而变得更加鲜活有趣。

“之宁,起床吃早饭了。”隔壁卧室里传来沈咏璇的声音。

这几个月,沈咏璇一直在帮沈崇年打理公司事务。

爷爷一手打下的产业,从前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黎珩和沈之澄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如今姑妈接手,总算替老人分担了压力,他们姐弟俩也能更加安心。

早年间,沈咏璇在海外就喜欢研究投资项目,用她的话说,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手握资源,彻底放开手脚,她得心应手,常说往日逛街喝下午茶,是富贵闲人的乐趣,如今展开新的生活,又多了一份成就感。人到中年还能有新的体验,倒一点都不亏。

黎珩匆匆起身,快速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

沈咏璇也打扮精致,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餐桌前。

两个人面面相觑。

早饭呢?根本没人准备。

她们忽然想起,往日这个时候,都是沈之澄负责跑腿,包揽这一餐。

而现在,餐桌上空荡荡的,姑侄俩不由叹息。

“明天你早起去买早餐。”沈咏璇说道。

“啊——”

沈之澄上学去了,从此,她也要开始习惯被使唤的日子。

……

黎珩和姑妈在楼下拐角的早餐铺简单吃过早饭,各自去上班。

她踩着点踏入CID房,刚进门就说道:“今天案子必须正式收尾,潘Sir催好几天了。”

警员们连连应声。

CID房里,恢复了往日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明明从前,大家也是这样干活,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一个人之后,整个A组的气氛都变得干巴巴的。

走之前,沈之澄故作潇洒地抱着纸箱收拾东西,让大家别太想他。

而此时,同僚们终于深切体会到,团队里少了一个人,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工位。

没人随时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也没人大手笔点下午茶。

这份空缺,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午后,这起从跨年夜查到现在的案子,终于彻底走到尾声。

一众警员围在工位上,聊起案件的最终结果。

“总算熬完了。”高子杰往椅背上一靠,“上个星期,我做梦都能梦到口供纸。”

“你就好了,只是梦到口供纸。”方芷珊无奈道,“我梦到这案子的所有‘演员’,一个个坐在我面前,演得比影帝影后还要真,梦里我连笔录本都找不到,急得要命。”

林家聪笑道:“真是敬业,梦里还在找笔录纸。”

沈之澄去警校报到之前,特意追问过案子的收尾进度,只不过当时,还剩最后几份材料还没有补充完毕。

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警员们不由谈起这桩案子接下来的审判走向。

“邱荷罪名不少,还策划了整场‘自首行动’,这些行为完全已经构成妨碍司法公正。但是说到底,她不是恶意扰乱社会秩序,而是为了寻找失踪三年的朋友,”老游说道,“而且她提供的阁楼线索,也实打实帮我们破了案,律政司那边大概率会酌情从轻处理。”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量刑估计也就几个月。考虑到她的动机,法庭也许会判处社会服务令,也可能是缓刑,最后不一定入狱服刑。”

“昨天那对扮假父母的演员也来了。一个劲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赚点外快。”高子杰摇着头,整理资料,“这两个人,都拿了几千块酬劳,稀里糊涂地配合邱荷演戏,也是妨碍司法公正。只是他们全程不知情,只当是帮人找朋友,倒是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不过是法律意识淡薄。估计最后就是罚款加社会服务令。”

“还是莫雅芯那边比较麻烦。”有人沉声道,“整件事她全程参与,提供药物、帮甘丽娥掩盖痕迹,又帮忙联络骆志业,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也是共谋谋杀,就看陪审团的最终裁定了。”

“不过她请的律师很贵,业内资深大状,从前是田振贤的合伙人,后来两个人理念不合才拆的伙。听说这位大状和莫雅芯有点私交,说不定,她能帮忙把罪名打轻一点,让莫雅芯少蹲几年。只是,我看不管怎么样,莫雅芯都顾不上孩子了。”

众人不由想起审讯时,莫雅芯对瑶瑶的牵挂。

在审讯最后,她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坦言自己最后悔的,是当时被仇恨蒙蔽双眼,没有真正替孩子留好后路。如果能重回知道真相的那天,她绝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当时说,早知道就应该提出离婚,带着瑶瑶移民,离开这个是非地。”

“那瑶瑶呢?孩子最后怎么安置?”

黎珩拿着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面:“纪明嘉刚刚来办了最后的手续。她会把孩子接回去。”

“纪明嘉是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法律上拥有抚养权。莫雅芯即将服刑,短期内也不可能照顾瑶瑶。”

黎珩随手翻了翻卷宗,想起刚才撞见的一幕。

纪明嘉办手续时,刚好在警署遇上前来签结案确认书的邱荷。两人迎面相对,隔着几步距离,只是对视一眼,各自点了一下头,便擦肩而过。

三年来,邱荷一心为纪明嘉奔波,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寻找这个朋友。然而最终,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就是再执着的心,也该凉透了。

“当初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邱荷,死咬着真相不放的也是她。虽然她用错了方式,可也确实是她把当年的事挖了出来。”

“只是纪明嘉,好像压根不想要这份公道。”

人心复杂,没人能看透纪明嘉心底想些什么。

CID房里,气氛闷了下来,直到警员们转而聊起田振贤的近况,语气才轻快了些。

“之前甘丽娥在病房对他说完那番话后,田振贤的情绪受到影响,监护仪频频报警,各项身体指标也变差了。”

“听护士说,纪明嘉现在很少去探病。以前天天风雨无阻地守在他病床前,现在隔两三天才去一次。”

“大概也是慢慢想开,慢慢放下了……”

大家沉默了许久。

“到下午茶了,”忽然林家聪换了个话题,长叹一口气,“我们组的太子爷不在,以后就连下午茶都——”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半岛酒店的服务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黎小姐点的下午茶到了。”

黎珩说道:“吃完赶紧做事。”

大家眼睛一亮,立刻欢呼起来,全员起身,围了上去。

如果没记错,这还是Madam第一次主动请大家喝下午茶。

等到黎珩转身回办公室,林家聪才压低了声音嘀咕道:“Madam真是学好了!”

老游卷起报纸拍他的后脑勺:“懵仔,又是背地里说上司是非。”

“天地良心,”林家聪捂着后脑勺,“好话都不能说?”

……

沈之澄参加集训后回家的第一个周末,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他埋头往碗里扒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瘦了。”

黎珩和沈咏璇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一般这样的话,都是长辈心疼晚辈时的台词。沈之澄倒好,心疼起自己。

沈咏璇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瘦,是结实了些。”

沈之澄当即卷起袖子,将线条分明的手臂凑到黎珩面前:“要不要比比?”

黎珩裹着厚厚的毛衣,毫不犹豫道:“不要。”

短短一周的封闭式训练,沈之澄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晚上他窝进沙发,一动都不愿意动。

“帮我拿瓶汽水。”

“家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毕竟难得回来一趟,黎珩和沈咏璇都顺着他,好吃好喝直接端到他面前。

沈之澄享受着尊贵的王子待遇,一时陶醉。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可惜,好日子只能持续两天。

短暂的周末结束,他还是得回警校。

这一次,同样是黎珩送他去学校。

顺便作为学警“家长”,去和庞教官碰一面。

沈之澄一到训练场,就迅速归队。

黎珩和庞教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身影。

“体能、观察力样样拔尖,确实是做警察的好材料。”庞教官语气中肯,“就是这个臭脾气,才受训第一周,就没安分过。”

“嫌饭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吃了一口,直接就把餐盘放在一边。你也清楚我们的训练强度,一整天下来,正常人肯定饿到受不了,沈之澄硬是扛着,也不知道在和谁赌气。”

“夜里吹哨,沈之澄的动作最慢,还跟教官顶嘴,说他来吹一个,看教官能不能三分钟内马上在训练场集合。”

刚才明明还夸沈之澄能力出众,可话锋一转之后,黎珩再也没听见半句好话。

她终于回过神,教官这是特意来跟自己告状的。

前几个月沈之澄在她手下办事,只要她吩咐下去,他立刻执行任务。

然而换到警校受训,却变了模样,警校里这么多教官,每个人都要求他严守纪律、服从指令,偏偏他一身少爷脾气上来,谁都压不住。

庞教官继续道:“就连集体拉练,都要嫌流程太枯燥。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我行我素惯了,一点约束都受不住。”

“不过客观来讲,他的体能确实好,被罚跑完十五圈,稍微歇一阵又生龙活虎。”

“也是因为体能底子太好,普通的加操惩罚,根本没法让他收敛性子重视纪律。”

黎珩当年在警校,是从未受过一次训诫的学警,所有的严苛标准都是她主动给自己定下。

只是再风光,也都是过去的事,如今她得安安分分替弟弟挨训。

黎珩听教官絮絮叨叨念着,时不时附和两声,表示自己的诚意。

“你说得对。”

“是需要好好打磨。”

“辛苦你们多多费心。”

黎珩的视线飘过去,恰好与沈之澄对视。

四目相对时,她先狠狠瞪了他一眼。

训练场上,正在做热身的学警好奇地问:“师姐为什么瞪你?”

“我姐姐。”沈之澄扬了扬下巴,语气臭屁,“西九龙重案组的督察。”

那名学警一时哑然,半晌之后才小声道:“没问这个。”

……

过了二月中旬,终于等到新年。

这是姐弟俩盼了很久的日子。

除夕当天,沈咏璇给黎珩备好了新衣服。

“又不是小孩子,也要穿新衣吗?”黎珩笑道。

“小时候没办法给你准备。”沈咏璇将一件红毛衣比在她身上,指尖捋开她的发丝,难得耐心温柔,“快穿上给姑妈看看。”

这是沈咏璇看着出生的孩子,可终究,还是没能看着长大。

不管是她,还是沈崇年,心里都藏着太多遗憾。

现在,沈咏璇和上回一样,将侄女当成芭比娃娃来打扮。

红毛衣套在她身上,无比亮眼,像冬日里的一抹暖光。

隔壁传来沈之澄的声音:“姑妈!我都说了不要穿——”

警校规矩再严,除夕也能放假回家,只是吃完团年饭就得归队。

此时他从隔壁房间探出头,看到黎珩身上的毛衣,当场愣了一下。

姐弟俩面对面站着,简直像在照镜子。

沈咏璇照着半山阁楼那张全家福,给他们定制了加大版的同款红毛衣。相片里粉雕玉琢的两个宝宝,如今长成了一对亮眼的姐弟,她越看越满意。

“就穿这套。”沈咏璇说道,“新年穿新衣,都是听长辈安排的。”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回房拿外套。

沈之澄嘀咕道:“太红了……”

黎珩跟上姑妈的脚步,转头丢下一句:“小孩子哪来这么多意见!”

午后的浅水湾别墅,众人都忙碌起来。

厨房里,一排厨师待命,菜单里的每一道菜式,都是沈崇年按照每个人的口味亲自拟的。女儿刚接手公司,虽还难以独当一面,可也已经帮了他太多忙。沈崇年终于能腾出时间,打点许多琐碎的事宜,像是写春联、贴福字,带着孩子们忙前忙后,装点满满的年味。

沈之澄站在登高梯上,手中举着春联,左右上下挪动位置。

“高一点!”

“再低一点!”

沈之澄回头道:“到底是高还是低?”

黎珩叉着腰:“全贴歪了!”

这对穿着红毛衣的孙子孙女,就像是年画娃娃,沈崇年光是看着他们,就满心欢喜。

只是他刚说出口,就对上两人嫌弃的眼神。

“爷爷,好肉酸!”

“哪有加起来快半百的娃娃?”

家里太热闹了,热闹得沈崇年鼻尖发酸。

晚上吃饭,沈崇年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平日里都是他给他们夹菜,今天黎珩和沈之澄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添菜。

沈崇年笑着摆手:“够了够了。”

沈咏璇也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新年了。

从前她独自在海外,朋友再多,特殊的节日还是不方便过多打扰人家,慢慢地,节日在她心中的意义变得很淡。

直到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久违的年味才终于回归。

“等一下。”沈咏璇起身往客厅走,拿起沙发上的手袋,翻找着什么。

“肯定是新春利是。”沈之澄小声道。

“爷爷也准备了。”沈崇年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片刻后,父女俩回到餐桌前。

“过来排队!”沈咏璇笑着喊道。

黎珩和沈之澄立刻站了起来。

姐弟俩并排站着,接过爷爷和姑妈递来的利是封。

“姑妈祝你们步步高升,顺顺利利。”沈咏璇笑着补了一句,“快高长大。”

黎珩忍不住笑,看向沈之澄。

还要他们长到多高?

“赶紧拿着。”

这是黎珩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新春利是。

厚厚两封,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被家人放在心上的暖意。

沈之澄凑到黎珩耳边:“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利是封。”

“在哪里?”黎珩摊开手。

沈之澄拿出利是封放在她掌心,同样摊开手:“我的呢?”

“我没有准备……”

“姐姐居然不给弟弟封利是,大家评评理!”

餐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沈之澄抬手,提议碰杯。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一家人互相说着新年快乐,说着岁岁平安。

这是一家团圆后的第一个新年,简简单单,每个人的心底却格外安稳。

黎珩默默在心里记下。

明年,她会给沈之澄包一封大利是的。

团团圆圆真好,她竟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

……

团年饭刚吃完,沈之澄的手提电话就响起。

是林家聪打来的,催他们一起去维港看烟花。

其他同僚们的声音也透过听筒,一并传了过来。

“快过来,大家都在。”

“就差你们了!”

沈之澄打趣:“你还敢去维港?”

挂断电话,他还没开口,沈崇年就笑着摆了摆手:“快去玩吧,年轻人该多聚会,多交些朋友。”

黎珩看向沈咏璇:“姑妈,要不要一起去?”

沈之澄接话道:“都是你见过的同事,人多热闹。”

“我最烦维港。”沈咏璇撇了撇嘴,“还有烟花。”

姐弟俩这才想起,十七岁那年,Kelvin在维港为她放过一场烟花。

她最讨厌烟花了。

“我送你们过去。”沈咏璇起身道,“正好我也有约。”

姑妈交友广阔,总有赴不完的约。

姐弟俩坐上她的车,直奔维港。

此时两岸的烟花已经炸开,绚烂夺目。

下车后,姐弟俩一路小跑过去,同僚们早已经围成一团。林家聪约来不少人,除了唐亦为、许乐儿之外,还有法医组和鉴证科的同事,一帮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许乐儿一把拉住黎珩,指着夜空:“快看!”

“砰——”

烟花炸开,绚烂的光映在黎珩眼里。

她仰着脸望着,眸光愈发明亮。

原来新春的夜空可以这么美。

耳边烟花炸响,同僚们的笑声久久回荡。

唐亦为缓步走到她身边,温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人靠在栏杆旁闲聊,说起上次跨年许下的愿望落空,不知道农历新年许的愿望能不能灵验。

“他们说新年要许愿。”黎珩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你打算许什么愿?”

“你呢?”唐亦为忽然问。

“没有特别的心愿,现在这样就很好。”黎珩眼底带着笑意。

唐亦为笑了一声,抬眼望向漫天烟火:“是,现在就很好。”

上次跨年夜,林家聪刚在天星码头说完心愿,转头就接到紧急案件。

之后,他在警署里多了一个新的花名,叫乌鸦聪。

这回同样站在维港岸边,林家聪偏不信邪。

“我许愿,永远太平,永远不要有——”

话还没说完,高子杰立刻冲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方芷珊在旁边大声道:“师兄!别再说了!”

许乐儿笑吟吟看热闹:“反正技术组肯定不会太忙。”

黎珩唇角上扬,烟花绽放时,细碎的光落在她眼底。

林家聪奋力掰开高子杰的手,大喊道:“不要有新案!”

所有人都瞪着这个乌鸦聪。

突然,沈之澄低呼一声。

一时之间,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扫向他。

“不是吧?”林家聪的嘴角抽了抽,“我真这么灵?”

“我忘了团年饭后要回警校。”沈之澄心一凉,“还来得及吗?”

刚才是沈咏璇送姐弟俩送过来的,这会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之澄一时情急,正想往的士台打电话叫车,就见黑蝴蝶飞了过来。

“我送你们。”

三分钟后,姐弟俩坐上他的车。

车子沿路疾驰,停在黄竹坑警校门口。

沈之澄下车,单手扶着车窗:“你们现在一起回去?”

“不是。”黎珩温声道,“我自己跑步回去就好。”

沈之澄眯起眼睛,一步三回头,进了校门。

车子重新发动。

新年第一天,喧闹声渐渐平息,车厢里只回荡着悠扬的音乐。

黎珩靠在后排车窗上,霓虹灯光扫过她的脸颊。

电台里正播着午夜灵异节目——

“深夜行路,最忌撞邪。一旦中邪,神智就会……”

唐亦为抬手换了个台。

“你不敢听吗?”黎珩抬了抬眼,好奇地问。

他的手在旋钮上停下:“我以为你会害怕。”

“中邪的故事,好像很有意思。”她说。

唐亦为的手收了回来,落在方向盘上:“你感兴趣?”

黎珩抬眸望去,沿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

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阴影。

“有没有听说过,宝岛那起轰动一时的集体中邪案?”他问。

“参加专业进修课程时,听讲师讲过这起案例。”黎珩身体往前座靠了靠,眼里透着好奇,“说是十几年前,当地一所寄宿学校,几名学生同时出现被附身的状况,先后离奇死亡。”

她一直想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流传出的相关资料少之又少。

“想听原版内情吗?要比电台编的故事真实得多。”他笑着开口。

黎珩的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平日里,唐亦为待人随和温润,却向来将工作与私人生活划得界限分明。

相识多年,她很少听他说起自己的事。

可此刻——

“那起学生集体中邪案,我是亲历者。”唐亦为看着前方的路,低声道,“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

沈之澄走进警校。

集训操场上,全员早已列队站得笔直。

庞教官夹着指挥棒,吹了一声哨:“Attention!”

“预备——”

眼看集训马上开始,沈之澄眉梢微微一挑。

警校集训明令禁止带通讯设备,不过他早已经悄悄藏好。

沈之澄从隐蔽的内侧口袋拿出手提电话,拨通黎珩的号码。

他捂住收音口,压低声音:“你现在打给我们教官,找个理由把他支开。”

“找什么理由?”

“随便,你见机行事。”

挂断电话,他迅速躲在场边暗处等候。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庞教官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不知道黎珩用了什么说辞,果然顺利把人引到一旁接电话。

借着这招调虎离山,沈之澄迅速溜进队列站定。

不多时,接完电话的庞教官走了过来,锐利目光锁在他身上。

沈之澄神色不变,一脸桀骜。

“你姐姐来电,说你私藏手提电话。”庞教官摊开手,“交出来。”

沈之澄:?

家里怎么能出这样的反骨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