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珊站在金鱼铺起居隔间的卧室中,后背死死抵住那口特制棺材。

眼前的叶叔越走越近。

几分钟前,叶忠和还挂着一副温厚的模样,配合警方的二次回访——

“我们不知道小悦已经出狱了。”

“如果早知道她孤零零一个人,说什么也会留她一起过年。”

此时,仍旧是那张看上去淳朴慈祥的脸,连笑意都还在他的嘴角,可却像是变了个人,诡异又陌生。

叶忠和逐渐逼近,方芷珊已经退无可退。

方芷珊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不断自我安抚。

她早就已经不再是警校里稚嫩的学警,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对凶犯,况且……她的腰间,还配着枪。

“站住,不要再靠近。”方芷珊的声音沉下来,右手稳稳扶上腰间的枪,朝外喊道,“师兄!”

林家聪闻声立刻快步冲进门,还没站定,先注意到卧室墙角那副棺材。

他心头咯噔一下,余光瞥见叶忠和缓缓抬起手臂,当即准备上前控制对方。

可突然,林家聪的动作顿住。

他看见叶忠和只是弯腰捡起落在地面的防尘布,抬起手,重新将那口棺材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盖严实点,一楼临街灰尘太大。”他说道,“棺材里落了灰,就难打理了。”

邓淑霞紧跟着快步走入隔间,僵硬地立在门边,脸色发白,

她什么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家聪将人制住,朝着方芷珊轻轻点头。

方芷珊深吸一口气,说道:“叶忠和、邓淑霞,现在怀疑你们和一起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话音落下,方芷珊立刻联络鉴证组,申请人员封锁现场,采集证据。

两名警员守在隔间门口,看住叶忠和与邓淑霞。

没过多久,鉴证科的同僚赶到现场,用相机多角度拍摄全屋、棺材整体轮廓、棺材内部、棺身侧面的七个钉孔等细节,并逐一搜证,提取痕迹。

方芷珊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那张三人合照小心装进证物袋。

封起证物袋的瞬间,她望着相片中戚可悦、叶忠和与邓淑霞的笑容,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戚可悦曾在日记里写过,拍全家福的时候她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他们孙女就好了。

不管她曾设计多少精妙的骗局,至少那一刻,她遇到生命中少有的温暖,本能地真心以待。

却没想到,这份温情的背后,是残酷的死亡倒计时。

警员拉起警戒带,将这间金鱼铺和起居隔间划定为凶案关联现场。

门外时不时有路人探过头张望。

“那家金鱼铺怎么了?”

“连警察都来了,不会出事了吧?”

“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完成全部流程后,警方才将二人带出金鱼铺,押上在外等候的警车。

……

此时无需再呼叫支援,这对老夫妇全程十分安分,没有半点反抗的意图。

邓淑霞心神不宁,眼底泛起泪,不住地抬起手擦干。

叶忠和语气寻常,劝慰老伴:“别哭了,哭伤身体不好。”

刚才鉴证科搜证时,林家聪已经在电话里向黎珩汇报过金鱼铺现场抓捕的全部经过。

黎珩离他们远,索性把金鱼铺后续的勘察工作全权交给两人负责,到时直接回警署汇合。

“你说等案子办完,Madam会不会夸我们?”方芷珊好奇地问。

“要也是夸你。”林家聪说道,“是你先发现‘鱼缸’有问题。”

方芷珊的眼睛亮起来,心底涌上小小的雀跃。

另一边,沈司机将黎珩送回警署。

白天还陷在僵局里的案子,此时突然迎来转机,跑车在黑夜里疾驰,一路朝西九龙总区驶去。

警署楼下,黎珩抬起头,朝着二楼A组办公区方向窗口望去,一片灯火通明。

潘立勤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想到他又要赶走“闲杂人等”,黎珩索性直接给沈之澄安排了任务。

这桩案子的作案动机,与丧葬民俗紧密相关,即便办案人员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可结案报告需要收录完整背景,黎珩便让他去搜集相关的民俗资料。

作为A组后勤人员,沈之澄立刻应声:“Yes,Madam!”

姐弟俩分头行动,黎珩径直上楼,走向审讯区域。

审讯室里,叶忠和坐在讯问椅上,开口问道:“警官,平白无故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

黎珩站在他对面,单手撑住审讯桌,目光平静看向对方:“你心里清楚原因。”

“我不明白。”

黎珩语气冷淡:“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为止。”

……

外勤那边,老游和高子杰赶往文和医院,调取叶忠和的住院档案。

虽然这个名字极其常见,但所有身份信息全部匹配,能够排除同名混淆的可能性。曾在这间医院长期入院治疗的病人,就是金鱼铺的店主叶忠和。

二人找到长期负责这个病区的护士长,向她了解情况。

“叶叔?”护士长开口说道,“他患慢性阻塞性肺病很多年,病情时好时坏,这些年经常入院,我们这些护士和他们夫妇俩都很熟。”

“这位老夫妇实在可怜,一把年纪,身边连个晚辈亲人都没有。每次叶叔住院,淑霞婶每天都要来回奔波一个多钟头,专门熬汤送来给他补身体。”

护士长回想往事,叹了一口气:“有一次天气冷,还下大雨,我看淑霞婶比平时来得早,就和她聊天。她说,自己是特地搭计程车来的,虽然一看见计价器跳表就肉痛,可是至少赶到病房时,汤还是热的。”

“其实,除了那次搭计程车,淑霞婶平时很节俭。连护工都舍不得花钱请,一直都是她自己亲自照顾叶叔,经常累得直不起腰。”

“叶叔每次入院、出院,都只有他们自己两个人。”旁边另一个护士插话道。

“病情急性发作的时候,叶叔就躺在病床上,连端碗都费力,总劝淑霞婶不必为他操劳,让她待在家里,好好歇一歇。”

“淑霞婶哪里肯听,一直守在病房前,给他喂饭,擦身体。有一次,淑霞婶跟我说,以前家里出事,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叶叔也是这样不离不弃陪着她熬过去。他们感情很好的,因为没有子女,更要互相扶持着走完下半辈子。”

高子杰低头写着笔录,问道:“叶忠和的病很严重吗?”

“属于慢性病,没办法彻底根治。好好调养就能安稳一阵子,但只要受凉或者劳累,病情又会加重。他毕竟这个年纪了,恢复能力不像年轻人,这样耗下去,肺功能会慢慢衰退,情况不乐观。”

“心脏科病区和你们病房离得近不近?”

“以前不在同一栋住院楼,去年十月份调整病区,我们一部分病人被转到八楼,和心脏科病区只隔一条走廊。”

老游从资料袋里取出温康怡的照片递过去:“你认识这个女孩吗?有没有见过她来探望叶忠和?”

护士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将照片递给另外几名护士。

几人凑上前,纷纷仔细端详照片。

一名年轻护士开口:“我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叶叔住院那段日子,我在病区开水房接热水的时候,见过他们一起打水。”

“那个女孩心肠好,主动帮叶叔提热水壶。”

“只是她自己也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很瘦弱,我怕她拎不动,就过去帮她扶住水壶。”

老游追问:“后来他们还有经常碰面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除了夜间休息的时段,平时我们不会限制病人自由活动的。穿过走廊就是平台花园,不少病人都会去那里闲聊散心。”

结束问询后,老游与高子杰穿过长廊,走向护士口中的平台花园。

现在已经是晚上,这里冷冷清清,他们目光扫过花园的角角落落,对视一眼。

“之前温康怡向她母亲提到的那位住院病友,就是叶忠和。”老游说道。

“也许温康怡就是在这个平台花园,从叶忠和口中听到续命的民俗说法。我们先前还怀疑温康怡和本案有关,现在看来,她只是定制寿衣冲煞,为自己求个心安,大概率和这起谋杀案没有关联。”

“Madam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审讯,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整件事问清楚。”

“突然快要结案,像是在做梦。”高子杰调侃一句,又问道,“对了,我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老游看了一眼时间:“先去一趟温康怡的病房,看看人醒了没有。再去金鱼铺周边走访,问附近的商铺和住户,近期有没有人见过戚可悦出入。”

……

警署内,审讯尚未开始。

黎珩独自留在办公室,梳理案件线索,将所有笔录和证物清单都整理好,随后靠在办公椅上,仔细翻看死者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那本日记。

戚可悦向来以虚假面目示人,唯独在日记本里,写下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黎珩忽然想起,姑妈年轻时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一本写满,便会再拿一本接着记。

如果戚可悦也有这个习惯,那眼下这本,或许不是她的唯一一本日记。

黎珩拿起座机听筒,给老游的寻呼机留言。

对方很快回电,沟通安排后,黎珩拿起案卷起身,走出办公室。

此时审讯室内,邓淑霞已经等了很久。

每一分钟的等待时间,对她而言都是煎熬。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数次下意识想要起身,都被一旁看守的警员厉声喝止,只能坐回原位。

“咔嗒”一声,审讯室的门开了。

黎珩与警员带着案卷进来,目光扫过邓淑霞。相比叶忠和,她的心理防线,更容易突破。

黎珩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了几页案卷,抬眼看向对方:“戚可悦节前准备好的新年年货,全都送到了你家,是不是?”

邓淑霞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年前戚可悦和贺婷提过,新年有安排,这并不是随口搪塞的托词。

戚家早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和那个冷漠的家相比,她更愿意留在金鱼铺,陪着这对老夫妇过年。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重新和戚可悦联系上的?”黎珩又问道。

邓淑霞眼眶一红:“监狱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视,我们根本进不去。”

“忠和到处打听,每天都盼着她出狱。后来,小悦经过金鱼铺,就在店门口停了一下,刚好被忠和看见了。”

“忠和当时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拉着她进店里坐下。”

“这件事发生在多久之前?”

“大概两个月前。”

“可早在两年前,你们就已经听信‘续命’的民俗说法,是吗?”

邓淑霞沉默许久,半晌才轻声道:“她的命,可以换忠和的命。”

这句话落下,她含着泪,泪水不住地落下。

“小悦死了……”她攥着衣角,声音带上哭腔,“如果她当时没来店里就好了。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黎珩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许久之后,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我们从头说起。”林家聪握住笔,抬头道,“就从你们第一次遇见戚可悦开始。”

邓淑霞低着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她缓缓开口。

最早是戚可悦来逛金鱼铺,拿着捞鱼网,捞着缸里的小鱼。他们夫妇心软,送了她几尾小金鱼。

往后,她开始频繁上门,抱着鱼缸过来,开玩笑说他们是小鱼医生。

“她的年纪,和我们的孙女差不多。每次看见她,我总会想起从前,小孙女趴在我和忠和膝盖上,喊着‘爷爷奶奶’。”

“只是我们的儿子早年车祸走了,孙女也被她妈妈带走,常年见不到面。”

“所以那时,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黎珩再次翻开戚可悦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写过,她当初打探到老两口的孙女早年离家,原本打算伪装他们的孙女在金鱼铺落脚,可后来得知两人偶尔还会和孙女通电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根据警方现有线索能够确认,戚可悦专挑家底丰厚的目标下手,单次诈骗金额动辄二十至五十万。但实际上,孤寡老人被骗光积蓄的新闻屡见不鲜,这对老夫妇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存下不少积蓄。当初戚可悦住进店铺隔间后,就私自翻找出抽屉里的存折,确认过他们的银行账户余额。

“忠和这几年的身体越来越差。”邓淑霞垂着头,“你们年轻人不会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最害怕的就是离死越来越近。只要想起有那么一天,连睡都睡不好。”

“法医在死者身上取出的棺材钉,上面都是锈迹,有些年头了。”黎珩接话道,“你们很早就听说过在家中摆棺材挡煞的说法?”

“这个说法,是忠和四处打听来的。很多年前,我们就定了棺材,希望能压住病气。”邓淑霞解释道,“棺材是深夜从后门偷偷运进隔间,我们怕白天从铺面正门搬进来,人家会说三道四。”

就在踏入审讯室之前,黎珩刚收到老游和高子杰从金鱼铺周边传来的走访信息。

附近商铺的店主伙计以及周遭住户,近期都没见过戚可悦。

“戚可悦近期上门,你们也是让她从后门进出?”

邓淑霞点头。

他们特意嘱咐戚可悦走僻静小巷,从后门进来。老夫妇没有解释,戚可悦也没有多问,当时她在外以富家女的身份周旋于马俊浩和曹添诺之间,同样不方便露面,走隐蔽小巷避人耳目,她正好乐意。

“棺材摆在家里那段时间,忠和的身体确实好了一点。可没过几年,病情又反复加重,总要往医院跑。”

常年被病痛折磨,人难免会灰心丧气。

叶忠和格外关注各类命理传言,有一回听人说,只要找到和自己八字日月柱完全相同的人,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他再三追问,深信不疑。

“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邓淑霞低声道。

八字契合的人本来就难找,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邓淑霞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叶忠和却始终放在心上。

直到,戚可悦第一次出现在金鱼铺。

“那段时间,小悦天天来店里帮忙。忠和一直怀疑,她就是报纸上写的那种骗子,专门骗老人的钱。”

“可她勤快懂事,总是哄得我很高兴,我慢慢就心软了。那天小悦说想找份工作,还发愁租房的事,我就劝忠和,不如把她留在店里当伙计,我们两个也能轻松些。”

“忠和还是觉得她居心不良,原本打算赶她走。谁知道那次,小悦干活时爬上爬下,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身份证。”

“小悦当时就慌了,因为刚开始她说自己叫‘小遥’。忠和更确定,她就是一个骗子。”邓淑霞的话音顿了顿,“可是……”

“可是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戚可悦和叶忠和同月同日生。”黎珩说道。

这就是他们行凶的动机。

叶忠和不懂真正的命理讲究,错把同月同日生,当成日月柱相合。

“从那天起,我们就留下她。”邓淑霞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忠和要借小悦的阳寿来续命。”

两个老人一把年纪,常年守着这间小铺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来往客人。相处间,他们看得出来,戚可悦是靠行骗谋生的骗子。

他们并不怕骗子,骗子只是求财,而他们想夺走的,是她的性命。

“忠和总劝我,说小悦的品性本来就坏,不用心软。”

“可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实在狠不下心。”

戚可悦日记本里记下的温情片段,远不是全部。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类似的温暖场景还有很多。

“我给她煲绿豆汤,小悦只喜欢喝汤,不爱吃绿豆,我就把绿豆全都舀到自己碗里。她捧着汤碗小口喝汤,笑着说,淑霞婶这碗就像是绿豆粥……”

“有一次她洗完澡,头发没吹干,趴在床上看电视。我拿吹风机过去给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她忽然掉眼泪,说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疼过她。”

“我不知道,小悦当时的眼泪是不是真的。其实我倒是希望,那是她为了骗钱,挤出来的假眼泪。”

邓淑霞回忆着往事,语气变得絮絮叨叨。

此刻她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正在想当年的和蔼老人,而不是被捕的嫌疑人。

“那天是小悦和忠和的生日,忠和已经打定主意动手,在等合适的时机。”

“我给她煮了长寿面,放了一个油煎的荷包蛋,和几片火腿,忠和碗里就只有几根青菜。小悦说,她见惯了家人偏心,但向着她的,却是头一回。”

“小悦拿着筷子,把那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不剩。这孩子笑着说,长寿面可不能浪费,但我心里知道,这碗面之后,小悦再也不可能长寿了。”

“当年你们已经定下计划,为什么时隔两年多,才真正动手?”林家聪问道。

“因为小悦跑了。”邓淑霞的视线,落在黎珩手中那本日记上,“她留下这本日记本,离开了金鱼铺。”

最初戚可悦接近二人,本来就是为了设计骗局,骗取他们多年的积蓄。

然而长久相处下来,她终究不忍心对两位老人下手。

但谎言早晚有被戳破的一天,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金鱼铺里,于是决定收手离开,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戚可悦突然消失后,叶忠和失魂落魄,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

但她是一个职业骗子,只要她打定主意刻意躲藏,他们哪里能找得到?

往后那段日子,叶忠和总是守在金鱼铺门口发呆。

邓淑霞一边看店,一边安抚他。

“我有时候想,跑了就算了。也许是老天不让我们下手,救了她一命。”邓淑霞垂下眼。

当年,叶忠和与邓淑霞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怕闹大动静,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好在他们知道戚可悦的真实姓名,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打探消息,几个月后终于听说,戚可悦因诈骗罪名被捕。

得知戚可悦被捕,叶忠和全然不顾邓淑霞的反复劝阻,掏空积蓄也要为她聘请顶尖律师,只为保住她。

对于一个被病痛折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老人来说,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续命的执念。

从前戚可悦闲聊时提过,自小在新界屋村长大。

“戚”这个姓氏十分少见,两人便来到新界,到处打听,最终找到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

“她爸爸收下钱,很爽快地答应帮小悦去联系最好的律师。”

“可我听说,律师费很贵,按每分钟算。”

“我劝忠和算了,他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我就已经知道,小悦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叶忠和不惜重金,为戚可悦聘请资深律师辩护。

最终案子宣判,刑期两年零八个月。

“律师已经尽力把小悦的刑期压到最低……消息传来没多久,忠和又住院了。”

“小悦坐牢的日子里,他总是念叨,只要等到她出狱,自己就能多活几年。”

出院后,叶忠和守在金鱼铺里,日日看着日历,等待戚可悦出狱,从未放弃过杀人计划。

黎珩想起,去白事街那天,曾和唐亦为探讨过凶手的行凶动机。

除去凶手是死者的至亲家人,或是被欺骗后崩溃的受害者这两种可能,还有第三个方向。凶手行凶不是出于报复,全程没有情绪失控的痕迹,可这场仪式,又是必须完成的。

对于这对老夫妇而言,这就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杀人仪式。

戚可悦,必死无疑。

“我们只能这么做。”邓淑霞说道。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二十年前,他们的独子在下班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叶忠和与邓淑霞从此无儿无女,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们谁都不能先走。”邓淑霞说,“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可怎么活。”

“忠和说,真的能续命。”她补充一句,语气变得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八字对上,真的可以借小悦的阳寿。”

审讯室里,安静了许久。

半晌之后,邓淑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对不起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小悦现在也许已经坐飞机,去别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邓淑霞心里愧对无辜的戚可悦。

可最后,她还是参与了丈夫的全盘计划,成为帮凶。

她也怕叶忠和出事,从此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在保护丈夫,和放过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之间,她选了前者。

“我知道,我会遭报应。”邓淑霞低声反复呢喃,“一定会遭报应的……”

……

与此同时,沈之澄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驶。

之前那本卧底日记已经交给黎珩,路过便利店时,他顺手买了本全新的记事本。

这一次,他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跑腿日记。

沈之澄接了跑腿的活,一时没有头绪去哪里查证案件相关的民俗说法,便拨通了沈崇年的电话。

按理来说,老人家不是最懂这些的吗?可电话接通,他刚把话说完,就被爷爷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不要钻研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沈崇年说道,“再这样,我就打电话跟你们警校校长反映。”

“啪”一声,爷爷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之澄无故被骂,只能继续握着方向盘游车河。

片刻后,祥叔回拨电话。

“少爷,刚才我听见你给老爷打电话……如果你想打听这些说法,可以去鹅颈桥底找那些老人问问。”

沈之澄驱车赶往鹅颈桥。

桥底是“打小人”的聚集地,老伯和老婆婆们的念叨声此起彼伏。

“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小人脚!”

沈之澄误闯入最神神叨叨的地方。

一帮人各自坐在小板凳上,身前摆着纸扎小人,用力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沈之澄绕着桥底走了一圈,挑了一位面相和善的神婆,在她摊前搬了张小板凳坐下。

这位神婆的身旁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欧阳婆婆”四个字。

沈之澄开口道:“欧阳婆婆,我想打听借阳寿续命的说法。”

欧阳婆婆手上动作不停,拿着木拖鞋,上上下下捶打纸人:“这种事损阴德的,不能做。”

她嘴里念着口诀:“打你个小人额,让你一世无发达。”

“打你个小人嘴,让你有女没得追。”

“打你个小人脚,让你有鞋没得穿……”

沈之澄趁着她停顿的空隙插话:“用七枚棺材钉,钉在人身上,最后一枚故意不钉实,再配上日月柱相同的八字,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关于这套说法,你还知道更多内情吗?”

沈之澄想起,当初第一次从电台里听说棺材钉的说法,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

可后来家中黑板上写满这类旁门左道的邪说,到现在,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八卦。

“后生仔,我不沾这些害人的邪门勾当。”欧阳婆婆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脸正气,“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沈之澄见状,往她掌心塞了几张钞票。

“欧阳婆婆,我也是正经人!”他同样一脸正气,接着说道,“我就是好奇,听电台说,第七枚棺材钉虚敲三下,不钉实,是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就只是好奇?”欧阳婆婆迟疑片刻,左右张望一圈,把钞票收好,“在续命歪俗里,最后一钉留几分力气,锁住死者身上的阳寿不散,就是你说的留一线。其实留一线,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你想想,硬抢别人的寿命,就不怕亡魂纠缠吗?”

沈之澄面露疑惑:“可电台里不是这么解释的。”

“电台只会说那些正统吉利的下葬规矩。这种害人借命的阴损招,他们怎么敢往外播?”欧阳婆婆瞥了他一眼,“后生仔,你要是只信电台那一套,那就去广播大厦问个明白。”

沈之澄看着她手边的纸扎小人,生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小人。

“欧阳婆婆,”他正色道,“我肯定信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

结束对邓淑霞的审讯,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办公区。

警员们陆陆续续回来,将整理好的调查资料交到她手中。

片刻后,她推开关押叶忠和的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内,光线刺眼,叶忠和坐在讯问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开始。”黎珩向身旁警员示意。

警员翻开笔录本,准备记录口供。

黎珩在叶忠和对面落座,将一叠文件摊在桌面。

“医院护士认出温康怡的照片,证实你们早有往来。”

“借寿续命的那套说法,是你讲给温康怡听的?你还告诉她,在家里摆放棺木、寿衣这类丧葬物件,能够冲散身上的病气,也就是所谓冲煞。”

从邓淑霞的口供里,警方已经清楚,这位老人极其固执。

此时不管黎珩说什么,他始终不为所动。

“温康怡信了你的说法,悄悄去了寿衣店,高价定制一套寿衣,没想到被她母亲察觉。她只能想办法处理这套寿衣,最后寿衣落到你手里,穿在死者戚可悦身上。”

这是邓淑霞完整口供里交代的细节。

叶忠和与温康怡在文和医院的住院部相识,当时他见这女孩与自己一样,常年受病痛折磨,就随口将民间风俗讲给她听。

他一直坚信,这套说法真的可以消灾。

温康怡打听到口碑最好的店铺,请妙婆婆为她量身定做寿衣。直到数月后,她去店里取回定制好的寿衣,谁知遭到母亲强烈反对。她不想惹母亲生气难过,在医院偶遇叶忠和时,便提起这件事。

当时叶忠和还在为戚可悦筹备仪式用的丧葬用品,见温康怡与戚可悦身型相近,就拿走这套寿衣,说扔了可惜。

“我们的警员离开文和医院前,去过心脏科的加护病房。温康怡各项生命体征指标已经出现好转,医生判断,她近期很可能苏醒。”

“等她的意识恢复,我们就能请她配合做笔录,调取相关线索。”

黎珩继续道:“案发当晚戚可悦挣扎时,在你身上抓出很深的勒痕,那些痕迹,现在淡得看不出了是吗?”

叶忠和终于抬起眼,脸上神色微动。

黎珩继续往下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了DNA,很快会安排你取样比对。结果一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更何况,邓淑霞已经全部招认。”她轻叩审讯桌,“证据都齐了,叶忠和,你跑不掉的。”

叶忠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知道从哪说起?”黎珩语气平静,翻开邓淑霞的口供,“我帮你梳理。”

“戚可悦刑满出狱的数月后,偶然路过金鱼铺,不由自主地停在店门口。她不敢进门,正要转身离开时,是你出声叫住了她。”

“她终于坦白,当年主动接近你们,确实是为了行骗。可你们只跟她说,她还年轻,一时走错路情有可原。戚可悦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包容她,自那之后,时常过来走动。”

“戚可悦在外四处行骗,唯独到你们这里,像是回到真正的家,和你们相处时,是她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她总是来你们家吃饭,就连除夕夜的团年饭,也是和你们一起度过。”

叶忠和恍然望向窗外,那段日子的点滴,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彻底坦白后,戚可悦告诉他们,其实自己手头很宽裕。

她知道他身体不好,托朋友从曹记海味行买回不少上等的滋补干货,叮嘱他们多炖汤,调理身子。

见邓淑霞平时去街市总挑平价蔬果,她每次过来,便都会拎着新鲜菜和时令水果。那些水果价格不菲,老人不舍得吃,她就盯着他们温声催促,非要他们当天吃完。

除夕夜那天,戚可悦还特意给他们各挑了一件厚外套,拿过来给他们试穿,尺码刚刚合身。她说上了年纪的人怕受冻,一定要注意保暖,否则身体又得出问题。

那些时刻,叶忠和并不是没有动摇。

但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压过了他的良知。

“案发当天傍晚,戚可悦在你家吃晚饭。她来得很早,吃饭时,和你们说说笑笑。她说想到办法,移民申请应该可以通过。那本来就是你们决定要下手的日子,听说她很快就要移民离开,你们更加知道,不能再拖了。”黎珩继续翻阅邓淑霞的口供。

“你们在她的汤里掺了安眠药。戚可悦毫无防备,喝下一整碗汤。”

“等她昏睡过去,你们合力捆住她的手脚,把人运到了纸扎铺。”

那些丧葬用品,早在重新找到戚可悦时,夫妻俩就已经悄悄备齐。

戚可悦将他们当成自己真正的亲人,在两位老人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她和他们说起,日后自己打算出国,要穿精致的衣裙、拎名牌手袋,住进带庭院、高档家电的大房子,出行还要开名贵豪车。

她满心憧憬着优渥的日子,于是夫妻俩四处搜罗全套陪葬品,一一满足她的心愿,盼着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安稳无忧。

“整套丧葬用品,是邓淑霞和你一起布置的,环绕摆在纸扎铺的样板床四周。你们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纸人。”黎珩低声道,“戚可悦这一生,向来无依无靠,你们不想让她走得孤孤单单。”

也是置办这些丧葬物件时,他们听说大角咀那间纸扎铺的店主打算移民,还发现店主将备用钥匙放在店门口的信箱内。

纸扎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平时无人看管,最后,他们选定在这里动手。

“当初设局骗人,是戚可悦主动找上你们。”黎珩盯着他,“可事实上,你们也同时选定了她。”

叶忠和的手微微发颤,嘴角抽动。

“现在想起来了?”黎珩追问,“在纸扎铺里,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叶忠和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天的画面,无比清晰——

药效过了,戚可悦昏昏沉沉睁开眼,声音微弱地喊他:“叶叔。”

那一声呼喊,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可她眼前的叶叔,却像是变了个人。

她又看向一旁的淑霞婶,同样陌生。

等到意识逐渐清醒,她察觉到手脚被死死困住,看清周遭是阴森的纸扎铺,当即拼命挣扎,满眼恐惧。

“她不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忠和终于开口。

戚可悦不住地求饶哭泣,勉强抬起被粗绳捆绑的手腕,激烈反抗时,指甲狠狠抠进叶忠和的后颈,留下几道血痕。

“我说,小悦,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他哑声道,“就让我活吧。”

叶忠和在心底一遍遍这样说服自己。

小悦孤身一人,就算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挂念。

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没人在意的骗子。

话音落下,叶忠和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供述尚未结束,许多作案细节都没核实。

但此时,审讯只能暂时中断。

黎珩见状,示意身旁警员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她起身,打算走到门外等候,等叶忠和缓过来再继续问话。

审讯室门外,林家聪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汇报:“Madam,老游按照你的吩咐,再去戚家走访。贺婷的母亲证实,家里确实留有戚可悦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