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重案组铺开大范围排查。
重案组A、B两组警力拆分多路,一部分逐家走访刺青商铺,剩余人员继续深挖失踪者的人际关系、当日行踪。
此时,姐弟二人伪装身份,正在从刺青师口中套话。
“西龙堂?没听过。”刺青师抬了抬眼,“这条砵兰街,每天都有新的堂口,动不动就冒出个新大佬。”
说完他话锋一转,主动招揽生意:“你们两个今天过来想刺什么?年轻人最新流行的款式,我这边都可以做。”
“刚才不是说了吗?”沈之澄随口道,“就是那个别致的日月图案。”
黎珩接过他的话,继续道:“之前来刺日月缠绕图案的女孩,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
刺青师低头擦拭手里的刺青工具,抬头瞥了两人一眼:“这我可记不清了。”
“当天有没有人陪着她一起过来?”
“靓女,我每天接待的客人这么多,学生妹、飞仔飞女来来往往,一天到晚几十上百个人,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案,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沈之澄皱起眉头:“刚才提到这个图案的时候,你分明还有印象。”
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整间店铺。
从走访第一家刺青店开始,她就趁着问话的间隙扫过店铺每一个角落,和可能的隐蔽出口。一路走来,她心底一直在权衡,如果刺青店相关人员是绑匪,对方绝对不会吐露实情,但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生意人,自己继续无谓周旋,只会耽误搜救时机。
江承溪才十六岁,平白无故在手臂内侧刺了一个图案,这原本确实值得调查,但不该占用眼下争分夺秒的救人时间。
黎珩不止一次自我怀疑,从一开始锁定电话里刺青机声响的杂音,调查方向就已经出现了偏差。但好在,这一趟是有收获的,他们得知,江承溪曾提过,在手臂刺下的日月图案,一个代表她自己,一个代表住在她身体里的人。
“现在再仔细看一下,又没什么印象了。”刺青师又凑近,多看一眼那张图,“可能记错了。两位,你们到底要刺什么?如果是大面积的款式,我给你们打个折扣。这附近的其他刺青店师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手艺没我好。”
“那个女孩当时提到,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黎珩问道,“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
“来刺青的年轻人总是爱感慨,每个人刺的图案都特别,有的是为了纪念亲人,有的说是为了纪念爱情,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我只是随便一听,听完就忘。”
对方明显已经察觉他们的追问并不是为了消费,开始不断打太极。
他一直搪塞,给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来回拉扯许久,黎珩彻底耗尽了耐心。
“这类闲话,我才懒得打听。之前还有阿公阿婆过来,让我给他们做情侣刺青。那个阿公刺到一半,说疼得受不了,让我——”
“老板,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黎珩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骤然冷下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现在可能正在被人挟持,随时会遇到危险,她耽误不起。”
这位警察阿头瞬间变脸,沈之澄见状,便同样沉声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黎珩亮出证件,重重拍在柜台上。
刺青师目光扫过证件,落在“西九龙重案组”那几个字样上,脸色骤然一变。
先前姐弟俩冒充社团成员与他周旋,对方已经承认女孩曾在此刺青。此时,他进退两难,只能不情愿地交代,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当时有一名男生陪着她一起来。
“他们关系不错的,两个人有说有笑。我刚开始以为他们是情侣,问那个男生要不要和她刺同款。”刺青师吞吞吐吐道,“后来听那个女孩说,他们是老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老朋友?”黎珩微微蹙眉,追问道,“男生有没有明显特征?”
“我认得他,就是在砵兰街一带游荡的古惑仔,花名油水东,大家都叫他东哥。听着名头是响亮,实际也就十八九岁。”刺青师回想片刻,“特征……他右手虎口刺了一只张开嘴的老虎,算不算明显特征?别的我就不清楚了,是真不清楚。”
黎珩继续追问,随着盘问深入,关键线索就此落地。
江承溪当时是和一名街头混混一同前来,刺下这枚刺青。表面上她同样是一副混迹街头的叛逆模样,但刺青师能看得出来,她的穿着、谈吐,和那些整日游荡的人并不一样。只是做生意开门迎客,他不会主动拒绝客人光顾。
“不过Madam,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女孩只有十六岁。我问了好几次,她一口咬定已经满了十八岁。”刺青师为自己辩解道,“她这是故意骗我,现在的孩子长得都成熟,她刻意隐瞒,我也没办法。”
沈之澄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态。
警校专门开设过微表情课程,经过长期训练,这类基础判断他完全能做到。他默默地想,作为训练了二十多周的优秀学警,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还跑去和人家竞争什么银笛奖?
两人结束问话,离开这间刺青小店。
走到门口,沈之澄回头看向门头招牌,默默记下这家店完整的名字。
平日里街头的闲事,他懒得插手,但违规给未成年人刺青这件事不能放任。
眼下警署全员都忙着绑架案,没有多余人手立刻处理这件事,但他很闲。
他会将这条线索作为举报信息提交警务处,由分区警署跟进。
……
夜晚的砵兰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黎珩正要去打听刺青师口中的那个“东哥”,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Madam,确认过陈佳凯一家三口的不在场证明了。”
陈佳凯一家三口的嫌疑被彻底洗清。
其实自从江家搬到佐敦的私楼,没有了宽敞的佣人房,陈佳凯便已经搬出去和奶奶同住。奶奶家地方狭小,只有一间卧房,从前陈佳凯只能勉强打个地铺。如今他父母被江家辞退,一家三口只能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落脚。江家第一次接到绑匪来电的当晚,出租屋水管突然爆裂,房东带人上门检修,全程有人可以作证,一家三口并没有外出。
与此同时,随着警力全面铺开,一些当初被忽略的细节慢慢浮现。
在电话中,高子杰汇报了另一条关键信息。
“Madam,刚才我们无意间还查到一条医疗记录,江承溪的父母都没有主动提起,应该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两年半前,江承溪接受过肾脏移植手术,移植的是一名离世女孩捐献的肾脏。”
“手术之后,她休学静养了整整半年,对外只说是得了慢性病,瞒得严严实实。后来她母亲袁月明替她办理转学,对校方的说辞是工作变动,才给女儿换了学校。”
“这刚好和陈佳凯的口供对上了。陈佳凯提过,江承溪休学之后课业跟不上,自己才主动帮她整理课堂笔记。”
黎珩神色一顿:“立刻查清当年的医疗记录。”
警方查的是绑架案,因此并没有特意调出江承溪过往的就医记录。
如今人手调配充足,这条信息才被翻了出来。
黎珩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刚才刺青店老板说的话。
江承溪那句“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会不会和那次肾脏移植手术有关?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低头,翻找手提电话里的短信页面,翻出唐亦为早前发给她的“作文”。
沈之澄凑过头扫了一眼,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么殷勤,一条短信装不下全部内容,拆成好几条分开发送?
黎珩快速扫了一眼短信内容,直接拨通唐亦为的电话。
“有空吗?”她给出一个开场白,随即立即问道,“你之前提到的‘细胞记忆’,和器官移植有关吗?”
电话那头,唐亦为的声音温润清晰:“简单来说,就是接受器官移植的病患,慢慢浮现器官捐献者的性格、习惯,甚至零碎记忆。”
“记忆?”黎珩疑惑道,“肾脏里面也能够储存记忆吗?”
“这只是医学界研究的‘细胞携带记忆’理论。”唐亦为语气严谨地解释,“但是主流医学界并不认可这套说法,长久以来都存在不少质疑。人类的记忆中枢,只存在于大脑,没有科学依据证明其他身体器官可以承载记忆。”
一旁的沈之澄默默听着。
好好好,这个黑蝴蝶,又成了精英。
黎珩眉心微蹙,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如果江承溪坚信自己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
她脚步不自觉加快,将手提电话贴到耳边,与唐亦为继续探讨细胞记忆存在的可能性。
“我听不见了。”身后,沈之澄连忙跟上,“免提,切回免提——”
……
求救通话中的背景噪音线索,暂时陷入停滞,但至少另一个人名浮出水面。
那个陪江承溪一同去刺青的人,叫油水东。
黎珩与沈之澄在砵兰街,顺着街坊、商户摊贩以及周遭闲散人员反复摸排。
听说过“油水东”这个花名的人不少,却没人清楚他的真名、联系方式以及落脚地点。
“这附近的巡逻军装警员——”沈之澄说道,“会不会知道这个人?”
话音落下,他看见,姐姐向自己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两人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核查,终于从军装警员口中挖到线索。
“Madam,你说的那个虎口有刺青的油水东,本名应该是刘启东。”军装警员说道,“这一带没人不认得他,成天在砵兰街到处游荡,没事就泡在街边赌档。平时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我们已经多次警告过了。”
黎珩问道:“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他露面?”
“这两天倒是没注意。”军装警员摇了摇头,“他们那伙人,不是扎堆在砵兰街混,就是泡在柴湾那边。”
“柴湾?”
“说是在柴湾有个落脚的窝点。”
离开砵兰街后,黎珩靠坐车内,眸光微沉。
柴湾片区的老旧楼栋和废弃厂房、商铺繁多,范围太大,盲目搜寻行不通,一时根本无从查起。况且眼下还无法确定绑架案与对方有关,她只能先安排警员,跟进追查刘启东的下落。
黎珩脑海里仍旧盘旋着唐亦为说的那番话。
如果医学上根本不存在记忆能够移植的说法,那江承溪两年以来的反常言行,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只是青春期叛逆吗?
按照时间线梳理线索,江承溪性情大变,恰好就是做完肾脏移植手术之后。
黎珩立刻联系了上司潘立勤。
电话那头,潘Sir的意思很明确,让她暂时搁置这条线索,集中精力优先追查绑架案。可她坚持认为,江承溪近两年的异常表现,和这次出事脱不了关系。
最终潘立勤松口,准许黎珩带着协查文件,前往江承溪长期就诊的心理诊所。
心理诊所内,医生调出两年来江承溪完整的筛查档案与就诊记录。
“江承溪十四岁初诊时,我给她做过全面的筛查。”
“我可以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不存在认知错乱。”
黎珩问道:“也就是说,可以排除她患上精神类疾病的可能?”
医生点头回应:“确实不存在精神疾病。”
说完,他从档案里取出一张手绘稿,交到黎珩手上。
画纸上线条凌乱,整体色调压抑。
“这是她第一次过来就诊时画的。”医生说道,“那时候她刚做完移植手术不久,防备心很重,只说身体状态不对劲,总是莫名焦躁,容易动怒。我当时判断,可能是术后创伤和青春期躁郁。”
黎珩问道:“后来复诊时,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后来她来复诊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以为情绪已经慢慢平复。”心理医生说道,“我们护士也主动联系过家属回访,不过看得出来,家属没有放在心上,听说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也就没有再继续提醒孩子按时复诊。”
他轻叹一声,补充道:“现在很多家长都是这样,日常对孩子的照顾很用心,但对于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却不够重视。”
走出心理诊所,黎珩心底依旧有解不开的疑惑。
她再次拨通了唐亦为的对话,相比刚刚那位并不相熟的心理医生,他给出的解释会更加全面易懂。
“器官移植后,体内激素发生改变,或许会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这类情况在临床上其实很常见。”
“海外还有一起极端案例,一个小女孩接受了别人的心脏移植,术后经常梦见对方遇害的经过。她的描述,最终帮助警方顺利抓到了凶手。”唐亦为短暂停顿,“但是你说的肾脏移植带有记忆,目前还没有真实案例可以佐证。”
沈之澄在一旁插话:“心理医生还懂临床医学?”
唐亦为的声音从手提电话的扬声器传来,语气平和从容:“研究过一些。”
沈之澄默默撇嘴。
顺着思绪,黎珩逐一回想所有疑点。
袁月明之前猜测,或许是女儿结交校外人员,被对方带坏。可反过来想,会不会是江承溪主动混进他们的圈子?
江承溪曾经致电警署,说本该死在火场,睁开眼后,记忆遭到篡改。这件事,会不会也和砵兰街那帮人有关?
她所有的反常与出格言行,是因为器官捐献者的残存记忆,还是为了——刻意靠近对方?
“刺青店老板说过,江承溪和油水东是多年的老朋友。”黎珩继续喃喃自语,“江承溪主动靠近的那帮人,很有可能是器官捐献者曾经的旧友。”
沈之澄站在一旁,听得懂,却帮不上忙,只盼着赶紧结业。
“必须查捐献者本人的全部信息,查她生前所有社交圈。”黎珩低声道。
这条线索,才是案件的真正突破口。
黎珩立即给警署拨电话,吩咐值班警员,立即调取器官捐献者的身份资料和生前往来人员。
可情报的核对和排查还需要时间,她只能一边等待,一边继续跟进江承溪出事前的行踪。
就在警力铺开时,江家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
江家客厅的那台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全程守在一旁的老游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全屋安静。
袁月明与江仲玮神色紧绷僵硬,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技术科警员颔首,袁月明立即接起电话。
听筒另一头,传来了与第一晚一模一样、经过处理的机械声。
“听着,明天早上九点,带上一百万赎金,送到观塘旧工业区。”
经过变声器修饰的声音冰冷生硬,听得人心里发紧。
在场几名警员对视,心底都生出疑惑。对方闹出这么大动静,开口索要的赎金,却只有一百万,数额未免太低。
“一百万,一百万……我知道了。”袁月明带着哭腔恳求,“承溪怎么样了?你让承溪接一下电话……”
那头的绑匪语气不耐道:“废话少说,明天乖乖带钱来换人就行。”
老游指了指客厅墙上的壁钟,用眼神示意袁月明尽量拖延,拉长通话。
“不行,我必须听见承溪的声音。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不放心。”袁月明双手紧紧攥住电话听筒,声音不停发颤,“就让我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求求你了……”
江仲玮在一旁满心焦灼,同样凑近开口道:“我是承溪的爸爸,钱我们一定会凑齐。无论多少我们都愿意给,只要让我们听到女儿的声音,让我们确定她现在还、还活着……”
夫妻二人不停哀求,持续与电话那头的绑匪拉扯,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
听筒那一端,传来绑匪与同伴的低语吵闹声。
随即,电话那头换成另一个人,语气粗暴地呵斥:“喂!你爸妈等着听你说话!”
“真麻烦,把她嘴里的布条扯掉。”
“你来扯,脏死了……”
伴随话音落下,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像是椅子被狠狠推倒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女孩带着颤抖的哭声响起。
“妈咪,我好害怕……”
“救救我,我好怕,爹地,救我!”
江承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她活着。
江承溪还活着。
“明天一早带钱去观塘,带上手提电话,具体位置我会再通知你。”绑匪语气凶狠,“记住,只能你一个人过来,不许耍花样。”
“砰”一下,电话被挂断。
袁月明的手还攥着电话听筒,整个人没了力气,听筒连着电话线掉落在地。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哭声压抑。
“承溪……承溪……”
江仲玮同样心神恍惚,刚才女儿的求救声不停在脑中回荡,眼眶不自觉泛红。
“承溪一定没事的。”江仲玮反复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交了赎金,他们一定会放她回来。”
与此同时,借着这通通话的时长,技术组顺利追踪到了信号。
技术组警员同步定位结果:“信号波动的范围已经缩小,大致落在新界荃湾整片辖区,暂时锁定不到精准点位。”
老游迅速记下情报,马上向Madam上报最新情况。
……
第二天,天还未亮,江家屋内灯火通明。
屋子里站满警员,所有人严阵以待。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黑色箱子,里面装满了赎金。
警方在崭新钞票里混入部分旧钞,逐一登记钞票编号,方便后续溯源追查。
袁月明与丈夫江仲玮一夜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盯着警方安排的各项行动。
警员对着夫妻俩叮嘱:“我们安排好了交付赎金的路线,沿途有便衣暗中布控。”
“我们会优先保证孩子的安全,再找机会抓住绑匪。”
“赎金钞票已经做好登记,就算赎金被带走,后续也能顺着流水追查。”
此时此刻,这对夫妇并不在乎是否能抓到绑匪,也不想考虑赎金问题,只盼着一切顺利,女儿能平安回家。
袁月明看一眼时间,神色凝重:“是不是该出发了?”
技术组警员上前,为袁月明佩戴好收音设备与定位器,调试信号,确保可以正常工作。
江仲玮将车钥匙交到妻子手中,嗓音沙哑,一遍遍叮嘱:“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袁月明轻轻点头,攥紧车钥匙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待警方全部部署完毕,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独自一人推门上车,驱车驶向绑匪指定的交易地点。
后方不远处,几辆警用便衣车保持距离尾随,隐蔽布控。
路途刚过半,袁月明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后方监听的警员立刻绷紧神经,收音设备里传来绑匪的声音。
“等到了观塘,你先去——”话说到一半,对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戒备,“你有没有报警?如果敢报警,你知道你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袁月明似乎愣住了,迟迟没有开口回应。
车内一众警员都陷入了不安。
一秒、两秒……
整整两秒过去,袁月明才低声回道:“我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凶狠起来:“你果然报警了!敢耍我!”
黎珩紧紧盯着前方行驶的车辆。
袁月明心神大乱,方向盘把控不稳,车子在路上开得歪歪扭扭。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报警。刚才只是在等红绿灯,一时没听清你的话……赎金已经准备好了,你告诉我具体送到观塘哪里。”
“不用装了。”绑匪的声音沉下来,“交易取消,等着给你女儿收尸。”
通话被骤然切断。
袁月明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强撑的理智尽数瓦解。
透过后视镜,袁月明看见后方不远处跟着的便衣警车,眼睛变得通红。
她心底满是懊悔,早知道就不应该报警。如果不是警察跟踪介入,她安安静静交完赎金,女儿早就平安回来了。绑匪那句“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在耳边不断回响,所有恐惧与绝望化作满腔怒意。
袁月明猛地推开车门,朝着追上来的一行警员厉声嘶吼。
“别跟着我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我女儿!”
“我不让你们查,你们非要插手。现在好了,他们说交易取消,交易直接取消了!”
袁月明的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怒斥警方。
“江太太,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林家聪开口安抚。
“理解?你们理解什么?出事的不是你们的孩子。如果刚才我一个人去交赎金,绑匪根本不会起疑心。”
“交易虽然临时终止,但绑匪很有可能还会再次联系你。你先保持手提电话畅通,等待绑匪二次来电。”林家聪继续道,“我们会……”
“是不是非要我女儿出事,你们才肯罢休?”袁月明语气尖锐。
“但是江太太,实际上不是我们的部署出了问题——”林家聪刚开口,再次被打断。
“不是你们的问题,那是谁的问题?够了,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不需要你们帮忙!”
黎珩站在路边,看着这位崩溃失态的母亲,没有进行争辩。
现在时间紧迫,不是和她争论对错的时候。
黎珩抬起手,示意警员:“先收队。”
她指挥众人撤离,同时安排老游带着警员继续留守江家,等待绑匪消息。
袁月明哽咽着坐回车里,掩面痛哭。
正当警员陆续撤离、现场布控中止时,黎珩收到了警署那边传来的最新情报。
“Madam,查到线索了。”
……
黎珩留一部分警员留在江家,剩下警员撤离现场,折返警署。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A、B两组警员们个个眉头紧锁。
绑匪已经彻底被激怒,江家那边迟迟没有新来电。
案件陷入僵局,外勤警员带回新线索。
“两年半前,一个叫简晓莹的女孩离世,她的肾脏随后移植给了江承溪。”
“我们排查完简晓莹生前全部的社交关系,刚刚完成筛选,相关团伙人员名单已经整理完毕。”
会议室桌面上,以刘启东为首的一众人员档案被摊开。
名单上人数繁多,领头的油水东、阿明、矮妹玲,还有平日里成群游荡的闲散少年。每个人的年龄、社交关系、家庭背景,全部资料都摆在眼前。
“这么多人,从哪里着手?”
“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让我们一一核对所有人……”
A、B组警员围在会议室内,来回传阅档案。众人语气急促,交换想法,试图快速锁定可疑人员。
黎珩没有加入讨论,独自翻看人员资料,目光慢慢定格在一行家属备注信息上。
团伙其中一名叫张吉顺的成员,父亲是退休牙医,居住地址在荃湾。
黎珩抬眼道:“再播几遍求救通话的录音。”
警员迅速将录音带放入机器,按下播放键,将声音调到最大。
“妈咪,妈咪救我……”
“妈咪,妈咪救我……”
黎珩凝神听着。
音频背景里的高频嗡鸣声穿透力强,她原本第一反应,判断是刺青机运作的声响,朝这个方向展开排查。可此时,念头瞬间一变。
“这或许是牙科牙钻的声音。”
驻守砵兰街的军装警员提过,油水东这群人经常出没于柴湾一带。
但究竟是柴湾,还是荃湾?会不会是对方弄混了两个地名?
而警方定位的绑匪通话,位置明确落在新界荃湾。
“人质很有可能被藏在牙科诊所。”黎珩当即开口,“立刻铺开排查,清查荃湾一带已经停业的牙科诊所,重点搜查张吉顺父亲那一间。”
身旁B组的谢Sir出声阻拦:“现在只凭两秒钟的杂音,和肾脏捐献者的线索,就锁定排查方向?时间这么紧,一旦判断失误,我们就会彻底错失最后一次救人机会,这个责任没人能承担!”
“已经来不及了。”黎珩站起身,“连这个决策都不敢做出,就是彻底放弃她。”
牙科诊所这条方向或许会出错,但赎金交付的行动已经失败,时间几乎被耗尽。
她必须赌一次,否则才是真正失去了机会。
江承溪等不起第二个明天。
“全员装备,立刻出发!”
黎珩带队,前往荃湾老旧街区,与此同时其他警员快速核对,整理出荃湾牙科诊所的名单。
最终,数辆警车齐齐停在一处废弃的牙科诊所门前。
这间诊所原本属于一名退休牙医,他是团伙成员张吉顺的父亲。张父突发中风病倒,诊所被迫停业,租约还没有到期,就被这群人占用,当成隐秘据点。
诊所铁门紧闭,周遭冷冷清清,无人往来。
内部传来隐约的动静。
黎珩沉声下令:“破门!”
大门被撬开,警员们破门而入,一股烟雾扑面而来,一阵阵慌乱的怒骂声响起。
看见冲进来的大批警员,原本还在抽烟打牌的几个人瞬间脸色惨白。
反应过来后,他们四散逃窜,桌上麻将、扑克牌散落一地,便当盒、烟盒翻倒……
仅仅几秒,五名嫌犯全部被当场控制,被摁在地面拼命挣扎。
“阿Sir,不关我们的事!”
“就是随便闹一闹,开个玩笑,没想怎么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急切辩解着。
“她就关在里面。”
“我们没打算撕票,只是吓唬她家里人……”
几名警员迈步往里面走去。
宽敞的停业诊所深处,储物隔间内,他们看见了江承溪。
江承溪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椅上,满身的伤痕,嘴巴被脏布头堵住。在长久挣扎中,她的双手手腕皮肉被粗麻绳磨破,血肉模糊,伤口向外翻着。
她呆呆地看向闯进来的人,眼神惶恐不安。
直到确认来人是警方之后,积压许久的委屈涌上来,她小声啜泣,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黎珩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放缓语调:“没事的,我们来了。”
“别怕,你安全了。”
……
一众少年被带回警署,分别带进不同审讯室。
经过轮番讯问,几人讲清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找我们的,还说自己有阿莹的记忆,讲得就跟拍戏一样。”
“我们只是觉得新鲜好玩,假装真信了,顺着她的话,故意逗逗她。”
“后来看她花钱大方,才知道她家里开公司的,雇了好几个佣人,以前上学放学还有司机接送。”
“我们就想着,找她爸妈弄点钱花花。”
警员继续盘问,还原绑架当天的经过。
“她本来就经常来砵兰街找我们玩的……那天早上,我们去学校门口找她,问她要不要逃课和我们出去玩。”
“她说不能逃课,因为要和学校核对什么游学表格……我们就让她放学后别搭校车,走侧门出来,晚上大家一起玩。”
一开始江承溪还有些犹豫,当晚她原本已经答应回家和父母吃饭。
可他们不停劝说,她最终还是松口答应。
几人交代,那天放学,他们在学校侧门截住江承溪,哄骗她一起去荃湾玩。
团伙成员张吉顺是一名退休牙医的老来子。父亲中风后,诊所闲置,他就经常带着油水东一帮人来聚会打牌。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们的落脚点,这次绑架,也自然将人质带到诊所里。
等进入诊所,他们一拥而上将人控制住。
“她当时一直说不玩了,吵着要回家。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她了。”
“我们刚开始没商量好问她爸妈要多少钱……”
“后来讨论好了,我们不贪心,只要一百万。一共五个人,分完之后也不剩多少了。”
至于后续的拘禁、打电话向家属索要赎金,全都是他们跟着电视里的警匪片照搬的。
五人年纪都不大,为首的油水东也才十九岁。这群人法律意识极其淡薄,无知蠢坏,只当这次的绑架是一场刺激的游戏,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犯下重罪。
甚至打第二通勒索电话时,其中一个少年还在把玩闲置的牙钻,正是这一丝杂音,让警方锁定了他们藏身的地点。
“她太吵了,哭得没完没了。我们解开绳子让她吃饭的时候,她还想逃跑……大家一时情急,才动手打了她。”
“但是我们从来没想过真的杀人,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上午,他们只是模仿电视剧里的桥段,在通话时试探,询问江承溪的母亲有没有报警,谁知道对方迟疑了好几秒。就是这几秒钟,让他们认定江家已经报警,几人心里慌乱,当即决定取消赎金交易,甚至放出了要撕票的狠话。
“原本只是想捞一笔钱,分到钱之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根本没打算杀她,只是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们眼底只剩茫然与恐惧。
一时兴起闹出这么大的事,局面彻底失控,他们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阿Sir,我们是不是要坐牢?”
“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贪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
停业诊所的收尾取证工作已经完成,同时警署内审讯暂时告一段落。
这场没有经过周密预谋的绑架案,至此暂时平息。
黎珩动身赶往医院。
留守陪同江承溪的警员上前汇报,医生已经做完检查,女孩身上遍布淤青和伤口,万幸都只是皮外伤。
病房里,袁月明守在病床边,眼泪就没停过,轻轻抚摸女儿包扎好的手腕,一遍遍问她还疼不疼。
江仲玮心有余悸,向医护人员确认后续的护理事项,商量是否需要住院观察。
“医生,有没有安静的单人套房?我们想让孩子好好休养。最好还是拍个片,做全身检查……”
确认完一切后,江仲玮转过身,郑重地向警员们鞠躬道谢。
袁月明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带着愧疚低声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着急,情绪失控,说了很多冲动的话。”
“人平安就好。”黎珩语气平和,“警方和家属的初衷,从来都是一样的。”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承溪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黎珩:“你是很厉害的警察吗?”
黎珩微怔,刚要开口作答——
一旁的方芷珊立刻扬起笑脸,说道:“她是呀。”
江承溪沉默片刻,小声道:“那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虽满是担忧,还是点头,跟着其余警员一同退出病房。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黎珩走到床边坐下。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语气温和。
少女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可脸上的淤青依旧清晰。
她看起来那样狼狈,唯独一双眼睛澄澈干净。
“警察姐姐,我的身体里,装着另一个人的肾脏。”江承溪抬眼望向她,“如果我告诉你,我拥有她的记忆,你会相信吗?”
黎珩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不信。”
江承溪垂下眼帘,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如果我说,给我捐献肾脏的简晓莹,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你愿意信吗?”她的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沮丧,“我想替她找出真相,可原来现实和警匪片不一样,我根本做不到。”
说完,江承溪重新抬起头。
女孩认认真真望向黎珩,轻声开口:“可是你可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