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死亡档案上的记录,在场警员齐齐怔住。

“死者项天华,男性,三十四岁,死亡时间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日。”林家聪对着条目低声念道。

匿名信上清清楚楚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

可实际上,这人早在四年前的同一天,就已经死在了自家浴室。

这是一封死亡预告信,指向的却是过去。

片刻后,警员们才陆续低声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普通恶作剧,不可能做到细节、时间完全吻合。”

“难道是这起旧案另有隐情?”

“该不会又是旧案重启吧……”

“立刻调取项天华的溺亡案,全面复核。”黎珩说道,“彻查当年旧案有没有疏漏。”

雯姐立刻调取当年的记录。

跨区调档查到的档案不够详细,却也还原了完整案发过程。土瓜湾一栋唐楼内,屋主项天华独自在家沐浴,浴室地砖积水湿滑,他失足摔倒,头部磕碰浴缸边缘,最终溺水窒息。法医定论纯粹为意外,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黎珩当即划分三组警力同步核查工作。

“老游,带芷珊联络当年负责本案的警员、法医,核对案情细节。”

“家聪、子杰,排查项天华生前所有往来人员名单,交叉筛查可疑对象。”

“沈之澄,你跟我走。我们去事发唐楼,实地走访死者的家人、周边街坊,确认当年的情况。”

警员们纷纷应声。

分工完毕,黎珩和沈之澄驱车赶到土瓜湾的旧式唐楼。

当年项天华出事的单位,就在四楼。

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见二人亮出警员证,连忙侧身请他们进屋。

也是这时,姐弟俩才知道,原来当年项天华离世后,他妻子低价抛售了这套房产。眼前这两位,是新屋主。

听完警方因匿名信重新核查旧案的来意,男人缓缓开口:“前几年我们筹备婚事,眼看就要结婚,总不能长期在外面租房子住,两边长辈都放不下心,各自拿出积蓄,让我们物色房子。”

“我们预算有限,只能看旧楼,一连看了很多单位,价位全都偏高。最后地产经纪带我们找到了这里。”

“土瓜湾地段好,离双方父母住处都很近,屋内的格局也合我们的心意,当时我们一眼就很喜欢。唯一让我们犹豫的,就是前屋主在这里出过意外。”

他妻子跟着点头补充:“这套房子,样样都合我们心意,价格也压得很低。地产经纪劝我们,从来没出过事的旧单位本来就很难找,那些全新的楼盘,价格又要高出一大截。”

“这种低价房源,确实可遇不可求。我们特地找街坊挨个打听,又专程跑去警署问,警察查得清清楚楚,前屋主只是泡澡时不小心打滑摔倒,意外而已,这屋子不算凶宅。我们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买下了这里。”

年轻夫妇领着姐弟二人走遍全屋,边走边介绍屋内改动。

“当时买下这套单位,给我们省了不少钱。剩下来的钱,全都用来翻新装修,改动很大。”

“你们现在看到的,全部是我们收楼之后彻底重装过的。”

“当年出事的浴室,就在这个位置?”沈之澄停在洗手间外。

“就是这边。”这位丈夫伸手,指向角落,“那时候闹出人命的那只浴缸,我们收房当天就第一时间找人拆走扔掉了。整套卫浴、墙面、地砖全部敲掉重做,改造成了淋浴区,和当年出事时完全不一样。”

“刚搬进来时,确实有点害怕,想到原先摆浴缸的位置死过人,心里就一阵阵发慌。那时我老婆晚上去洗手间,总要我陪着才敢进去。”他揽着自己的妻子,“但是住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妻子接过话头,继续道:“当初看房时,两边长辈都劝我们再考虑,不要急着决定。可现在的楼价太高了,我们只是普通家庭,两家积蓄加上我们两个的薪水,也就只够买这套房,预算只有这么多,实在没别的选择。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搬来快四年,从来没有遇上过怪事。”

黎珩问道:“原屋主出事之后,隔了多久才挂牌卖房?”

“地产经纪跟我们提过,也就两三个月。”男人回想道,“签约那天,原屋主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细路仔,站在客厅,看起来很不舍,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我老婆安慰了她几句,她就忍不住了,哭了很久。小孩子受了惊吓,也跟着不停地哭。”

“那位太太很瘦的,抱孩子都费力。她一松手,孩子就哭得更凶,只能一直抱在怀里。”妻子面露不忍,“其实在签约前,地产经纪跟我们说,那位太太急着卖房,其实可以再谈谈价格。但是他们母子看着实在太可怜了,房价本来就已经压到见底,我们也没再往下砍价,就按她开出的价钱成交了。”

“那时候挺同情她的,现在我自己怀了孕,才更能明白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有多难。”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沈之澄环顾全屋,问道:“这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住在这里的屋主项天华?”

“奇怪的事倒是没有,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男人解释道,“前段时间我老婆刚查出来怀孕,总想着回她爸妈家吃饭,我就陪她回去住了整整半个月,家里一直没人,不知道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的屋主。”

这时门外传来一句问话:“里面是警察吗?”

一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师奶拎着垃圾袋,探进脑袋,看样子已经站在门口听了许久。

夫妻俩转头看向她,跟警方解释这人是对门邻居。

邻居主动走上前搭话:“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起之前的屋主,是不是叫项天华?”

黎珩开口问道:“你认识项天华?”

“我也是这两年才搬过来的,没见过之前的屋主,只是听过项天华这个名字。”

“上个礼拜,我正好买菜回家,看见一个男人使劲拍这间屋的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开门。我看他着急,好心告诉他,宋先生夫妻俩这段时间不在家,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他们。”

“结果他转头问我,知不知道项天华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前屋主叫这个名字,觉得莫名其妙,就跟他说这户根本没有这个人,肯定是找错单位了。”

沈之澄神色一紧,往前半步追问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有没有明显特征?”

“看着也就三十多岁,高高瘦瘦,戴一副眼镜,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邻居回忆当时的场面,将众人带到门边,“他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我跟他说,这里没有叫项天华的人,他又反复问我,宝宝和宝宝妈妈在不在。可我记得,宋先生和宋太太根本就没有孩子……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警告他,如果再不走,我就打电话报警。”

“他听完立马求我别报警,转身就跑了。”邻居摇了摇头,“看着就是个怪人。回去之后,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还让我这段时间出门小心一点,别让孩子单独在外面玩。不过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今天要不是你们提起‘项天华’,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警方跟这位邻居确认了时间,确定那个瘦高男人上门,是在电视城收到匿名信件之前的事。

一旁的现任屋主听完,脸上一阵后怕。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难道是专门上门讨债的?”

“我们在这房子住了快四年,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人……”

邻居同样神色慌张:“听说一些追数佬会往人家大门口淋红油漆!要真是那样,吓到我家小孩可怎么办?”

黎珩放缓语气,安抚众人:“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目的,也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暴力伤人的倾向。大家不用过度恐慌,但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要多留心周边情况。”

夫妻俩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已经在商量暂时搬回父母家住一阵子。

黎珩拿出三张印有警署联络电话的名片,分别递给夫妻二人和邻居:“要是之后再撞见这名陌生男人,或者家门口出现任何奇怪痕迹、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们。”

三人连忙应声收下名片,小声讨论起来。

“老式唐楼安保太差,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要是封闭式的私人屋苑,根本就不会出这种事。”

“你们还好,能暂时回父母家躲一躲。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继续住在这里……”

沈之澄低着头,在笔录上记下全部关键线索。

男子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眼镜。当时他用力拍门追问逝者妻儿的下落,听到邻居说要报警,立刻落荒而逃,举止神态十分反常。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电视城那封匿名信就是他投递的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深深的疑惑。

……

离开土瓜湾这栋旧式唐楼,黎珩和沈之澄顺着警员发来的地址,驱车前往观塘公共屋邨,打算找项天华的妻子杜静云了解情况。

“笃笃笃——”

几下敲门声后,杜静云打开房门。

听完眼前两名警察的来意,她不由愣了一下。

“天华的案子?”她眼底满是疲惫,语气带着不解,“怎么突然来问这件事?”

家里很小,但打理得干净整齐,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上门的两位警察。

杜静云轻声嘱咐孩子去做功课,男孩乖巧地点点头,默默拖出折叠简易木桌,拿出书包,低头写习题,没有出声。

“那天,天华公司临时加班。我听说婆婆旧腰伤复发,特意买了跌打药膏,带着孩子过去探望。晚饭刚吃完,外边突然下暴雨,我带着孩子赶路不方便,老人家又留我们过夜,当晚就没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回家,看见天华整个人倒在浴缸里,早就没气了。”

“那两年天华的生意亏得厉害,对我总说没事,让我放宽心。可我心里知道,每个月的房子按揭他都差点凑不齐,每晚都失眠。他压力太大了,向来有加班结束后深夜泡澡的习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出意外……”

“当年到场的法医说,可能是浴室地砖沾水打滑,天华失眠头晕,脚下一滑,后脑磕在浴缸边缘,引起短暂昏厥,跌倒在浴缸里,口鼻呛水窒息。也可能是浴室里蒸汽太重,缺氧引发眩晕。无论哪种,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那晚我和孩子在家,就不会出这种事。”

杜静云说了许多往事,全程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丈夫离世时,孩子才刚满三岁,这些年她一人打两份工拉扯孩子,泪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流干了。

杜静云沉默许久,垂下眼帘:“说到底,只是世事无常。”

黎珩问道:“当年你低价卖掉土瓜湾那间唐楼,是为了结清项天华生前的债务吗?”

“我婆婆一直很自责,总说如果那晚没有留我们母子留宿,天华或许就不会出事。办完天华的葬礼没多久,她就病倒了。老人看病要花钱,楼宇按揭不能断,天华生意上的零散账款也要补上,如果不卖楼,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沈之澄提起电视栏目组收到匿名信一事,杜静云听完,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搬家后,这个房子里连台电视都没有,我从来没看过你们说的这档节目。我每天要照料老人,看着孩子,还要出去做工,精力完全不够用,哪里还有空闲去做这种无聊的事?”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响起。

是警署同事来电,同步案情的复核消息。

老游带着方芷珊找到当年案件的经办人,调取完整案卷核实情况。

卷宗记录详实,浴室积水、地砖打滑痕迹、死者头部磕碰伤、街坊多人口供相互印证,另有财务清点、门窗痕迹等全部材料,足以判定这是一起意外溺亡案件,不存在任何疑点。

可偏偏凭空冒出一封匿名信。

而信件的来源,警方至今毫无头绪。

挂断电话,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一名三十至三十五岁、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纠缠你们母子?”

杜静云听完描述,眉头瞬间死死拧起,眼底多了几分厌烦:“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了。”

“是有这么个人,是天华以前认识的朋友。天华还在的时候,早些年生意红火,手头宽裕,这人天天过来混吃混喝,我一直不喜欢他们来往。”

“天华的葬礼上,来了很多朋友,唯独他没有来。”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又出现了,经常跑到我做工的铺面堵我,像个无赖。”

“他知道你们的地址吗?”沈之澄问。

“天华还在的时候,请他来土瓜湾那套房子吃过饭。这些年,我和孩子搬到观塘这边,他不知道新地址。”

“他为什么纠缠你们母子?”

“他来问我要钱。”杜静云的眼神冷下来,“他口口声声说天华生前欠他一大笔钱,年年都来要,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很清楚天华的性格,他爱面子,从来不会跟朋友借钱,更何况,阿浩哪来的闲钱借给我们?我让他拿出借条,但是他根本拿不出来,摆明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阿浩?”沈之澄追问,“知不知道全名和联络方式?”

“我只知道别人叫他阿浩,花名雀仔浩,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每天泡在深水埗老街的雀馆看场子,闲下来自己也上桌搓几把麻将。”

“你知道那家雀馆的名字吗?”

杜静云轻轻皱起眉,语气迟疑:“之前好像听他提起过,店名带个数字。我从来没去过,记不清完整的名字。”

沈之澄低头,把这些关键信息逐条记在笔录本上。

屋内静了下来,黎珩望向窗边正在写作业的孩子。

男孩坐得端端正正,握着铅笔写字,一刻不停。写错字用橡皮擦掉时,他会伸出另一只手托在桌沿,轻轻接住掉落的橡皮屑,动作小心翼翼。

“时间过得真快。”杜静云顺着黎珩的视线望过去,开口道,“以前我和天华总聊,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会更亲近谁。他说我对孩子太严厉,等宝宝长大了,肯定更亲近他。可谁能想到……孩子长到这么大,都快要记不清爸爸的模样了。”

“要是家里没有发生这些变故,我们的孩子应该无忧无虑,根本不用这么早懂事。”

杜静云的声音变得很轻,陷进往日的回忆里。

从前夜里,她和丈夫会抱着闹觉的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哄睡。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安稳,两人就悄悄到客厅,用遥控将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津津有味地看着无声的画面。

那是她记忆里最幸福安稳的日子,不过短短四年过去,却像是熬过了一整个世纪。

……

离开观塘公共屋邨,姐弟二人按着模糊线索,辗转来到深水埗老街,顺着街巷找了好几圈,四处打听,最终站在一家雀馆门口。

“应该就是这家‘六婆雀馆’。”好心街坊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听说过别的带数字的雀馆名。”

两人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雀馆里摆着数张麻将桌,洗牌声、拍桌声和街坊们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沈之澄走到柜台前,直接开口问道:“老板,雀仔浩在不在?”

老板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语气不耐地摆摆手道:“不打牌就别站在这里挡生意,我没空招呼你们。”

沈之澄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朝黎珩递了个眼神。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老牌雀馆,一旦亮出警察身份,半点线索都别想打听出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上桌打牌,慢慢跟这里的人混熟。

沈之澄将姐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打牌?”

黎珩摇了摇头:“我不会。”

沈之澄挑了挑眉:“居然还有Madam不会的事?”

他干脆就近找了张三缺一的空桌,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四人凑齐,直接开台。

沈之澄全然不在意牌局输赢,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筹码,动作娴熟,时不时与牌友们搭话。

他出牌干脆随性,借着牌桌上的闲谈,顺势与一众街坊拉近了距离。

几圈牌打下来,桌上牌友们只当他们是过来消遣的年轻人。

只是大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暗自纳闷,这后生仔的手气未免太旺。

几局收尾,沈之澄赢了满满一堆筹码,却全数推回桌面,一分不收。

牌友们紧皱的眉心瞬间舒展,此刻再问什么,都愿意好好答话。

“奇怪,今天怎么没见到阿浩?”沈之澄用熟络的口吻说道。

对面有人搭腔:“哪个阿浩?”

“不是吧,你到底是不是这条街的老街坊?”沈之澄故作诧异道,“连雀仔浩都不认识?”

黎珩抿了抿唇,忍着笑意。

身旁一位牌友闻言,说道:“我以为你说谁呢,原来是找雀仔浩。不用等了,他最近衰到贴地,前阵子过马路被车撞倒,真是倒霉到家。”

沈之澄一惊:“死了?”

对方洗着牌,“噗嗤”笑了出来:“那倒没这么夸张,就是撞断了腿。”

“来来来,打牌打牌。”

“再打几圈——”

“他在哪家医院?”沈之澄问道。

牌友不由警觉起来,瞥他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欠我钱。”沈之澄皱着眉,“我来了好几趟都找不到人,差点怀疑他跑路。”

一桌人顿时笑了起来。

“找他追债?我劝你别想了。”

“借给他的钱,从来都是有去无回的。”

“他自己日子都过得很紧,有钱也拿去给自己买酒喝了,怎么可能还你?”

“再不还钱,我们都打算去他家门口泼红油漆蹲点了。”黎珩无奈道,“我记得他住庙街,就是那家凉茶铺楼上。”

沈之澄摊了摊手:“主要是凉茶铺里住着位老婆婆,万一吓到老人家,不好收场。”

黎珩的唇角微微上扬。

去年他们一起追查鬼开门的案子,曾在庙街那间凉茶铺订过几百杯凉茶。他竟还记得,铺子里那位老人叫陆婆婆。

套话时,总要掺入一些真实细节,才能卸下对方防备。

就在这时,隔壁桌一名牌友凑过来:“怎么会是庙街?我记得雀仔浩住在桂林街那边的劏房。”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记下地址,锁定目标位置。

……

锁定雀仔浩居住地的大致范围后,姐弟二人赶往桂林街。

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棚屋、木板劏房、笼屋。他们顺着巷道一间间走访打听,终于找到了雀仔浩的住处。

两人走访周边住户后得知,雀仔浩前段时间出了车祸,确实入院治疗,可他无力承担高昂的医药费,只能提前出院,在家休养。

这是一间狭小的合租劏房,是合租的室友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你们找雀仔浩?”室友抬手指向里侧独立的劏房,“就在最里面那一间,刚才还听见他在床上唉声叹气,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黎珩和沈之澄迈步朝屋里走去。

劏房通风采光极差,拥挤压抑,姐弟二人并肩站着,根本转不开身。

听清二人来意,半靠在硬板床上的雀仔浩立刻开口辩解:“投信到电视台?别开玩笑了!我这条腿被车撞得打满石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连下楼买饭吃都做不到,怎么可能跑去电视城寄信?”

他抬起缠着石膏的右腿,神色气愤道:“那天晚上我从雀馆出来,半路被一辆私家车撞倒。我本来以为这次发财了,能赔一大笔钱回来,谁知道,那个司机居然直接肇事逃逸。警察到现在都没抓到那个人,所有医药费都是我自己垫上的。”

“我现在腿脚不便,根本没办法出门做工,每天发愁房租和药钱,哪里还有心思去电视城投信?投信又没钱拿!”雀仔浩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警察来得正好。我这段时间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甘心,能不能顺手帮我查一查,那个撞了我就跑的司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交通事故归交通警管辖。”黎珩语气冷淡,“我们过来,是为了核查项天华的相关线索。”

“项天华都死了这么多年,他的事跟我能有什么关系?”雀仔浩的脸色沉了下来,忽地反应过来,“难道是他老婆在你们面前乱说话?就因为我这些年去找她要钱?”

“既然你心里明白,我们就不用多绕弯,趁早把事情说清楚。”沈之澄淡声道。

“我和项天华以前交情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年他生意做得红火,从来没有亏待过身边兄弟。”

“我这几年手头周转不开,想着他老婆手里肯定有不少钱,就跟她说,当年项天华欠我一笔钱,让她还上。”

沈之澄皱眉:“根本不存在这笔钱款,你捏造债务,持续逼迫对方还钱,已经属于敲诈勒索。”

“阿Sir,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敲诈勒索?”雀仔浩理直气壮地说道,“杜静云怎么可能没钱?项天华死了,留了整套房子给她,再加上他以前做生意攒下的积蓄,够她和孩子生活了,给我几万块钱周转一下又怎么了?”

沈之澄盯着他:“你最近有没有去过项天华生前住的土瓜湾唐楼?”

“阿Sir,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雀仔浩想都没想,嗤笑一声,“那房子早就转手卖掉了,我去那里干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他老婆不是什么好人,明明手里握着一大笔遗产,还装穷,真是虚伪。”

黎珩听着他的辩解。

整件事确实说不通。雀仔浩早就清楚项天华早已离世,不可能上门。但土瓜湾唐楼的同层邻居作证,当时那个高瘦男子,就是来找项天华的。

“项天华也一样,简直有异性没人性。当时他结婚没多久,我去他们家吃饭,杜静云就开始给我脸色看。”

“有没有医院就诊记录?”沈之澄出声打断他的话。

雀仔浩抬起手,指了指角落衣物:“你找找吧,裤子口袋里,应该放着出院单。”

这人生活邋遢,几条裤子、T恤杂乱堆在地面,散发着一股汗味。

沈之澄拧着眉头翻找,终于在裤袋找到出院单,核对上面的日期。

黎珩转而单独询问合租室友,证实雀仔浩养伤这段时间,根本不具备独自外出,前往电视城投递信件的条件。

至此,唯一明确的可疑人员,嫌疑排除。

……

一连数日,A组全体警员完成了全面核实工作。

从当年完整办案流程、现场物证链条、法医鉴定结论,再到项天华生前所有生意往来、人际社交,全部重新筛查了一遍。

案子流程完全规范,找不出任何存疑之处,绝非冤案隐案。

一九九二年这起浴缸溺亡案,定论的确是一场意外事故。

傍晚的CID会议室内,警员们围坐在一起。

“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透了,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其实早些年也有其他警区出现过类似事件。”老游说道,“有人刻意模仿陈年悬案的细节装神弄鬼。最后查清楚,不过是一些闲散人员故意散播谣言,专门戏耍警方,制造恐慌。”

“现在生活节奏快,各行各业的人积压的情绪、压力没地方发泄,有些心理扭曲的偏执分子就会走歪路,靠这种方式博取关注。再说那人也没直接到警局报案,只是投信给电视城的奇闻节目而已。”

“但是那起浴缸溺亡案根本不是上过新闻的大案。”沈之澄说道,“普通猎奇者能掌握这么多细节吗?会不会是当年的亲历者?”

潘立勤逐页翻看警员连日来的走访笔录,缓缓开口:“走访、复核,该走的流程我们全部做完了。既然没有疑点,不存在潜在风险,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线索至此彻底断裂,警方完全无从追查。

警员们慢慢放下心底的戒备,不再将那封无厘头的匿名信放在心上,笑称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

警署再度清闲下来,每到下班时间,姐弟俩都准点收工,散步回家。

放下工作压力后,黎珩开始满心记挂那辆新机车。

她破天荒变得格外啰嗦,每隔几天,都要问一番。

“沈之澄,我的车到底什么时候到?”

“车行不是说已经在路上了吗?”

“大小姐,这辆机车不是从浅水湾转运到九龙城。”沈之澄说道,“是从海外直接运到香江,哪有这么快?”

没过几天,黎珩忍不住追问:“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消息?走路运也该到了吧。”

沈之澄伸手捂住耳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一点都不酷!”

等待的间隙,黎珩从书房抽屉里翻出唐亦为赠送的礼物。

那对专属定制、刻着她名字缩写的车把堵头。

她早早想好,等新车到了就装上。

黎珩指尖摩挲着车把堵头的金属纹路,心里却还在盘旋着那封匿名信的疑点。直觉还是古怪,真的只是一场无谓的恶作剧吗?

姐弟二人私下反复讨论过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实质性线索佐证疑点,无从锁定寄信人的身份。

这件事到头来,只能不了了之。

这时,沈之澄凑过来扫了眼她手里的配件,满脸嫌弃:“不好看。”

黎珩抬眼,认真道:“好看。”

“真的不好看。”

“就是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两人一来一回,幼稚地拌着嘴。

路过的沈咏璇早就习以为常,轻轻哼着歌走开。

……

日子一晃半个多月过去,警员们的日常办案重回正轨,几乎都已经将那封来自电视城的匿名怪信抛到脑后。

直到一个平静的午后,办公区的传真器发出一阵声响。

雯姐起身查看,是北角警署跨区送来一份加急文件。

“这是——”雯姐愣了一下。

办公区外的走廊上,潘立勤握着手提电话,说道:“一会我让我们警员去取原件。”

话音落下,他挂断分区同僚的来电,推门走进CID房:“有没有收到北角警署那边传真过来的文件?”

见所有人不解地抬头,他解释一番。

早前潘立勤和其他分区的同僚聚餐,随口提起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当时正在追查复刻陈年旧案的匿名怪信。没想到今天上午,北角警署收到了一封形式完全相同的匿名预告信。对方直接将完整信件传真移交过来,交由西九龙总区跟进核查。

雯姐抬手扬了扬刚打印完毕的传真件:“收到了。”

几名警员闻言,快步上前,接过传真件传阅。

纸张上的字迹、排版、语气,和半个月前那封寄去电视城的信件分毫不差。

“有具体的死者名字、死亡原因和事发时间……”沈之澄语气沉下来。

信上依旧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一周后,杨羽清坠亡,面目全非。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

这封信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行抬头,写明铜锣湾警署收。

“铜锣湾警署?”方芷珊盯着那行字,满脸困惑,“有这个警署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旁的老游说道:“以前确实有铜锣湾警署,几年前警区架构调整,铜锣湾警署直接和北角警区合并,旧警署大楼都拆了,盖起了商业大厦。”

有了上次复核项天华溺亡旧案的经验,沈之澄直接在死亡登记系统里检索杨羽清的名字。

一番对比下来,信里记录的所有场景、死因和人物信息全部属实。

一周后,也就是十一月十三日,这件坠亡命案真实发生过。

只不过,案发年份定格在一九八五年,是十一年前的旧事。

CID房内,众人安静下来,顺着年份梳理两封信件对应的案件。

第一封“死亡预告”,对应一九九二年项天华浴缸溺亡旧案。

第二封“死亡预告”,对应一九八五年杨羽清坠亡旧案。

信件锁定的死亡年份,正在向着遥远的过去,不断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