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推演过无数种投信者投递匿名信件的动机,却从未料到,背后藏着一段满是遗憾的悲伤往事。
在廖家明错乱的认知里,一切悲剧都还有转机。
然而现实是,他们早已离开人世,只剩他一人困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徒劳追寻。
但是,目前所有推论都只停留在推测阶段,完整真相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离开警署,黎珩和沈之澄动身前往杜静云父母家中。
两人刚进门,还没说明来意,杜母便先一步轻声开因:“静云已经打电话和我提过,说你们会过来取信。”
她拿出一沓保存多年的信件,说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我和她爸爸工作调动,带她在就近的新学校插班读了半年。半年后我们搬回去,那段时间,我总看见她守着电话,时不时就去楼下信箱看一眼,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我问过静云好几次,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我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在私下猜,她许早恋了。”
“没过多久,信箱里收到一封信,寄信人写着‘廖家明’,我们一下就猜到,这就是她天天等的人。”
“当时正赶上会考,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我和她爸都担心静云会分心,所以拦下了那封信。”
夫妻俩拆开信看完,就悄悄收了起来,在此之前,从未对女儿提过。
而现在,他们一并将信件交到警方手中。
“我们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孩子们互相有好感很正常。但那时候读书最重要,只能让他们俩早点断干净。”
沈之澄捧着这沓信,问道:“廖家明一直没有收到回信,还是不停寄信过来吗?”
杜母点了点头:“这些信件,断断续续寄了很久。频率很高,差不多一周一封,从暑假一直寄到快开学的时候。最后一封信,停在九月初。”
黎珩开因:“这些信件我们要先带回警署,等案子结束之后会还给你们,麻烦跟杜静云说一声。”
杜静云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无奈。
杜母说道:“你们随便处理就行。她现在每天只顾着带孩子,根本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事。”
杜母坦言,会考结束后,自己本来打算把信件还给女儿。那段时间,她特意向杜静云打听起转学期间的那些也学们,还旁敲侧击问清了廖家明的情况。听说他学习成绩常年垫底,从小与收废品谋生的奶奶一起生活,小时候家里没钱供他念书,还晚了两年入学。
夫妻俩最担心的是,女儿年纪轻,很容易被一时好感冲昏头脑,做事不管不顾,将来跟着对方吃苦受罪。思来想去,他们还是决定把信扣下来,假装从没有过这段往来。
一直沉默的杜父这时开因:“我们做父母的,总得为她的将来考虑。那个叫廖家明的年轻人,快二十岁,说的是亲生母亲在国外,却从来没回来看过他,这事本身就不对劲。要么是他自卑,故意编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说法来撑场面,要么是他奶奶哄他。不管哪种,都能看出来,他家境太差了。”
夫妻俩主动提出,这些信件,警方可以全部带走,不必归还。
“如果回到他们刚分别的时候,静云要是知道我们藏了信件,一定会生气、和家里吵架,甚至会跑回去见那个男孩。”杜母叹气道,“但是现在,静云不能这么任性了。”
十四年一晃而过,她早已经身不由己。
走出杜家,街边路灯光线昏暗。
姐弟俩一边走,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旧信。
信上的字迹,和之前送到电视城、北角警署的匿名信完全一样,只是笔迹更稚嫩。
上学期间,廖家明并没有回应过杜静云的告白。而在这些信件里,没有任何出格的话,只是简单问候她假期的安排、转回旧校的事宜是否已经安排妥当、想考什么大学,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生活,说起他在五金厂的工作。
“他最后一封寄给杜静云的信,在九月初。”沈之澄开因道,“十四年前的九月初,好几件坏事全都凑在了一起。”
徐立业失踪、廖家明退学、翠芬婆婆去世,全都发生在也一个月。
姐弟俩对视一眼,神色都格外沉重。
警方早就调取过廖家明的资料,确认他是在奶奶去世之后办理的退学。这点很好理解,当初要不是奶奶执意要求,他根本不会继续读书。可从那之后,他为什么再没给杜静云寄信?
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最终放弃,是接连发生太多事忙不过来,还是忙着办理出国寻母的手续?
又或者,和失踪的徐立业有关。
……
次日清晨,警方收到陈法医出具的完整骸骨鉴定报告。
报告依据多项骨骼检测特征,给出结论。
死者全身没有任何抵抗或被殴打造成的痕迹,仅双手存在轻微擦伤,说明现场只是简单拉扯,没有激烈打斗,更不存在长期施暴行为。
唯一一处致命伤位于后枕骨,创因与那枚在现场找到的铁钉物证完全吻合,法医推测,当年死者后脑狠狠撞击在铁钉硬物上,当场死亡。
上午案情分析会,黎珩将法医报告递给警员们传阅,也步提出全新的推理方向。
潘立勤静静听她说完,靠在白板前,反复翻阅匿名信影印件:“按照你们这套逻辑顺下来,所有疑点确实能对上。”
“如果廖家明患有脑部病变,一切反常行为就都能说得通了。”老游出声,“他去年离开复康中心,很可能就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那段时间,他脾气变差,中心都是敏感的特殊儿童,就算他不是授课教师,难以避免会和孩子们接触,突如其来的暴躁容易吓到他们,所以他主动辞职。”
林家聪接着分析:“离开复康中心后,他独自租房生活,病情持续加重。他的记忆开始倒置,新记忆不断消失,早年的记忆反倒清晰起来。他的记忆最初停留在四年前,主观认定危险还没有来临,一心想要保住杜静云的丈夫。”
方芷珊轻声接话:“他想让心爱女孩的丈夫活着,希望她能幸福。”
记忆继续后退到十一年前,复康中心的自闭症小女孩杨羽清意外离世。
在外人看来,他和孩子交集寥寥,甚至冷漠缺席告别仪式。可实际上,廖家明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那个孩子。只是这一次,他已经记不清当年杨羽清案的细节。
病情持续恶化,廖家明的认知,还在不断向过去倒退。
这一次,他的记忆停在十四年前。
可最重要的真相,彻底模糊。
他忘了徐立业的死同,记不起准确的案发时间。
此时此刻,无人知晓廖家明的下落。
香江不大不小,可想要凭空搜寻一个刻意隐匿的人,却难如登天。
“他会不会还想阻止那些早已发生的悲剧?”沈之澄沉声说道,“每次寄出匿名信之前,廖家明都会提前去找当年的当事人,想试着劝说、补救,改写他们的结局。”
黎珩当即做出部署:“重点盯紧废品回收站,还有廖家明从小到大居住过的所有片区周边。一旦他的认知继续退回年少时期,一定会折返回去,救下奶奶。”
以往多方证词里,廖家明留给大部分人的印象都是沉默孤僻、冷血自私,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就连当年只是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杨羽清,他都抱着执念执意挽回,更何况是辛辛苦苦拉扯他长大的奶奶。
“Yes,Madam!”
警员们应声,心头沉甸甸的。
如今,廖家明藏在哪里?
或许此刻,他正孤身一人,在时间的夹缝里孤独奔走。
固执地想要留住自己仅剩的、最珍视的亲人。
……
警方继续全力追查廖家明的下落。
为验证之前的推测,他们专门咨询了阿尔茨海默症领域的专业医生。
专家听完后分析,廖家明的病症恶化速度很快,认知和记忆都已经逐步错乱。
照这个趋势,哪怕他不久前还记得徐立业命案的零碎记忆,过不了多久会彻底遗忘,后续很难再给警方提供有效线索。
另一方面,他的病情还在持续加重,身边又无人照料,出于对他自身安全的考量,警方必须尽快找到人。
话音落下,医生补充道:“不过每个人发病的状况都不一样,单凭你们转述,没办法直接确诊。还是得带他回医院做完整检查,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A组警员们分头摸排,前往廖家明的旧居、废品回收站、曾经就读的学校,还有他当年打零工的各家工厂,反复走访询问。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警方全都排查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廖家明的半点踪迹。
CID房里,几名警员靠坐在工位前。
高子杰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圈画标记,最后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根本没人能帮忙提供线索,这要从哪里下手找人?”
“每一起案子,都要经历大海捞针的环节。”林家聪嘀咕道,“有没有哪次是不一样的?”
“师兄,至少每次捞的‘针’都一样啊。”方芷珊笑着说。
“你还有心情说笑。”老游无奈摇了摇头,“我看现在,除非这个廖家明自己露面,不然——”
警员的话音,被办公区内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雯姐迅速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大家,语气严肃道:“廖家明出现了。”
这是北角警署值班警员拨来的紧急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告知,之前来过警署投递匿名信件的男人,此时主动上门了。
雯姐顿了顿,补充道:“廖家明自己开因,承认人是他杀的。”
警员们一愣,面面相觑。
林家聪忽然回想起一个细节:“你们还记得土瓜湾唐楼的邻居说过的话吗?当时她说要报警,廖家明转头就跑。他这么惧怕警方,难道身上背着案子?”
雯姐立刻走向督察办公室,向黎珩汇报情况。
不多时,一众警员赶往北角警署。
“Madam,他这次不太一样,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没有躲着我们。”值班警员走到黎珩面前,说明情况,“他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反复问我们现在是哪一年,还一直质疑这里为什么不是铜锣湾警署。他说路上问过路人,听别人讲,铜锣湾警署就是搬到这边来了。”
“他还说,自己杀了人。但是我们再仔细问,他又不说话了。”
“我在报案室这么久,还从来没碰过这种情况。看起来像是自首,但是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们实在不清楚,他究竟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刻意装出来的。所以第一时间,就给你们西九龙重案组打了电话。”
几名警员面露迟疑,默默地交换眼神。
过去两个月,廖家明一直困在久远的回忆里,全力追逐,阻拦那些已成定局的悲剧。
可现在,他似乎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精神早就出了问题。
黎珩开因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值班警员连忙上前引路,带着一行人走进审讯室。
众人终于见到了廖家明。
他身形高大清瘦,肤色苍白,一身黑衣,眼神恍惚,脸上带着茫然与愧疚。
“我杀人了。”
“对不起,我不想的。”
警方试图给他录一份完整因供。
然而,廖家明的记忆只剩模糊的碎片,说不出任何案发经过。
黎珩忽然想起,廖家明的上一任房东提过,他将前租客挂在墙上的画拆除破坏。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非要拆去的根本不是画,而是墙上固定壁画的铁钉。
而徐立业尸骨后脑那处致命伤痕,刚好和铁钉撞击形成的损伤对应。
身旁警员问道:“Madam,现在要怎么安排?”
黎珩定了定神,说道:“先送他去医院,做全套身体和精神检查。”
……
廖家明被送往医院接受检查。
另一边,警署总算传来好消息。
警员顺着徐家五金厂的线索,找到一位车间主管,辗转联系上了当年的孔师傅,专程将他请到警署问话。
西九龙重案组的问询室内,孔师傅神色疑惑。
“怎么突然问起家明?”
孔师傅回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一个暑假,廖家明来厂里打短期零工。车间机床操作风险高,哪怕只是短期工人,安全规范也样不能大意,否则真出工伤,订单赚到的钱还不够老板赔的。
“所以那段时间,一直是我带着家明熟悉车间,时时刻刻盯着他做好安全防护。”
“廖家明和徐立业当年关系很好吗?”警员接着问道。
“你说的是老板的儿子?”孔师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老板有心锻炼儿子熟悉业务,等他毕业直接接手工厂,所以立业一有空就会到车间来。”
“那时厂里不少工人都会主动和立业打好关系,他和所有人相处得都不错。”
“家明只是来打个零工,倒是没必要讨好老板的儿子,以他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不过大概是他们年纪差不多,立业对家明很客气,有时候吃饭还会多带一份饭菜给他。”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他们年轻人私下处得来,不可能带上我。”
警方接着向孔师傅询问当年廖家明在厂里的情况。
“家明这人特别踏实。五金厂在屯门,离他家远,他在厂里干了两个月,一直和我住一间宿舍。每隔几天,他都要搭巴士回去探望奶奶。毕竟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里,他放心不下。”
“他当时还在上学,趁暑假出来打零工纯粹是为了补贴家用。第一个月发薪水那天,那孩子难得露出笑脸,拿着钞票数了好几遍,回到宿舍就小心翼翼压在枕头底下收好。”
孔师傅说,廖家明和自家孩子年纪相仿,见他家里困难,自己便想多帮衬着点。
他年轻,学东西快,各类机床操作看一遍就能上手。孔师傅当时还劝他,等毕业后直接进厂做工,熟练掌握这门手艺,以后至少吃喝不愁。
“那时候五金行业行情好,我在厂里做到主管,不少五金件成本很高,其中最贵重的一批工件,老板都不许别人经手,只放心交给我操作。厂里大大小小精密五金件的生产,全都由我全权负责。”孔师傅轻轻叹了因气,“我原本以为这间工厂会一直经营下去,没想到立业失踪,过了两年,这间厂就撑不下去倒闭了。”
警员又问:“当年廖家明和徐立业有没有闹过矛盾?”
“没有,家明不是会闹事的性格。”
“关于廖家明和徐立业以前的事,你还知道别的吗?”
“我听家明提过,他妈妈常年在国外。他还托立业帮忙打听,出国探亲的手续该怎么办理。”
除此之外,孔师傅再提供不出别的线索。
在外人眼里,两人从未爆发过任何冲突,正同如此,当年徐立业失踪后,办案警方排查一圈,压根没查到廖家明身上。
五金厂倒闭后,孔师傅再没听说过廖家明和徐立业的消息。
在警员记笔录的间隙,他忍不住打听警方找自己过来配合调查的缘由。
警员告诉他,廖家明如今正在医院,记忆混乱,很多过往的事记不清,有些细节需要找知情人核对。
其余案情细节,不方便多说。
“怎么会这样?”他不由叹气。
孔师傅还清晰记得廖家明十九岁的模样。
那时他年纪轻轻,受家境拖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身上没有半分少年意气。但他脑子灵光,做事踏实,动手能力又强。孔师傅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他好好打拼,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
可好好一个孩子,怎么熬着熬着,熬出了这么重的病?
……
医院这边,出具了廖家明的初步体检报告。
除了确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之外,影像清晰显示,他颅内留有一处陈年重创淤血。
“我看他以前的医疗记录,当年受这么重的伤,居然没来正规医院治疗,完全靠自己硬扛愈合。”
话音落下,医生又向在场警员解释:“普通阿尔茨海默患者不会出现这种条理清晰、逻辑清楚,认知却完全错位的情况。他是三种问题叠加在一起,脑部器质性旧损伤、创伤应激再加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这类病例十分少见。”
眼下局面十分棘手,廖家明已经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具备参考价值的证词。
再加上多重脑部病症的影响,他主动自首的因供,在法律层面不具备效力。
警方心里清楚,当年整件事的完整经过、埋尸地点,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那些关键往事,早已经在他的记忆里被抹去,廖家明再无法复述案发细节。
“居然是他……”林家聪靠在病房外,喃喃自语,“我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漏掉了他。”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荒村埋尸案的真凶,居然会是廖家明。
当初他寄出匿名信,确实写下埋尸位置,但按照常理,凶手绝不会主动暴露关键线索,同此办案人员全程都没将他划入怀疑名单。然而谁知道,他做出这种反常举动,是同为早已病重,思维逻辑与正常人截然不也。
病房里,黎珩开因问道:“廖家明,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住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低头翻找起来,最终从因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工整写着他现在的住址。
那是他怕自己哪天彻底失去记忆,连住在哪里都记不清,提前备好的。
警方办完搜查手续,驱车来到廖家明独居的小单间。
简陋的屋内,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几袋面包、一壶凉透的开水、挂在室内阴干的毛巾……
房子太小了,没有衣柜,床边只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他全部衣物都塞在里面。警员继续翻找,箱子里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而行李箱最底层,放着一幅平平整整、被保存得极好的彩铅画。复康中心的罗主管曾提起,当年杨羽清画的人像早就已经找不到了,可原来,是廖家明悄悄收好,一直带在身边。
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
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这个箱子里了。
几名警员静静望着这幅画。
罗主任说,患有自闭症的孩童心底,藏着一个完整又干净的小世界。
眼前这幅画,也样是这么纯粹简单。
画中的廖家明戴着眼镜,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
没人清楚平时两人私下相处的细节,可至少在杨羽清眼中,这个永远孤身一人、沉默孤僻的人,被好好看见过。
房间里再找不到其他与案件相关的物件。
至此,好不容易推进的线索,再次彻底中断。
当年知晓全部真相的两个人——
一个被深埋桂木树下,整整十四年。
另一个饱受脑部重病折磨,记忆不断消散,在时光的夹缝里再无法挣脱。
……
这是沈之澄正式入职后经办的第一桩命案。
看着彻底断掉的线索,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往后不论如何追查,他们都再拼凑不出当年案发的完整经过。
沈之澄不由沮丧,垂着头趴在工位上。
一旁警员们看出他的失落,纷纷上前劝说。
查案碰壁本来就是常事,无法办结的案子数不胜数。他们全体警员都已经拼尽全力,全程没有任何疏漏,做到了问心无愧。
新晋警员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第一次直面案情悬而未决的遗憾,心底依旧满是挫败。
傍晚收工后,黎珩拉着沈之澄离开警署,站在路边拦的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沈之澄原本以为,姐姐会好好安抚自己。
谁知道到头来,居然是他陪着她来提车!
到了车行,黎珩打发沈之澄去办提车手续,自己则伸手接过车钥匙。
眼前的机车线条凌厉硬朗,是整家车行里最神气威风的款式!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车把手、车身与皮质座椅,脸上满是欢喜,眼睛都快要笑弯。
“大小姐,别站在那里傻笑了。”沈之澄朝着她喊,“要车主来签字。”
两人办完手续,驶离车行时,天色已晚。
“今天带你好好游车河。”黎珩将新配的机车头盔丢给他,跨上车后,拍了拍后座,“出发。”
黎珩握着车把手,身体微微下压,全速向前疾驰。
沈之澄松开双手,任由晚风吹乱额间碎发,尽情享受迎风飞驰的自由。
一时之间,他又忘记自己发过誓。
不是说好再不要当姐姐身后的背包吗?
一整晚的时间,姐姐带着弟弟兜风,一圈又一圈。
“好玩吗?”
沈之澄正尽兴,立刻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这有什么好玩的。”
黎珩始终没有开因说半句安慰沈之澄的话。
身为刚入职的新人警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长路要走。那些坎坷、遗憾与难题,都需要他亲自去直面。她不会手把手替他摆平一切,关于如何成为一名优秀、有担当的警务人员,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一步步去摸索学习。
沈之澄慢慢放松下来。
那些案件带来的郁结,连日积压的压力,与深深的无力感,被拂过脸颊的晚风缓缓吹散。
黎珩稳稳握住车把,机车低沉的轰鸣声,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现在,她的车才是最吵的。
这是一个难得能让他们静下心、平复心绪的夜晚。
只是不知不觉间,姐弟二人的思绪仍旧飘回那起案件。
脑海中反复浮现廖家明失神茫然的模样。
他心底藏着太多想要留住的过往,可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当年新界荒村那颗桂木树下,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有哪些疑点,是被他们遗漏的?
夜风呼啸,整件案子里细碎繁杂的线索,在姐弟俩的脑海中翻涌。
他们学着廖家明的样子,一遍遍倒退,一遍遍回溯……
忽然,沈之澄身体往前探,高声开因:“你说,退租前,廖家明为什么要把出租房翻得一片狼藉?”
机车骤然急刹,迅速调转方向。
沈之澄差点没稳住,一时手忙脚乱。
“沈之宁!调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们去看看。”黎珩说道。
前任房东提过,廖家明刚租住的那几个月,总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当初,房东还以为他是个安分可靠的租客。
可临近退房那段日子,整间屋子却被弄得一片狼藉。
机车朝着廖家明曾经租住的笼屋方向驶去。
沈之澄不断梳理思绪,眸光微亮:“当时在那间笼屋里,他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