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切磋,以宋靖言被赵琰揍得满军营乱窜结束,下午祝南和赵琰分别交代了训练任务之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皇宫。
祝南手里拿着奏疏,靠在窗棂上假寐,事情太多,她是真的有点累了。
赵琰观察着祝南的睡颜,此人眉眼轻阖,表情放松,收起了平日挂着的笑脸,现在看着竟有些清冷之感。
视线往下看向她拿着奏疏的双手,和大多数武将一样,能看到关节和手心的几处老茧,赵琰也往后靠了靠,打量着祝南。
其实他感觉祝南身上的文人气质比武将更浓郁,难道习武,只是为了继承祝大元帅的衣钵吗?若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做个纯武将,还要去考什么探花郎,如今武将的活她在干,文官的活她也在干,何苦将自己折腾得这样累?
赵琰想着想着轻轻叹息一声。
“王爷盯着下官的脸叹气,莫不是下官长相丑陋,脏了王爷的眼?”祝南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琰回过神来,就看见祝南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赵琰一时被她问得无言,其实祝南长得不丑甚至称得上俊美,但赵琰嘴硬,所以他说:“一般吧,照本王比差远了。”
祝南失笑,看着眼前少年不自然的摸鼻尖的动作,突然生出了挑逗的心思:“王爷确实貌若潘安,若下官是个小娘子,当对王爷一见钟情,日日守在王府外只为看王爷一眼。”
赵琰被祝南的话语惊到了,不知怎的,竟回想起朔州城外风雪夜里的两个荣辱不惊的小娘子的身影,他只愣了一瞬,而后反讥:“你若是小娘子,也是相貌平平,看你一眼都怕脏了我的眼,怎堪与我相配?”
赵琰略微抬了抬下巴,比毒舌,他还不曾输过。
祝南:“……”
“王爷莫怪,是下官僭越了。”祝南赶紧道歉,宋大学士中毒尚且有人刻意为之,哪天赵琰要是中毒了,祝南第一个怀疑他是不是舔到自己的嘴唇了?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进宫,赵琰直奔太医院,祝南直奔勤政殿。
到勤政殿门口时,老远看到魏咸守在门口。
“魏都知。”祝南拱手行礼,“下官有事启奏官家,烦请魏都知通报一声。”
“小公爷折煞小的了。”魏咸腰比她弯得更低,笑得也更加谄媚,“眼下官家正在与励王说话,劳小公爷在此处稍等片刻。”
祝南颔首,而后在外候着,听着里面官家大骂出声:“…不知收敛,为着你府中那点破事…都告到御前了…收收你那些心思…滚!”
不消一刻钟,励王赵珀就从里面出来,看脸色,脸上带着不悦,路过祝南的时候余怒未消,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小公爷莫恼,励王殿下这是被官家训了。”魏咸小声安慰祝南。
“下官不敢,不过励王殿下这是犯了何事啊?”祝南也小声询问,一脸好奇。
“嗐,说是独宠府中妾室,冷落了正妃娘子,正妃娘子受不得委屈,说他宠妾灭妻,便告到官家面前来了。”魏咸也乐得分享这些八卦趣事。
祝南面上微惊,宠妾灭妻在大昭可是大罪,说出去不免让人耻笑,更何况还是身在皇家。
“魏咸!在外面作甚?”赵峸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回官家的话,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祝小公爷求见。”魏咸一听,即便官家看不见,他也赶紧朝着殿内弯腰作揖,恭敬地说。
“哦?请进来吧。”赵峸一听祝南求见,压下了语气中的怒气。
话音刚落,魏咸对祝南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南微笑颔首,与魏咸前后脚踏入殿内。
“臣拜见官家。”祝南恭敬下跪行礼。
“祝卿不必多礼。”赵峸勉强平复情绪挤出笑容,抬了抬手。
“怒极伤身,官家龙体关乎国本,切勿轻易动怒。”祝南劝道。
“唉,还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赵峸说着就来气,“罢了,且不说他,祝卿有何事?”
祝南将袖中的奏疏拿出来双手奉上,低头说:“官家也知我家中阿姊常年卧病在床,前段时间听闻江南一带出了个神医,便遣家仆去寻,可神医没寻到却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魏咸直接将奏疏递到赵峸面前的御案之上。
“臣觉得,兹事体大,此事若放任不管恐引起暴乱,于是便急匆匆进宫向官家禀报。”祝南接着说。
前两天念青传来的信件中说,在抚州苦寻良久,终于找到神医了,只是神医随疫病而来,多番打听之下,才知晓神医此前从杭州出来一路南下,途径睦、衡二州,到信州的时候发现了疫病。
疫病蔓延迅速,初时在牲畜里开始流行,后来渐渐传给了人,信州知州先前还积极救治,后来严重之后,直接将患病的百姓全部赶出了城,只因患病的都是流民和乞丐。
那神医无法,只能去野外采草药救治病患,就这样一路沿着河流到了抚州境内,神医便又找上州府,抚州知州一开始原是同意的,不知怎的后面又变了卦,死活不肯开门,还效仿信州将患病的流民和乞丐赶出城内。
“岂有此理!”赵峸看完祝南言简意赅的奏疏之后,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说,“信州和抚州的知州都是谁?反了天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隐瞒?”
“回官家,信州知州张嗣,是承丰九年的进士,抚州知州李晎,是承丰十二年的进士。”祝南回道,早在进宫之前就将他们的底细查清了。
“江南路的四司呢?死了不成?”赵峸站起来骂道,照理说这么大的事,四司作为他在江南路的耳目,不应该不上报给他才对。
“这…臣就不得而知了,许是事发突然,又离得远,消息还没传过去吧?”祝南低着头,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实则眼中一片清明。
大昭版图极大,共计二十四路,二百四十余个州,为便于中央管辖,每个路设有四司,四司名义上互不干涉且相互监督,分别监管地方军政、财税、司法、盐铁等事务,实际上是皇帝安插在各路的耳目,帮他监视管辖境内的官员。
但是耳朵太远会失聪,眼睛太远会失明。
“放屁!”赵峸单手叉腰一拍桌子,震得御案上的茶盏砚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都闹到两个州去了,这事儿还小?非要等引发暴乱了才大?”
“官家息怒,莫气坏了身子。”祝南劝道。
“派人去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安抚使、转运使,还有那些个知州,平日里究竟是怎样当官的?”赵峸来回踱步,看来是气得不轻,“才刚查完北边,敛财贪污案还没查清,南边又来了,一个个的都不让朕省心,打量着将朕气死!他们好换个新主是吧?”
“臣惶恐!”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跪倒一片。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我就是发个牢骚。”赵峸停下脚步揉着太阳穴,他现在非常头疼。
“官家莫恼,臣知晓一人,公正廉明大公无私,若他去查此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祝南看着官家的脸色,提议道。
“说来听听。”赵峸继续揉眉心,头也不抬。
“大理寺少卿,常愈。”
“常愈?”赵峸语气带着些疑惑,大理寺少卿是六品官职,不用上朝,他对这个常愈没有什么印象。
“正是,常少卿这些年在盛京查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盛京百姓无不称赞他断案如神。”祝南如是说,这些确实是实话,稍微一去坊间打听就能知道。
“我知道了。”赵峸点了点头,又坐回龙椅上,有些欣慰地看着祝南说,“祝卿这回不仅帮我发现了一个大麻烦,又举荐了良人,听闻在军中的操练也很是用心,卿能文能武,得卿如此,是朕之幸,亦是我大昭之幸。”
“官家谬赞,为君分忧本是臣之职责,为民请命亦是臣之本分,官家这样抬举臣,倒是让臣有些惶恐不安。”祝南眉头微蹙,面露为难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朕平日夸别人,别人喜笑颜开,怎的到你这儿却还感到不安?”赵峸点了点祝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般老成,稳重是好,却也不要失了少年人该有的意气,你父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在我手底下做事让你这般拘谨,怕是要托梦与我置气。”
祝南听到官家提起父亲,一时有些恍惚,片刻后咧了个笑脸出来:“官家原是这样想的,臣还怕在您面前过于跳脱了让您觉得臣不守规矩呢。”
“诶,咱们君臣私下就不拘着了,没有这么多俗礼。”赵峸摆了摆手,“只是江南之事,还是待我同二位丞相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既如此,那臣就先行告退了。”祝南说着俯首作礼,倒退几步之后转身除出了勤政殿。
赵峸看着祝南退出去后,对魏咸招了招手:“将俞相、崔相和太子叫来,另外,查一查这个常愈,你知道朕想查的是什么?”
“小的知道。”魏咸看着官家严肃的神情,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他这个人的背景干不干净?有没有与谁私交密切?可不可为皇帝所用罢了。
“对了,臣听引路的小内侍说,定王同祝小公爷一道进的宫,进宫之后直奔太医院而去,莫非是定王殿下受了什么伤?需不需要遣人去太医院问一嘴?”魏咸说道。
“琰儿也进宫了?”赵峸眉头微挑,语气虽是疑问,但脸上却没有多少关心之色,片刻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他若是受伤了,祝南方才就同我说了,既没有受伤,便随他去吧。”
“小的遵旨,这就去将崔相、俞相和太子殿下请来。”魏咸心领神会,领旨行礼之后也退了出去。
*
出宫的路上,祝南回想起方才官家提起父亲的话。
按理说,父亲深得官家信任与器重,若有朝一日她手握充足的证据,帮父亲翻案时官家应该会支持她才是,但又想起韩太尉劝她不要复仇,是以卵击石。
难道杀害她的父亲的仇人,权势大到连官家都忌惮的程度?
思及此,祝南甩了甩头,而后眼神恢复坚定,那她便往上爬,文官也好武将也罢,爬到一个足以与之抗衡的地步,让自己也变成一个“石”。
祝南走到宫门口,看着和赵琰同行而来的马车还停在原处,赵琰去一趟太医院居然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于是她打算掀开帘子进去等他,谁知才掀开帘子,就看见赵琰一脸凝重地坐在里面。
“王爷,您居然没走?您是在等我吗?”祝南有些诧异地问道。
“杨太医自那日去宋御史家查出宋靖宇中毒之后,就一直没去太医院当值了。”赵琰平静地叙述着他问出来的信息。
“什么?”祝南也有些惊讶。
“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打算去他家走一趟,你去吗?”赵琰皱眉看着祝南说。
“去。”祝南点头,而后坐在旁边。
盛京城内不可疾驰,所以马车缓慢而匀速地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艳阳高照,杂耍叫卖声不绝于耳,车厢内的二人各怀心事,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祝南觉得,有些事好像开始脱离了她的掌控,或者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越是想早早从宋家的事情里抽身出来,就越是陷得深。
祝南皱眉,是种令人讨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