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伊稚斜一声暴喝,整个毡帐都仿佛震了震。

他盯着地图上的汉军营帐,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羊皮烧穿。

“卫青敢派人掏我的后方!我就敢吃他的前军!”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今夜就给我扑上去!我要这三千汉军,一个都不许活着回去!”

“单于!”左贤王还想再劝,却被伊稚斜一眼瞪了回去。

“你怕这是陷阱?那更好。”伊稚斜冷笑。

“我正愁找不到卫青在哪!他要是敢来,我就连他一起吃掉!”

浑邪王张了张嘴,想再次提“策反赵信”的事,但看着单于那张铁青的脸,终究没敢出声。

帐外,狂风更烈了。

远处的草原上,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霍去病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黄沙覆盖的高坡上,举起手中的望远镜。

这些天长途奔袭,除了安排斥候分散探查外,他就一直在使用这东西侦察前方。

用得多了,如今已经驾轻就熟。

这东西不仅可以侦察远处的情况,还能够通过中间端的一个旋钮,调节距离。

这简直是件神物!

对于远离大军再次单独行动的霍去病而言,这东西的作用比派出十几个斥候都要管用。

也难怪舅舅会再三叮嘱他,千万要好好保管,不可丢失。

镜片里,清晰地出现一片连绵的营帐。

营帐里行走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这东西也给我看看吧?”

旁边有骑兵语带羡慕地说。

霍去病看他一眼,是赵破奴。

这人能说会道,胆子还大,是他之后想重点培养所以才放在身边的人。

不过……想培养不代表就要分享望远镜。

现在这可是霍去病的宝贝,就算楚凝霜这个前主人来要,他都不可能给。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这望远镜的价值,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打算等这次回去,问问那女郎多少钱肯卖,他一定不会吝啬!

“校尉…”赵破奴眼巴巴地看着。

“找到匈奴主力的位置了。”霍去病把望远镜挂在腰侧,冷声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整饬兵甲、解裹尽飧,毋得喧哗!”

众人的神情顿时一肃,连赵破奴都变得正经起来。

军令快速传递下去,所有人都开始吃饭喝水,为之后的战斗养精蓄锐。

一千轻骑奔袭四日,几乎就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人累了就把自己绑在马上眯一会儿,马累了就换另一匹马,终于,他们锁定了匈奴主力的位置,之后还要快马赶往卫青要他们埋伏的地方。

这和霍去病此前的奇袭不同,当时他们没有援军,打完就走,这次是和大军配合,要前后合围击溃匈奴主力。

他们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才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

一匹快马裹着蹄子,快速来到后方缓慢前行的大军之中。

卫青骑马行在大军中段,‘卫’字帅旗所在便是他的位置所在。

“大将军!”兵士汇报道:“霍校尉已找到匈奴主力所在。”

说着,他取出一张地图,给卫青指明匈奴营帐的具体位置。

卫青看着,果然距离苏建、赵信的位置很近。

恐怕那两位将军的动向早已被匈奴掌控。

卫青沉声道:“回去告诉霍校尉,让兵士们看好自己的马具,切勿冲动冒进。”

“是!”兵士领命,换了匹快马后再次离开。

卫青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行进的大军,再次想起楚凝霜的话来。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做这样一个噩梦?

至于她所说的,高祖皇帝的母亲梦到神仙一事,卫青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但陛下相信方士,这世间也多有些无法解释的神异事件出现,要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莫非那女子真是神仙下凡吗?

卫青困惑摇头,轻叹口气。

算了,如今最紧要的,还是抗击匈奴。

剩下的,由陛下决断便好。

夜渐渐深了。

伤病营里,油灯一盏盏地熄灭。

楚凝霜提着行灯向外走,帐篷外是璀璨明亮的星空。

疾风等在外面。

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一个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女郎……”

楚凝霜转过头。

是那个半边脸受伤的人,露出的眼睛望着她。

“你明日还来吗?”

“自然要来。”楚凝霜答道。

自她来到这里的七日里,这个人每晚都要问一遍,她也每次都回答。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眼睛眨了下。

“俺叫…王二。”他说,“河东人。”

“王二。”楚凝霜记住了。

“我叫楚凝霜。”

王二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楚凝霜骑马回了帐篷,立刻去看自己的大蒜素。

四天前,她给一些溃烂严重的人抹了些大蒜素稀释液,效果应该说还不错。

因为发炎而高烧不退的人过了没两天就退烧了,伤口溃烂的情况也减轻了不少。

在大蒜素试制成功后,她把背包里剩下的大蒜都捣完了,这是泡得最久的一罐。

她现在每天晚上回来,都得摇晃几下,在心里为它们祈祷祈祷,这才能安心做其它事情。

放下摇晃好的罐子,楚凝霜摊开一份竹简,提笔沾墨续写昨晚没写完的内容。

寒乃标,热乃本。春为温,夏为热,秋……

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虚拟屏幕悬空在左侧。

屏幕显示的正是她在抄写的《本草纲目》伤寒热病里的内容。

背包里那些通过‘奇遇’获得的书籍道具,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变成了一本本写满文字的真实书籍。

这大大方便了楚凝霜。

她的确在穿越前看了不少穿越者小课堂,但要说全都背下来记住,是根本不可能的。

营帐外,不知是谁在唱歌。

声音听不清楚,只有那种苍凉的感觉真实无比。

匈奴人行动起来了。

大营中火光晃动。

骑马回来的斥候汇报了所见的情报。

霍去病骑在马上,冷肃的面容没有丝毫疲惫。

他的眼睛很亮,清明地看向身后众人。

人衔枚,马裹蹄,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

树立着苏、赵两面汉旗的军营内,两位将军还不知道匈奴朝自己而来。

他们与卫青大军分兵,率三千骑向东北方向搜索前进。

行进数日,未见匈奴踪迹。

苏建拧眉沉思,望着地图久久不发一语。

赵信双手抱臂,在大帐内来回走动,思索匈奴主力的位置。

作为匈奴降将,他在大汉并未受到过多的刁难。

如今的皇帝刘彻是个用人不拘一格的开明君主。

不管是身份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还是他这样曾与大汉为敌的匈奴小王,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担任要务。

赵信迫不及待想要大展身手。

然而搜寻多日,仍未见匈奴踪影,这不免让他心焦。

“苏将军。”赵信突然提议道。

“你我明日不如再率军向东北方向行进一番?”

苏建皱眉,“赵将军,你我二人已远离大军,若遇匈奴小股部队尚且可以应付,但若真遇到匈奴主力,恐会折戟于此。”

赵信知道这是个问题,但他开了口,也就意味着心里有了主意。

“你看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我二人可多派斥候探查,若遇匈奴主力,即便没有一战之力,也可及时撤离。”

苏建仔细看着赵信所指的方向。

赵信又道:“苏将军,你我二人率军作战,至今寸功未立,何不趁如今粮草充实搏上一把,若此后与大将军合兵,想再立功可就难了。”

苏建沉默不语,许久后长叹一声。

“赵将军所言……也有道理。”

赵信心中大喜,面上却仍镇定,等着苏建做出最后定夺。

苏建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二人都是将军,但赵信为匈奴降将,地位自然要比他低上一些。

苏建:“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启程,继续向前推进!”

此一夜,平静得有些过分。

暴风雨到来前,天空也是如此平静的。

黑夜逐渐退去,东方的天边出现一道极细的光。

大营里,士兵们早早起来,在将军的命令下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轰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条黑线遮住天边的白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身上插着一支羽箭的斥候驾马赶回,喊出“匈奴来袭”的消息后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建脸色难看,极目望去,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一支巡逻队、不是偏师,那是单于的王旗——伊稚斜倾巢而出,至少三万铁骑,正从三面向他们压来。

“骑马布阵!”苏建拔剑大喝。

“弓弩手上弦!车骑结环!”

匈奴来势汹汹,汉军的确骚乱了一阵。

但在将军的指挥下,三千人还是很快恢复镇定,迅速收拢。

辎重车围成一道临时壁垒,长矛斜指向外,弓弩手在内三层迭列。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薄薄一圈车阵,在数万骑兵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赵信策马来到苏建身边,面色铁青地望着远方那面王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