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疼痛是如此得强烈。

疼得他耳鸣目眩,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又在哪!

但他想,他应该永远不会忘记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有种感觉,若不及时除去那人,未来对方必定成他匈奴大患!

“单于!汉军追上来了!”

“是李广,汉军主力赶过来了!”

李广?该死!

浑邪王绝对是提前逃了,否则李广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实质化,滔天的怒火更是让伊稚斜单于发了狠。

他手握箭杆,嘶吼着硬生生拔出被羽箭贯穿的左眼球,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整个身体都歪倒在站马上。

“单于,坚持住!”

亲兵们接连不断的大喊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面汉旗。

旗上有一个复杂无比的字,不同于此前见过的‘卫’或者‘李’。

即便不认识,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坚定的答案。

——霍!

是那个绕过大军,奇袭他匈奴后方的陌生将领!

*

长安,未央宫。

看着加急送回的军报,刘彻的心情完全可以用过山车来形容。

大起大落、再大落,又大起,最后变成一连串的问号。

大起的是,此战杀敌一万多人,俘虏匈奴、牛羊若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胜。

尤其是初次领兵的霍去病,这个他最看好的孩子,带领八百骑兵就敢深入漠南,还取得了那么亮眼的成绩。

看到这的时候,刘彻恨不能代替霍去病,亲自创下这战场奇迹。

但随后,他的心情开始大落,气得没忍住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

赵信!

本就是个匈奴降将,看在对方还有些才能的份上,他不仅饶了他的命,还给了他前将军的位置。

他竟因匈奴势众,毫不犹豫就投降了!

若不是卫青大军来得及时,苏建和那些兵士可就都被他害惨了!

“传旨,赵信家眷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心里已经给赵信定了死罪,刘彻继续往下看,本就大落的心情再次大落。

“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

刘彻怎么能不生气。

他气得站起来,在桌子前走来走去。

大军好不容易找到匈奴主力所在,甚至完全有可能对匈奴完成合围,却因为李广、公孙贺、公孙敖被匈奴分兵缠住,导致合兵太慢,让匈奴单于从容逃了。

之后去病突袭匈奴溃兵,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凡再多一些人,肯定就能拿下单于了!

再大落之后又大起了一下。

去病射中了单于左眼?!

好好好!不愧是他培养的孩子。

就是可惜箭上没有涂毒,不然这一箭就足够干掉单于了。

看看去病的战绩,再看看其他那些将军。

真是没眼看!

他要重赏去病!重重地赏!

平复好心情,刘彻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军报。

军报还有最后一卷竹简。

他有些好奇,因为上一卷的末尾,已经差不多把军情都说完了。

卫青另起一卷,应该是要写另一件重要的事。

展开竹简,刘彻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卫青的字迹工整而简洁,说的却是一件奇事。

霍校尉追击途中遇一女子,名楚凝霜,自称隐世门派弟子,下山游历,骑白马。

依张校尉所言应当是产自大宛的汗血宝马。

此女身手不凡,助霍校尉追击匈奴骑兵,后回军营,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

经诸位将军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战马使用寿命,若能量产装备,汉军骑兵可减三年训练之功。

更匪夷所思的是后半段。

【一日夜,女子入中军大帐禀报:夜半惊醒,得一异梦,梦中见赵信、苏建二位将军遭匈奴主力包围。

青虽有疑,仍召大军前往,果遇匈奴主力袭击苏赵营地,遂战之。

霍校尉率一千骑兵,装备马鞍、马镫、马蹄铁,又持女子所赠一奇物,可看清数十里外的敌情。

此一战,千人之中无一人因掉马而死……】

放下这卷竹简,刘彻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他了解卫青,知道这竹简上的事若不是真的,卫青断然不会写下来告诉他。

但若真如信上所言,那女子的身份……莫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吧?

刘彻是很迷信的。

他在元光二年就已经见过一位颇有大才的方士,也就是李少君了。

李少君把先秦时期一位著名方士安期生的炼丹秘方上奏给他。

“丹砂可以炼出金丹,吃了金丹就能成仙——我曾经在海上漫游,遇见了仙人安期生,他经常吃一种像瓜一样大的枣子。”

后来李少君去世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彻让人打开了他的棺椁。

结果里面没有尸体,只剩下衣服和帽子。

刘彻已经33岁了,放在后世还算青壮年。

但在如今——尤其是自他之前的父亲、祖父都48岁、46岁就死了,他怎么能不着急。

想要永远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希望能在他在位的时候,将北方匈奴尽数剿灭!

他绝不想让匈奴再闯入边境,伤害边境的安宁,也不想将这个难题留给子孙后代解决。

重新拿起竹简,刘彻又看了一遍。

夜半忽寐,得一异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他实在太好奇那女子的身份了。

“传旨——告诉大将军,等大军回朝的时候,带那女子一并来长安,朕要见见。”

“诺。”内侍退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刘彻拿着那卷竹简走到殿门外,抬头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远处,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长鸣。

“楚凝霜。”他念出那个名字。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另有内侍快速取来一件披风,服侍他披上。

“东方朔。”他忽然开口。

旁边侍立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臣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

东方朔愣了一下。

“陛下何出此言?”

汉武帝把竹简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东方朔接过竹简,仔细看完,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

汉武帝笑看向他。

“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东方朔拱手,“陛下,臣此前上天为陛下求取仙药之时,此女便侍立于天帝身边。”

刘彻举起巴掌,作势要揍他。

“不许再用那上天取药一说敷衍朕。”

“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啊!”东方朔满腹委屈,十分夸张地哭诉。

“当年那楚女郎还曾在天帝发怒时为臣求过情呢!”

刘彻冷哼一声,完全无法理解片刻前找东方朔询问看法的自己。

东方朔是什么德行,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非得找不痛快,现在好了吧,气得一肚子火。

东方朔:“陛下,臣还有话说呢。”

刘彻没好气道:“朕知道,你不过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劝朕不要再听信方士之言罢了。”

“陛下明鉴,臣这次是真的有话要说。”东方朔收起笑容,罕见地认真起来。

“臣以为——管她是不是神仙,只要她帮的是大汉、帮的是陛下,陛下就当她是上天赐来的祥瑞,至于那些东西从哪来……只要好处得到了,来源重要吗?”

听到如此正经的回答,刘彻诧异地看了东方朔一眼。

“你还是朕认识的那个东方朔吗,话怎得如此正经?”

东方朔顿感无比委屈。

“陛下,臣一直都是个正经的人啊!”

*

千里之外的漠南军营,楚凝霜正在给伤病营里的最后一个伤兵换药。

出去征战的大军是在昨日回来的。

不仅带回了匈奴败退的好消息,也带回了数量惊人的伤兵。

不过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好运了,更多的还是那些连回都回不来的人。

张虎走进大帐的时候,卫青正在整理一份更详尽的军报。

“参见大将军!”张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案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青抬起头,“起来吧。”

他问道:“最近这些天,楚女郎都在做什么?”

张虎站起身,垂手立在案前,一五一十地禀报。

“女郎这段时间在伤病营,一直都在照顾伤兵。”

卫青诧异地挑起眉梢。

“她还会医术?方军医态度如何?”

“方军医起初不悦,后来就由着她了。”

张虎紧张地攥了攥拳,斟酌着措辞。

卫青:“她具体都在做什么?”

“女郎每日都会烧开水,洗更换的布条,还让那些能动的人帮忙,打扫草棚,换干草之类的。”

张虎汇报地很详细,“她还拿出了一种…叫大蒜素的奇药,伤病营里有个咳嗽的小子,喝了药也不好,但喝了点这个后很快就不咳嗽了,其他人的伤口也没再溃烂……”

一五一十地说了很多,直到再没什么好说的。

张虎顿了顿,看卫青仍然沉默,便壮着胆子开口。

“大将军,小的…小的斗胆说一句——女郎真的是个好人,只是小的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真的不像是心存歹念之辈……您若是有空,去一趟伤病营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