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却还是流下泪来。

“俺…俺还以为俺听错了…”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本能便是“噗通”一声跪下。

“女郎!俺王二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顿时“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女郎!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我也愿意,我什么都能干!”

“女郎,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楚凝霜双手攥紧,这次没有躲闪他们的跪拜,更没有立刻上前扶起他们。

这一跪,他们能更安心,而她,将永远对他们负责。

待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后,她才伸手,把王二拽起来。

“好了,起来吧,只要你们能保证以后都听我的,那你们都可以跟着我。”

王二没想到楚凝霜的力气这么大,被她硬拉起来。

旁边那些人仍跪着,也被她一个个拉起来,捡起拐杖塞回手里。

“站好了。”她露出个笑容。

“要跟我去长安,就得站直了走。”

那些人立刻挺直了脊背,好像也是第一次这么挺着。

他们笑着,脸上却全是眼泪。

王二擦了擦眼睛,忽然问。

“女郎,你要在长安做什么?”

楚凝霜摇摇头,“还不知道。”

但她很笃定,“但总有事情可以做。”

“你们会打铁吗?”

她好奇问。

大部分人都摇头。

“会种地吗?”

大多数人都点头。

唯有几个断了腿行动不便的,黯然地低下头。

“会编筐吗?会做木工吗?”

零零星星有人点头。

楚凝霜心里有数了,安慰道:“没事,到了长安我们可以慢慢学。”

很多技术,她都只是看了文档、看了短视频,并未亲手尝试,到时候肯定得慢慢来。

远处,日头渐渐西斜。

在楚凝霜要离开的时候,方军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帐篷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两人离开帐篷,到了一处清静点的角落。

方军医询问。

“女郎,你要带他们走?”

楚凝霜点了点头。

“嗯,他们人还挺好的。”

方军医:“他们这样……”

他斟酌着词句,“能行吗?”

楚凝霜只说了两个字。

“能行。”

方军医便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你那师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

楚凝霜很肯定地点点头。

“都是。”

夜里,军营十分热闹,到处都飘着肉香味。

战事停了,汉军大胜,大将军说要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伤病营自然也分到了一些牛羊肉。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白天楚凝霜的承诺。

那些能走的人出去打听情况,又赶忙回来给不能走的伤兵分享。

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打听到了,女郎说要带他们去长安!”

“真的假的?”

“真的!王二他们几个下午都跪下了,女郎亲口说的!”

“那、那咱们也能跟着?”

“……不知道,当时咱也没在啊。”

“那咱们明天去问问!”

“不是吧,你们都想去?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就是不靠谱啊,哪家贵人会要一些废疾做事啊?”

“以前也没有哪家贵人会像女郎那样来伤病营给我们治伤啊!”

那人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嘟囔。

“反正我觉得不靠谱,我还是回家种地算了——难道你们都打算去长安,不管家里人了?”

空气一阵沉默,愿意背井离乡去长安谋一个不确定的将来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一片黑暗中开口。

“你们说……长安是什么样?”

“不知道,但女郎在哪儿,哪儿就差不多吧。”

“咴…”疾风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

楚凝霜伸手摸摸它的脖子,让它在这里等一会儿。

眼前便是卫青的中军大帐,大帐内还亮着,明显对方就在里面。

帐外亲兵是个熟人。

张虎看她过来,立刻进去禀报。

过会儿又出来,客气地掀开帐帘。

“多谢。”

楚凝霜走进去,脚步微微一顿。

霍去病也在这里。

她拱手行礼,“大将军,霍校尉。”

“无须多礼。”卫青温和地说。

“此来找我所为何事?”

“有一件事要麻烦大将军。”

楚凝霜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长桌上。

卫青扬眉,霍去病亦是上前了一步。

看清那东西的形制,霍去病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封书?”

封书也就是用封泥封缄的文书,一般被用于传递加密的内容。

现在楚凝霜放到长桌上的,便是还未泥封的用绳索绑好的两片木牍。

卫青没有贸然打开,心中则已有了猜测。

“这封书,你要呈给陛下?”

“是的,我在里面写了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确保在呈给陛下前,这东西都没被打开修改过。”

楚凝霜认真地说,“我希望能在两位的见证下,完成泥封印章的这一步。”

“若是这里面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和舅舅可都要帮你担责的。”

霍去病盯着她的脸,话语虽不客气,但语气里更多是一种玩味的情绪。

“去病,不得无礼。”卫青站起身,把不省心的外甥拽到一边,面向楚凝霜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不用理他,我们现在就泥封。”

“多谢大将军。”楚凝霜拱手道谢。

“我保证这里面绝对不是什么谋逆之言。”

“无妨,我知你的为人,也愿意为你担保。”

卫青不在意地摆手,示意楚凝霜可以开始了。

楚凝霜把该带来的东西都带来了,可以直接开始泥封。

但她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望向了霍去病,被卫青拽到一边后,对方不仅没有老实站远,反而又凑上来了。

“霍校尉若是担心,可先行离开,与此事划清界限。”

霍去病怔了下,有点憋屈地张了张嘴。

方才他就是开个玩笑,楚凝霜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不会连这都听不出来吧?

但要真让他解释,他又张不开这个嘴,最后只能嘴硬哼了一声。

“既然舅舅信你,那我姑且也信你一次——若这木牍打开真是什么谋逆之语,不用陛下下令,我必亲手杀你!”

“……那我就等着霍校尉的亲手了。”

能被冠军侯亲手杀了,怎么听着也成就感满满呢?

楚凝霜立刻甩掉脑子里过于抖M的逆天想法,手上动作不再犹豫。

她将湿泥摁压到缠绕木牍的绳子上,再取出一个刻有‘楚’字的印章,用力盖了上去。

这印章是她游戏周年庆时,玩小活动兑换的,得到后可以解锁一个到处摁印章的互动动作,没想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看着清晰呈现在湿泥上的‘楚’字,楚凝霜心中涌出些复杂的情绪。

和网友开团打副本的岁月,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过神来,楚凝霜将手中封书递向卫青。

“还请大将军替我保管封书…”

一只手伸过来,先卫青一步拿走了封书。

霍去病颠了颠手中轻飘飘的封书,开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大将军事务繁忙,哪有空帮你保管封书。”

道理是这个道理,楚凝霜也确实为麻烦卫青而不好意思。

可……她困惑提醒,“霍校尉不怕担责?”

帐内安静了片刻。

卫青看了看霍去病,又看向楚凝霜,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并未出声。

霍去病沉着脸,冷声回答时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霍去病行事,何时怕过担责?”

顿了顿,他又说。

“再者——你不是说里面不是什么谋逆之言,那由我保管又何妨?”

楚凝霜没吭声,只微微歪着头端详霍去病的脸。

要说霍去病长相有多帅,那倒不至于,但如果那种帅指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那霍去病站在哪,哪里就是中心。

短暂的权衡后,她很快收回视线,弯腰拱手。

“那便多谢霍校尉替我保管封书了。”语气郑重地像是交付了自己的性命。

霍去病却侧身一步让开,语气淡淡。

“不必谢我,我只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信你一回。”

“咳。”卫青闻言轻咳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楚凝霜再次向二人行礼告辞,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

疾风乖乖地在原地等她,见她出来,轻快地迎过来。

楚凝霜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仍然亮着的中军大帐,心里松了口气。

在她原先的计划中,应该由卫青帮忙保管那份封书,但她没想到霍去病也在,最后封书落到了对方手里。

不过……也不错,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刚好封书里的内容就和霍去病有关。

——冠军侯。

封书里,没有卫青、霍去病想象中的机密,只有短短三个字。

也就是这场仗结束后,汉武帝刘彻专门给霍去病设立的爵号,取‘功冠全军’之意,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在刘彻册封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词。

哪怕有,也不可能是在边境的军营里。

所以她写下了这三个字,目的也很简单,以此为铺垫,向刘彻坦白自己的穿越者——或者说后世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