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约定好了一个和克诺德见面的时间,大概是三天后。

那个时候她的脑子还尚能平静下来,不再会因为一想到自己那躺在医院里的员工而忍不住大发雷霆。

事实就是如此,林渺不得不清楚自己的地位。

实际上,包括她的工厂能正常运转,还有能将她的员工从监牢里捞出来,这都要多亏了克诺德的帮忙,她一个人无权无势是干不了这样的事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寄生”的意味,她好像也不该在这方面对克诺德有过多的要求。

毕竟她所能拥有的“事业”以及额外的“特权”,乃至于工厂的生意,都要仰仗克诺德。

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的几份订单,从他点点头就所能用权势解决的问题,就已经是“恩赐”。

也许以后她还有很多要有求于他的地方,如果再提出太多要求,那未免有得寸进尺之嫌。

不过,克诺德应该很乐见这样的情况,他巴不得她多求求他。

三天后,林渺脖子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不想去参谋部专门找他,就给他打了电话,约定好见面时间,地点被克诺德定在了她的别墅里。

“对了,那架钢琴还在吧?”克诺德在电话里问道。

林渺看了眼客厅里那架那显眼无比的钢琴,点点头:“还在呢。”

“那么我也许可以提出一个建议,”电话里,克诺德上校的声音停顿了下。

同时,办公室里他手里的笔也短暂在纸面上停留了下。

佳妮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处理这些文件,这几天他一直很忙,都没来得及去找她,今天在办公室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并且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以后要适应的日常,可能说不准下一通电话就是佳妮娜打来的。

当然了,她也不可能无聊地随便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只是为了和他说一些没用的话。

她没那个闲情逸致。

她肯定是有事找他,不,有事求他。

所以,他期待,并静候她打给他的每一通电话。

因而,在每一通电话里,他都可以按照他的心意提出他的要求。

“钢琴还在客厅里对吗。”

克诺德继续接上刚刚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笔,正神情冷淡地翻阅荷斯刚刚送过来的文件。

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份关于将要送达罗塞的俘虏数目分配表。这也是最近他一直忙于参谋部工作的原因。

看上去这通电话只事关乎公务。

“将它搬进你的卧室里怎么样?”他轻描淡写地提议道。

“……”

林渺左手捂着额头无言地手肘抵在桌面上:“克诺德,让我们先谈正事。”

“正事?我明白。那么就是关于工厂的事。”

克诺德说。

“嗯。”

“佳妮娜,我和你说的也是正事。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这会让你的事情进展得更顺利。”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沉默了下,而后才传来佳妮娜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算是合伙人的关系。你之前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克诺德为佳妮娜的天真感到可笑,难道他是故事书里的圣诞老人吗喜欢做一些不求回报的好事。

但他同时心里又觉得佳妮娜不可能会这样天真,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要试探他,她可不像是会相信童话故事的女人。

若佳妮娜真是那种相信童话故事的天真女人那他也不必费什么劲儿了。

但是现在,她耍这些小花招也没什么用处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已经掌控在他的手里。

“佳妮娜,我想你能理解,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

他话语中暗示,男人对女人的暗示。毫不避讳。

尽管克诺德已经从别墅里离开,也暂时解除了对林渺的监控,但他已经自然而然地将她视作是自己的女人。

“……所以这关钢琴什么事?”

林渺并不想将它搬进自己的卧室里。

克诺德的唇角不自觉微扬起,他收起手里的钢笔,这种和佳妮娜在电话里对话的感觉令他感到愉悦,而且要比他们当面谈话时和平多了。

她的问题让他觉得很可爱。

他的声音有些戏谑,手指一下下随性敲击着桌面。

“亲爱的,很高兴我们能在电话里严肃地谈论这个问题。但是佳妮娜,我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你确定我该将这道指令的用途详细地讲解出来吗?”

“……”

克诺德听到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下,唔,也许现在佳妮娜的脸颊和耳边已经变红了,他能想象得到,紧接着,他听到她的声音。

“你真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你不是我的学生。”克诺德并未因对方提到这个问题而感到生气,他稍微解释了下,“我建议过你学钢琴,但是你从来没采纳我的建议。”

克诺德又等了会,电话的那头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惆怅郁闷。

佳妮娜对他说:

“你让我感觉,你只是想和我□□。”

“男人都这么想。”

克诺德回答。

林渺:“……”

以克诺德的这句话,这通电话结束。

林渺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又往后靠去,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和克诺德的关系其实并不难处理,这反倒是最简单的事情了,只要她主动一些,主动朝他示好,想必他很愿意帮她解决那些麻烦。

理智告诉她,这会为她带来巨大的收益。

毕竟对方算得上是罗塞权力最大的勃伦克高官。

只是……她并不是很习惯这样。专门用这种方式去换取利益。

乃至于说,还要将这种行为当成一种常态……

“……”

林渺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等到烟快燃尽时,她才将烟按掉,然后起身叫来了克雷特先生。

克雷特先生已经来到别墅里工作了,除此之外,别墅里的清洁人员,以及厨师,都已经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了,还有一位专门打理花园的杂工。

“克雷特先生,请帮忙安排人将这架钢琴放到我的卧室里去吧。”

林渺朝克雷特先生指了指那钢琴的位置。

“好的,夫人。”克雷特先生说。

随即,他便准备离开去处理这件事。

但是林渺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夫人?”克雷特先生又回过身来。

林渺看着面前这个曾为菲洛茨上校做过管家的老先生,她还是后来到这栋别墅的,现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住处。

“今天晚上别墅里会来一位客人。”她告诉克雷特先生。

林渺让自己用不在意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仿佛随着说出这句话,她真的将自己的灵魂卖了出去。

说完,林渺声音顿了下,并微耸了肩,表示这也许会是以后很常见的情况,才又继续道:“一个……一个勃伦克高官。”

克雷特先生愣了下,好像才想明白了主人为什么单独提这件事。

“……我明白了,夫人。”他点点头。

林渺也不愿去猜测克雷特先生可能会怎么想她,但事实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而且会继续发生下去。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或早或晚,总要发生。

而颜面这种东西本身就已经无法再保留住。

这并不是简单的,她联系了克诺德,然后产生利益交换的事。

这是一种如跗骨之俎好像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印记。

她会被评判,那是不可避免的。

她也许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嗯,没什么其他的了,可以告诉厨师让今天的晚餐准备得稍丰盛一些,不过也不必太过隆重。”林渺说道。

——

这次林渺联系克诺德主要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个承诺。

就像他之前对她所说过的,这座工厂是他和她的工厂,那些安全部的人不会随便再来找麻烦。

可林渺也无法凭这句话就能认定,好像她的工厂从此以后都会安然无恙绝不会遇到任何问题似了的。

总是要先出了问题,她才不得不去寻找解决方案。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员工要被牵连,或是被关进监狱里,哪怕只是查账或是其他什么问询,谁也无法保证会否又出现这次的情况——

被送进去一个健康的人,她只能领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绝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林渺考虑着该如何提出这个想法。

但也许这个要求并不那么难提出,克诺德不和她讲道理,而就算她讲道理讲赢了对方,他也未必会按照她所说的做。

所以反而电话里他的那种沟通方式可能才是最高效的,就像他自己解决工作中的问题那样,注重务实与效率。

他已经提出了他的要求,那么他过来就是拿取报酬,并听取她的提议。

只要不过分,他应该都会同意。

林渺这么想着。

……

不过令林渺没想到的是——

当天晚上,克诺德失约了。

在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对方打电话过来说他恐怕无法赴约,另有其他安排。

林渺愣了下,挂掉电话,去厨房叫停了那些还在准备的菜。

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感觉到松了口气,为这份推迟的约会。

实际上,尽管一切她都已经想好了,但是自那通她打给克诺德的电话挂断后,她的心里依旧感觉到忐忑。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开端,她可能确实没做好准备。

晚上睡觉时,克诺德的那架钢琴依旧在她的房间里。

林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起身直接从柜子取出床单里盖住了那架琴。

睡着睡着,她又躺在床上看着那架琴发呆。

床单是浅色,很清楚就能在黑色的夜里看清楚它的位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令那颜色白中发蓝,像一个鬼影。

林渺一下打开灯。

她盯住那被罩住的琴好一会儿。

林渺又起身去将那罩住钢琴的床单一下子扯开,令钢琴的面貌完完整整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她房间里。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又去窗台前抽了根烟。

而后,才又带着一身的露重回到床上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