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赛弗来到了林渺身边。

因为身高差距,林渺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她的视线正好能看到面前军官于她眼前的那双大手,抵着胸前的金属勋章,酒杯里是红酒,映着那双手好像也沾上了红色。

林渺莫名感觉到有些反胃,对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监狱里的那些刑讯手段,那红酒好像也散发出血腥气,绕到了她鼻尖。

特别是,对方的身高又给了她更大的压迫感。

林渺稍往后退了步,扬起头来:“长官。”

她唇角带起勉强露出微笑。

“哦对了。”赛弗看了看她,好像才刚想起来似的,他手里的酒杯动了动,“你可以叫我司令官,赛弗,我的名字。”

“司令官先生。”林渺这么称呼他。

赛弗却朝她伸出手:“能邀请与你跳支舞吗?”

“……”林渺眉头一跳,抬起头来,她恨不得能再退一步,或者她应该早早离开这个场地去外面透透气。

林渺缓缓呼出一口气。

“司令官先生,这不太合适,我已经结婚了。”说着,林渺忍不住手指握紧了酒杯。

“您可以去邀请那些未婚的女子,我想她们会很愿意与您共舞一曲。”

赛弗司令官却没有立即回话,就在刚刚,当他发出邀请后就已经准备着朝不远处的侍者示意,取走他的酒杯。

他的目光像夜间里冷静的游隼沉到林渺的脸上,很快,又落到她手上钻戒的位置,细白干净的无名指上正戴着枚戒指,他注意到她的指甲被修剪的干净整齐,指甲上也没有像其他夫人那样染了各种颜色。

这令他想起了白色的百合花,也许带一点点关于春天的微青色,沿着花瓣的脉络,蔓延,透开。

干净透明的香槟和这双手很搭,好像共同散发着某种气味。

他的视线不得已又回到了那枚钻戒上。

这枚钻戒是林渺参加宴会前可以带上的,事实上,已婚加上异族,这已经为她免去了很多宴会上的麻烦。

但是此刻,这枚钻戒却有些惹恼了赛弗司令官。

他真想直接捏住这双手,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枚钻戒直接摘下来,然后再来上几枪,让这枚戒指只能待在漆黑的弹孔里,最好是四分五裂!

赛弗司令官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是在意克诺德上校?”

赛弗司令官盯着这枚钻戒,却换了主人公朝林渺发问。他的目光回到林渺的脸上。

这话一瞬间令人感到无比难堪,林渺的脸色变了变。

她紧接着继续发问,口气里几乎是带了一种怒气嘲讽,紧盯着赛弗,语速变得非常快。

“难道您不怕?您知道这些,还要和我跳舞,您不怕他找你麻烦么?”

“他会来找我麻烦?”

赛弗司令官问出这句话,林渺感觉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令她失语。

是的!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克诺德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来找他的麻烦!就算找麻烦,又能伤害他到什么程度呢!

不要说的克诺德好像就是她的一条狗一样,谁来招惹她,他就会跑过去咬他一口!

事实上,他只会来咬她!

勃伦克的狗都是烈性犬,根本不受控制,就连大街上执勤的那些治安警察都得用足了力气将他们的狗栓好,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们得死死牵住缰绳不让狗奔过去将人咬死!

他们还得给狗的嘴巴上套上止咬器,那群疯狗叫起来外人只能退避三舍!

林渺脸色难看得过于明显,但她总不能说“那你就试试吧”这种话,让他的目的得逞,她还得和他跳舞,那完全是得不偿失。

“您没必要一定要自找麻烦。”

赛弗司令官看了看她,却笑了下。

“噢,抱歉,我说话比较直。”说着,他顿了下,才又继续,“不过……那确实是个问题。”

他话里话外就好像若是没了克诺德,她就一定会答应他一样,他们之间必定会发生些什么一样。

说完,他朝林渺举杯示意,仿若这只是一场友好的谈话。

事实上两人都心怀不忿。

接下来,林渺也许还该说点什么,按照她本来的打算,她很想知道赛弗司令官这身军服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管理着哪里,属于什么编制,在整个罗塞又起到什么作用,乃至于,可能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对方对她明显兴趣十足,她的探究可能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被误以为她对他感兴趣。

这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了。

他会给她带来麻烦。

事实上,在脱离开克诺德独立展开那些社交活动时,这是非常需要被时刻注意的重要的一件事。

她必须保持好距离,免得招惹上太多麻烦,一个克诺德就够她应付的了。

以前她可能会抱有侥幸,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来处理特殊情况,但现实告诉她,那对她有害无益 。

趁着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林渺提出告别。

“抱歉,得失陪一下了,司令官先生,我好像看见我朋友了,我得过去一趟。”

说着,她装模作样地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好像终于定在了某位夫人的身上,最后还算体面地离开了这里。

赛弗司令官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让她离开。

但是直至回到人群里,向着某个方向而去的林渺依旧能感觉到她正被身后的某道视线锁定着,如影随形。

这只是一个借口,也许两个人都知道,他不该如此深究,深究了对两人都不好,林渺也不怕他发现。

她已婚,他若是来纠缠他,没道理的绝不会是她。

林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间,干脆脚步一转,去了诺莱顿夫人的方向。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比起上次她和斯夫特相聚后回来的时间还要再晚一些。

果不其然,林渺一下车,就在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车辆,那并非是该出现在她住处的车牌号,但是那俨然已经成了一副这里才是它的家的样子。

但是它的家明明应该在距离这里两公里外的另外一处别墅里!

林渺从来没去过克诺德的住处,她也从未有这个打算,但是克诺德把她的家变得和他自己的家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她回到自己家里都颇感压力。

为迟到,或是其他的什么……勃伦克在罗塞的宵禁管制政策对她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需要特别关心的事,她必须要注意每天在外逗留的时间,最好要在天黑前赶回来,这才是她的另一项宵禁政策。只属于她。

如果克诺德没过来还好。

但是克诺德今天过来了。

下车后的林渺在原地的黑暗中踌躇了下,她真希望这身夜色能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免于某种被发现的危机。但……她还是要回家的。

林渺抿了抿唇,迈出了黑暗。

当走到别墅门口,那盏亮灯一下照在她头上,顿时整个人都无所遁形,完全暴露。这就像是预先的一道探照与审判,她简直逃不了。

林渺的手指僵了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

时刻关注着门口的管家已经觉察到这里的情况,过来开了门。

“他心情怎么样?”沉浸在黑暗中的院子里出现一道小声的发问。

“看起来没那么差,比上次要好很多。”

克雷特先生也小声回应。

听了克雷特先生的这句话,林渺才稍放松了些,她的心脏好像也缓缓跳动起来。

不管是不是会像上次一样克诺德故技重,她也不愿因为他心情不好,将她能够独立社交的机会也因此损失掉。

越往前走,她便越能看清楚前方那道站在门边的黑色身影。

脚步的活动令她的脑袋活跃起来,林渺利用这样的短暂时间让自己尽可能放松。

真奇怪……他就像是在等她回家的妻子一样。

林渺被这个突然跳进脑子不合时宜的想法吓了一跳,愣了下,咬住唇。恐怖笑话。

两人离得近了,一同进门去,克诺德跟在她身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上次是酒和烟,这次是香味。

“去哪里了?”他问。

林渺停住脚步,只好转过头解释道:“是诺莱顿夫人的宴会,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就在伊恩酒店。”

这样的解释就在刚刚,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说着,林渺又朝墙上的时间看了看:“现在宴会应该还没结束,我提前回来了。”

她的视线转向克诺德。

“到后面无非是一些闲聊,最后的环节就是男士们和女士们一起跳舞,那实在不适合我,也担心某人会多想,所以就提前告辞了。”

克诺德看了看她,唇角微扬,不过幅度小得几乎令人难以发现。

林渺明显感受到气氛有所缓和,如果说刚刚是夏日里从外回到家后依旧感受到身体皮肤上有所黏腻,到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微微让人舒适放松的凉风。

“有什么收获吗?”军官问。

林渺考虑了下这个问题,这样的问法,她怀疑克诺德似乎对她参加宴会的企图有所参透。

她不得不又观察起克诺德来,看着他的神情。

林渺拿出平常的,轻松的语气,唇角翘起,像和他分享趣事一样:“比较幸运,认识了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商人,我觉得我可以朝他学习些什么。”

“噢!对了,我还见到了你们的工业部长。”

说到这里,林渺斟酌了下用词。

“他看起来真不好接触,脾气感觉也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别再遇见他了。”

“因为他,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关于工业改革……”说着,林渺将矛头又稍稍对准了克诺德,朝他打探起来。

“ 克诺德,你知道这件事吗?我们的工厂接下来要扩产吗?”

“这个问题我会解决。”克洛德上校却没有正面回答林渺的问题。

他又接着对林渺道:“不过工厂扩产是必须的。”

“……好吧。”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林渺注意到厨房正发出一些声响,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大概要和克诺德共进晚餐。

空气里稍安静了一阵,林渺猜测克诺德也是这么想的,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

然而在这阵安静的沉默里,克诺德的目光凝了凝,神色又莫名冷淡下来。两人的距离很近,佳妮娜就在他身前,大概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又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没必要去。”克诺德突然来了句。

语气里带着种郑重的警告。

没必要去宴会?

林渺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对方又突然改了主意。

这真的是一个应该公开探讨的问题吗?林渺持怀疑态度,她希望克诺德能潜移默化接受这件事,可对方显然总是充满防备。

但她也不愿意放弃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还算能与谈论起这个话题的好氛围。

林渺张了张嘴:“我倒是觉得……可以考虑。”

说着,她抬起头来。

“……最起码,如果是工厂机器换个零件这样的小事,我也总不能来找你吧。”说着,林渺顿了下,试图关心他,“你一向工作很累。”

克诺德看了看她,眉目微垂,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突然地,他又觉得这种社交对佳妮娜来说不算是坏事,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

他又有点不敢看她,无法面对面前佳妮娜这样有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目光。

不过表面上,他也只是目光微闪,然后平静地转过头。

“算了,先用餐。”

克诺德上校利落地转过身去往餐厅里。

很快,餐桌上的食物都被准备好了。

克诺德依旧坐在主位,林渺就坐在他旁边,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讲究,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坐的位置很近,林渺也没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去与他计较位置的事,这早已算不上什么了。

安静地用了会餐,克诺德与林渺分享了他餐盘中的牛肉。

他的右手握住林渺的左手。

而对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还在一直不断地侵入他的鼻子里,这似乎又成了一种折磨。

“你喷了香水。”

“……”林渺沉默了下,她看向克诺德,对方今晚疑似有点事太多了。

她不得不提醒对方:“克诺德,那是必要的礼仪。”

克诺德上校看了看她,没说话,他的右手一只握着林渺的左手没放开过。

“饭后我们一起洗澡。”

林渺的胳膊缩了下,但被他紧紧禁锢住。

好不容易用完了餐,从头至尾,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说实话,这很不方便,林渺正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以后每顿饭都得这样,就是因为她去参加了宴会吗?……

这个时候,克诺德上校的视线终于回到了他的行为上。

他垂头看着手里握着的这双小手,指甲圆润,透露出健康的粉色,这只手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戴。他知道佳妮娜的另一只手上正戴着婚戒。

他的大拇指在上面划动了下。

突然地,克诺德上校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

取出一枚钻戒套进了无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