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次来到劳工营之前,林渺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等她问完了话。

铁丝网另一边的两人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与诧异来。

“我姓周,叫周林。”一个稍年轻点的男人立刻开了口,事已至此,他也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异国遇故人,在这里的异国几乎没有华国人会过来,在被抓进战俘营后,他们几乎以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这里。

可是,现在又有希望了!

周林嗓子干哑,嘴唇也因为缺水起了皮,苍白疲惫的脸上在此刻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就好像发了烧一样。

事实上,他感觉自己就是有那种发烧的感觉。因为激动面庞滚烫。

他又朝林渺介绍道身边的人。

那是位有点上了年纪的带着眼镜的老者,气质儒雅,他的神情同周林一样是激动的,甚至眼角已经泛起了点点泪花,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导师李文敏教授,他现在身体不好,大概是三周前就没办法说话了。”

周林解释道,他和导师都是学中医的,前阵子李导师的情况更差,现在在调养之下已经好多了,不过也不能奢求太多。

在周林的诉说下,林渺终于知道了他们的情况。

现在大陆板块分割严重无法连接,要从华国来到这里并不是容易事,而从这里去往华国同样很艰难,这里战争不断,而华国的板块则面临各种生物疫病的威胁,不过现在国家暂时已经能控制住局面。

但是为了彻底根除这些威胁,医学专家们依旧在不断研究解决办法。

李教授听说这里有很多不在华国生长的草药,于是便牵头组了团队来到这里,打算对一些草药进行研究并带回样品。可却没想到倒霉地误入南线战场,与其他人走失,因为语言不通,被抓进了战俘营,然后又一直流落到这里。

“……其实我们的生死倒没什么,只是我们放心不下那些研究资料,还有一些已经确定下来也许有用的草药。总得带回去些什么,说不定里面就有解决疫病的办法,所以必须要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们还以为,要等到战争结束,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坚持目标。只要我们活到那个时候,一切就能好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些资料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除了我们,还有师娘,她在另一处营地里,叫做关凌,师娘记忆力很好,也参与了我们的研究,很多资料她都记在脑子里,如果您有办法,请一定要带她出去。”

各种信息砸在林渺的脑袋上,周林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她一时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先是遇到故人的惊喜,然后她又不得不为现在的祖国担心起来。

哪怕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星球,华国人依旧说的是和以前一样的语言,这种深刻的文化印记与关系,根本不需要再过多的唤醒,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们不会死的。”

一种力量充盈在林渺的内心,目光变得亮晶晶的。

不只是因为遇到了故人,而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无比坚定的方向,她能够帮她祖国做些什么,她感到无比荣幸。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再迷失了,她终于确定下来,这里有她的根。

心不再是虚无的归处。或是有一天她死了,却只能回归心中所念想的祖国。

而是有一天,她的肉身也能踏上那片土地。

光是这样想,她现在所遭受的苦难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

又哭又笑的。

“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她无比庆幸现在她还有这样的能量去做一些事,比如救她的同胞,她特别高兴。

“谢谢……”周林也动容起来。

他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经历了什么,但是一个异国女人在这里生存绝不是易事。

一旁的李教授嘴巴动了动,也低下头来,只是说一句故国语言,立刻将一切都连接了起来,可以无比信任地获得帮助。

在这样异国的劳工营里,那种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述。心里鼓涨着感到温暖。

不由老泪纵横,抹了抹泪。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周林问了句。

林渺鼻头又发酸起来。

“我叫林渺……你们可以叫我林渺。”

“林渺,你也要保重。”

——

按照规定来讲,工厂只对厄勒族劳工具有雇佣权,而且这些劳工去到工厂后并不代表已经恢复了自由,他们依旧属于劳工营,他们是永久属于劳工营的资产,雇佣给工厂只算临时租借。

同样地,工厂和劳工警卫队对他们具有共同监管权力及责任,并限定活动范围,且劳工营随时有权抽查 。

任何人员的走失,或是出了什么其他状况,工厂都会成为其重要的第一关联负责人。

这站在勃伦克角度上,似乎是完全合理公平的交易:

他们提供廉价的劳工,而劳工们的工资由劳工营统一接收,再转化到帝国财政用以补贴战事,这样不仅加大了后勤生产,还能创收,完全是好事。

而那些工厂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雇佣这些劳工,他们享受了优惠,那么也该有强关联责任担当。因为劳工的管理及后续问题成本完全都由勃伦克帝国负责承担。

工厂只需要接收雇佣那些廉价劳工就好了,勃伦克帝国要考虑得可就多了。

比如说,事后追赔。

劳工属于劳工营资产,属于勃伦克资产,如果工厂在雇佣过程中有一个人出了问题,那么就要追讨十倍的代价。

对于工厂来说,如果怀有别的目的去雇佣劳工,这其中当然有空子可钻。

但是钻空子的代价无疑十分令人难以承受,不仅是价值的付出,还代表工厂要面对的接下来审查,这当然不排除也许在调查的过程中会有人动手脚将所有工厂资产侵吞,沦为勃伦克财政部的资产。

而如果这份工厂资产被判定为可侵吞,那么工厂的主人大概率也逃不掉被关押沦为另一个厄勒族的风险。

当然,这些并无法排除某种可能性:也许正好在劳工营里就有一个哪怕付出百倍代价也要救出的重要人员。

比如某个漏网之鱼正是某叛党头领。

为此,关于劳工管理方面,勃伦克同样有明确的规定。

如果某劳工在工厂中意外身亡,首先,工厂需要赔偿,其次,工厂需要面临审查,最后,工厂主同样要蹲监狱,再最终,如果经调查,这完全是意外身亡,那么事情就能幸运地到此为止。

若是像奥维莱先生那样社交手腕高超,长袖善舞的人,他大概能从这样的风波中全身而退,还能缩短流程。

那么这还不妨要假设另一种情况:

如果这个员工活着,那么他始终是劳工营的资产,如果这个员工死亡,那么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自由。

如果这个员工假死,那么他也许就能在这其中找到真正通往自由的道路。

对于此情况,勃伦克解决办法有二:

首先,死亡员工尸体要由劳工营回收。

其二:对于其他意外情况,即无法回收尸体的情况下,勃伦克会建立档案,一旦在之后发现该员工未死亡,乃至于说这可能是一个重要人物,那么就可以根据档案再次追讨责任,这其中甚至包括勃伦克劳工营人员。因为这其中完全存在内外勾结的风险,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

到了那种时候,恐怕连被牵连进去后,恐怕连奥维莱先生也无法身退。

因而,这套严苛的流程制度就对厄勒族劳工雇佣一事不过体现了以下两种结果:

一、对于工厂主来说,最好的做法是只雇佣这些廉价劳工为帝国提供后勤支撑,而最好不要多做他想,那意味着巨大的代价。

二、对于劳工来说,可以死在劳工营里,但最好不要死在外面。比起有可能活着到外面,那么最好还是死在工厂里。

而被投放到劳工营的厄勒族罪犯们,大多是经济罪犯,或者小偷小摸,亦或是被牵连。

像是证据确凿参与了叛党活动则会受到最严重的打压,不会有去往劳工营的机会。

这将厄勒族劳工再利用的风险降到了最低,不至于出现好不容易抓捕的罪犯结果被轻易放走,这中浪费警力的事勃伦克已经尽力杜绝。

卑贱的厄勒族只需要发挥好他们底层柴薪的价值,让帝国这架战争机器开动到更远!

当然了,谁也说不好,这其中又会产生什么样的交易。

百分百完美执行的政策是不存在的——

而光是劳工营的厄勒族雇佣就有如此一大堆繁琐的防范制度,更别说俘虏营。

果不其然,林渺提出要将俘虏营三人提出来为自己工作的想法遭到了拒绝。

“这不符合规定。”赛弗司令官如此回答。

林渺的心情尚还未平静下来,眼圈依旧发红,离开俘虏营后,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走几步就往后看。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神情忧郁,说着,擦了擦眼泪,声音显得嘶哑而可怜,勤勤恳恳小声解释起来。

“司令官先生,他们并未参与过南线战场,我和你打赌,他们连枪都不会用,也从未向勃伦克的士兵们射出过一颗子弹,他们对帝国没有任何威胁。”

林渺不敢有什么强硬的态度,那对她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三位同胞。

可在赛弗司令官眼里,只需要三颗子弹就能结束一切。

“您为什么不能同意呢?整个俘虏营那么多人,只有他们三个是不一样的面孔,会有总共只有三个士兵的兵团吗?他们与这场战争毫无关系,只是比较倒霉被牵连进来。”

说着,她转过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此刻非常脆弱。

“说真的,那些不会放到明面上的交易规则我一点也不懂,但我知道有那样的规则存在。您告诉我……”

“司令官先生,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林渺眼巴巴地望着他,停下脚步。

赛弗也停下脚步,朝她看去。

“他们在战俘营里,那就没有牵连一说。”

不过他却没有回到林渺的后一个问题,就继续迈步往前去。

林渺跟上去。

“司令官先生,我很久没见到过我的同族人了,只是想要和他们说说话。如果您对我提议有所质疑担忧,我想您能朝我提出来,我会想办法的。”

“佳妮娜小姐,您觉得您被这场战争牵连了吗?”他突然转头问道。

“……”

林渺沉默了下。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佳妮娜。”赛弗转过头。

军官微笑了下:

“如果你想见他们,可以随时到这里来。”

……

最终,直到林渺离开的时候,关于俘虏营的情况依旧不太好解决。

不过所幸,林渺也并未抱着对方百分百会同意她提议的期待。

她只是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俘虏营里那三位同族人对她的重要性,看在这份面子上,在她想办法将他们捞出来之前,赛弗最起码应该不会出于一时的不快对他们动手。

第二天。

赛弗司令官遵守约定,将她需要的三百名劳工全部都送到了工厂。

但是当人全部送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林渺还是发觉似乎有几个她点过名的面孔没在里面,还有一些人似乎是临时受了折磨。

林渺不清楚赛弗做了什么,但她显然不合适再以这件事去找他的麻烦。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好消息是艾尔维斯并没遭遇到什么,一切顺利。

短暂摆脱了那样的环境,两人高兴地相聚,艾尔维斯又写了信给他母亲,希望能送到乡下的家里。

当时他在车上被运走的时候,看到了他母亲跟来,直至被拦在了出城的闸口。

他母亲当时那快要哭到心碎的伤心模样他依旧还记在心里。

只是可惜他当时什么也干不了,甚至还要进到劳工营里去。

一进去,他就知道,那里绝对是个地狱,他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了,直至死在里面。

他真没想到他还能再出来。

还是佳妮娜救了他。

“……”

短暂重逢的喜悦过后,两人又面面相对着沉默起来。

再次见面,已经是物是人非。

记得上一次,还是玛尔太太生病了,他和母亲将玛尔太太送进了医院里。

然后是,佳妮娜嫁了人。罗塞动乱。他加入了反抗军。现在,反抗军也只剩零星几人。

他进了监狱,熬过了严刑拷打,又去了劳工营。

如今,他还能活着出来……

艾尔维斯早已不是当初乡下单纯稚嫩的采购员,想要请喜欢的姑娘吃饭还得清点自己的积蓄。

那时候的烦恼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乡下少年去市里请心仪的姑娘吃一顿体面的饭得预估盘算花多少钱。

要提防小偷偷走他载姑娘回家的自行车。

在发出邀请时还会脸红,要装作只是碰巧,支支吾吾有时候还不好意思说出话来。

在税局报完税后还得等一等,要在心里练习几遍,发出邀请的时候才显得自然。

那时候,对于一个刚刚春心萌动的少年来说,那就是无比重要的事了。

如果心仪的姑娘喜欢他,他一定会依着她,他们会结婚,生子,他会有一个孩子,人生的阶段就是如此……

然而现在。

所有人的生活好像在某一个就突然截断了。

艾尔维斯没问佳妮娜的丈夫如何了。

如果她的生活还好,那也不至于这样抛头露面一个人去到劳工营里找他。

“佳妮娜,等战争结束……”

艾尔维斯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他也是敢于朝勃伦克军官开枪的人。

“嗯?”林渺没太听清他的声音。

“…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会的。”